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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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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獨發

皇帝的口諭傳到京郊時, 已是五月將盡,原定起駕北上的日子。

雖說衣食無憂,處處有人服侍, 連飯菜都要試毒, 可謝懷珠卻全然歡喜不起來。

她雖然被關在這裏, 可常常會有活潑的宮婢與她訴說城中的事情, 她沒法不去多想。

皇帝的病似乎因為這一氣更重了些,裴玄章被貶官為民, 又廢除爵位,罪名近乎板上釘釘, 卻遲遲不肯吐口。

太子太孫與鎮國公遠在燕京,他們與裴玄章平日來往甚多,此刻卻不好插手。

就連太子妃與其母家也閉門謝客,顯然要做壁上觀,不欲與大難臨頭的鎮國公府多有牽扯,然而徐女官還肯幫她說兩句話,請天子開恩, 令她入詔獄與未婚夫見上一面,或許見了心愛的女子,他也能吐出背後指使之人。

錦衣衛的詔獄由北鎮撫司管理, 嚴刑拷問不憑法度, 取旨自行,謝懷珠聽聞過內裏疫病橫行,瘴怨之氣不下嶺南, 可得到旨意時仍然覺出一絲解脫。

皇帝這些日無言的安撫固然給謝家吃了一顆定心丸,但對她未必便存好心,她只要一想到裴玄章在獄中會受到的苦楚, 心中陰霾始終難解。

她曾經很願意相信旁人的善意,然而如今除了父母與裴玄章,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生殺予奪,一言九鼎的帝王。

虎毒不食子,若真如她想得那樣,連親生的兒子也不過是皇帝用以制衡的棋子,裴玄章不過臣下,於天子而言更可隨手拋擲。

是以當她拿著包袱向關押著犯人的牢房走去時,即便聽到哭嚎回聲,步伐反而稍稍加快,幾乎要小跑起來。

直到見到那個已經有些模糊的身影,謝懷珠才漸漸放慢了腳步。

眼前的一切與她新婚時的夢境相重合,如今的他被人唾罵,玩弄權勢,更霸占弟婦,與外敵互通……

裴玄章見她失神,微微一笑,下意識將新換的衣袍掩緊:“韞娘認不出我來了?”

謝懷珠望見新衣遮不住的血痕,眼睛紅了一圈,卻輕輕搖頭,她將備好的銀兩塞給陪同的錦衣衛,換得一室清凈。

她略有些吃力地與裴玄章對坐,小心翼翼維護他的偽裝,將包袱裏的東西一樣樣拿給他瞧,絮絮道:“這裏濕冷得很,所以我拿的都是厚衣,還有些驅邪除惡氣的草藥香囊和止血白藥,你愛看書,我怕你會無聊,又拿了幾本古書,你……”

謝懷珠近乎說不下去,她隔案伏在裴玄章肩頭,忍下哀怨,極快地小聲道:“我和阿爹阿娘都很好,被關押在一處偏僻地方,只是聽聞鎮國公除卻上表請罪,不曾為郎君多辯一句,就連太子殿下也不敢求情,禦史上書請求將你車裂而死,皇爺應當是有心教我把這些話都傳到你耳中,郎君,雍王當真要謀反嗎?”

這些消息若沒有心人告知,她根本無從得知,或許皇帝便是為了教她向裴玄章訴苦,好教他知曉自己的處境並非如他設想中那般樂觀。

裴玄章撫順她氣,與謝懷珠雙手交扣:“韞娘以為陛下是什麽意思呢?”

謝懷珠在夜裏想了又想,低聲道:“裴氏與太子相厚,挑撥天家,皇爺有所不滿,雖然想留郎君一命,卻更想教郎君知曉此刻除了做個孤臣,別無他選。”

那些圖紙若真是由雍王竊去,引外敵入內相幫,雖然穩了太子的位置,卻更令天子不滿,即便此事是他默許的試探,亦要教臣下明白,無論從前多麽官高爵顯、從者如雲,然而生死卻在帝王一念之間,只要皇帝輕飄飄一句話,他便會身敗名裂,屍骨無存。

眾叛親離,不要說裴玄章,就是謝懷珠也會為之心寒,即便此事為真,也只有真正與瓦剌勾結的人與皇帝知曉實情,外人看來不過是他一夜之間跌落泥沼,便一個個都避之不及,人倒黴的時候,連父母也會趨利避害。

更何況太子為最終受益之人,千金買骨,明明此刻為裴玄章說情能教東宮一派知曉他們所跟隨的主子並非軟弱無能,卻裝聾作啞,仿佛置身事外,她憤憤不平,卻也只能伏在他耳邊道:“郎君對太子盡心盡力,不惜以身做餌,替皇爺試探雍王和陳王,然而他卻懦弱至此:“難怪人說太子望之不似人君……”

手上的力道一重,謝懷珠稍側頭看他,正迎上他稍帶了些揶揄的目光。

裴玄章無奈,低聲道:“韞娘為我不值,是心疼我受苦?”

謝懷珠點了點頭,撫上他胸口傷痕,她聽說過許多勳貴人家因卷入黨爭而一夜連累全族,被當眾活活打死的都有,只是那些人她並不認識,除了稍表同情之外什麽也做不了,然而眼前的男子卻是裴玄章。

她要和他成婚,要與之共度一生,刀落到自己身上,才有切膚之痛。

他雖然有兩分愉悅,卻又為她溫順下的大膽悖逆而吃驚,忍俊不禁,安撫她道:“韞娘,皇爺並不欲教東宮插手此事。”

謝懷珠眨了眨眼,她卻又有些想不明白了。

裴氏的的確確依附太子一脈,這樣大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應當和東宮私下通過聲氣,太子是監國,他如此無動於衷?

“皇爺不是最寵愛雍王和陳王的麽?”謝懷珠想起坊間傳言裏,皇帝年紀越長,那與先帝相似的暴戾便越發明顯,仿佛是蟄伏瘋病的一種,“一個最肖他年輕時,一個是先皇後最年幼的兒子,好端端的……做這幹什麽?”

裴玄章瞧見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幾乎將人的心都軟化了,他並不想將她卷入此事,只希望能為她尋一處隱秘舒適的住所關押起來,等待一切塵埃落定。

但即便是最鋒利趁手的刀,皇帝也不會全然聽信,他還是將韞娘也扯了進來。

“先帝將骨肉相殘的難題留給了繼任君王,陛下未必會想繼續留給他的子孫。“

裴玄章溫和道:“太子足夠隱忍寬厚,甚至在外人瞧來略有軟弱,若弟弟們不起反心,依然能做尊貴親王,可即便兩王謀逆,兒子被父親賜死圈禁,總好過日後教新君為難。”

皇帝是個雄才偉略的君主,是以很難瞧得起與自己背道而馳的兒子,太子越是謙卑恭敬,皇帝反而越看不順眼,更為欣賞酷似自己的孩子,如同在補償當年無緣皇位的自己,哪怕陳王謀逆,最後也能包容下來。

一個鐵匠,不為自己成就的作品而滿意,反而尋來更多的磨刀石,試探這把刀會不會折斷。

可即便是秦皇漢武,也終有日暮的一天,到了真正要交接的前一刻,還是學了當年父親的模樣,盼著幾個孩子能兄友弟恭,不要為皇位傷及彼此性命,挑來挑去,還是太子更為適宜這個位置。

那兩位之中無論是誰登上皇位,都有殘害骨肉的可能,唯獨太子對待兩位弟弟還算寬仁。

可皇位只有一個,巨大的機會擺在面前,雍王與陳王原本就曾有過謀反前例,試圖鴆死皇帝,怎麽可能不反?

謝懷珠如是想,她讀漢武唐宗故事,君王暮年對待太子的態度,本身就是無解的悖論。

可要從裴玄章身邊拿出去獻寶,除了被奪妻子的裴玄朗,她不作別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低低道:“二郎也知內情?”

裴玄章神情微沈,他感受著心愛之人綿綿情意關切時,並不希望聽到這個人的名字。

“他演技不佳,所知尚不如韞娘。”

雖說令人不快,然而謝懷珠的心情他不難猜知,二郎盡管是被他算計才鋌而走險,竊了真圖獻給雍王,可但凡他流露出少許柔弱,她反而會對他生出許多歉疚。

裴玄章避開她的臉,壓抑咳嗽的聲音,略含啞意解釋道:“他兩次拿去的皆有謬誤,邊防卻大多為真,日後我若還在,會為他進言。”

說罷竟又咳了兩聲。

皇帝起初以為這兩個兒子會借著府兵與先知戰機的優勢於城內發動叛變,可陳王似乎不能放心,反而借著天子早就想北伐的心思,一將裴玄章拉下馬來,二來試探鼓動皇帝披掛出京。

如果人已經認定了一樣東西為假,對方卻又陳明情由,主動換了新的來,這時很少有人會懷疑真偽。

這些招數他早用到過她身上,謝懷珠本來猜到他是刻意利用了二郎的反應,卻還要對她責怪裴玄朗演技不佳,簡直是活該受刑,可眼前這人渾身斑斑血跡,她更聽不得不吉利的話,連呸三聲,氣惱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他!”

她於一片哀嚎聲中聽見有人走近,咬了咬牙道:“顧好你自己便成,我就不該心軟選你做夫君,果然教人放心不下得很!”

她有時候並不喜歡他的淡然,仿佛一切胸有成竹,玩鬧之間隨口要他去死,可真到了能折磨人氣血兩枯的詔獄,她只盼著他能得償所願,化險為夷。

裴玄朗才是真正竊取機密之人,他為與父兄決裂,瞧兄長背負叛國罵名才徹底轉入雍王懷抱,來日太子繼位,雍王或許還能活命,他卻難逃一死。

可她的心竟然也開始偏得厲害,這一切從開始便沒人逼著他,不過是咎由自取。

說到底,不過是人之貪欲,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她只關心自己的丈夫,夫家的親戚與她有什麽關系?

裴玄章面色稍霽,輕輕道了一聲好:“我只惦記韞娘和咱們的孩子,等我出去後,韞娘能否補一回名分,與我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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