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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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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二更

謝懷珠吃驚, 她收起心中的膽怯,偷覷對面男子,喉結滾動時, 那枚紅痣極為明顯。

這分明是大伯, 阿娘怎麽叫她二郎?

裴玄章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 轉向沈夫人, 面露無奈道:“母親何必如此生氣,連兒子的小字都喚成二郎了, 可見您平日沒少把他掛在嘴邊。”

沈夫人怔了怔,玄章她可是養了二十多年, 叫錯誰也不會叫錯他,然而兒子波瀾不驚的面容又叫她遲疑,於是哼了一聲,笑著輕斥道:“你都將我氣糊塗了!”

她心下納罕,玄朗沒有小字是他們都知道的事情,長子將他的字告訴謝氏做什麽?

裴玄章上前與母親並行,唇邊含笑道:“也難怪母親叫錯, 為我取字元貞,二郎卻叫元振,是有些難以分辨。”

沈夫人無言以對, 她什麽時候給二郎取小字了……但元振也奇怪得很, 既然他想好了新字,就應當把“元貞”告訴二郎媳婦才對,金陵城裏知曉他名姓的人不在少數, 他就不怕哪日露出馬腳?

謝懷珠松了一口氣,正要告退,才聽裴玄章道:“當初是取‘以仁為本, 以固為質’之意,弟婦久不見我,大約不知。”

世子這是在和她說話?

她不得已又回到屋中坐下,自以為露出一個得體笑容:“乾卦曰元亨利貞,元曰大吉大利,貞曰百折不撓,足見長輩對世子期許之深。”

裴玄章知道她是為何事難堪,明明極不想見他,卻又不得不應酬,面上還掛著笑,聲音卻帶了一絲顫意。

但竟然沒有生疑。

他雖存了逗弄她的心,也不過是淺嘗輒止,隨即與母親說起話來。

沈夫人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間來回巡了幾遍,瞧不出什麽綿綿情意,只看得出長子對謝氏微含探究的審視,謝氏垂眼答話,不敢正視夫兄一眼,很是規矩。

就是正常人家的伯媳也不會有這樣避嫌。

“我來是想與母親說一說二郎,”裴玄章望了一眼謝懷珠,“以及新婦的事情。”

沈夫人氣笑,二郎和新婦最大的事情就是他這個做大伯的盡快借一個孩子與他們,省得二郎連年都只能在旁人家裏過。

不過她這個兒子總不會是因為良心發現,要當著她與謝氏揭露此舉,於是強壓著不快,驚訝問道:“二郎不是每日同你辦差歷練,他能有什麽事情?”

事情自然是有的,裴玄章瞥了一眼盡可能不引人註意的謝懷珠,不動聲色道:“二郎的書法近來頗有進益,我想該多督促他的功課,再加一加他身上的擔子。”

謝懷珠低頭,她想起那一團洇開的字。

沈夫人其實不想逼玄朗多讀書,起碼不會如長子一般揠苗助長,這倒不完全是因為愧疚與溺愛,她年歲大了,再讓鎮國公和她註入太多心力培養一個年近三十的兒子從頭學起,而得到的回報是可以預料的不值,還不如多費些力氣養育玄朗的兒子。

玄朗假若不是有入主內閣的志向,實在不必要遵從兄長的意思,還要帶著幾箱子書去登州府,他早年要有這個讀書的本事,也不至於棄筆從軍。

“弟婦也是一樣。”

謝懷珠疑惑,夫君上進這關她什麽事情,但忙道:“大伯說的是,勞您這些時日看顧二郎,我也受益匪淺,一定陪著郎君讀書,自己也能多明白些道理。”

她隨口敷衍兩句,但裴玄章偏偏不肯放過,他沈聲道:“聖人言因材施教,弟婦在家讀過的書與二郎有所差異,女子無需科舉,不能一概而論。”

這句話倒是不錯,但沈夫人覺得好笑:“秦媽媽從前能教的也有限,你難不成要請幾個女夫子進來,教她做個女諸生,虧得你弟婦還惦記著問你娶親的事情,要是別家姑娘都知道你這般勸學,早嚇得遁走了!”

謝氏身子健康能生,生得端正秀美,將來能守著二郎和孩子過日子就好,這就是她對謝氏最大的期許,又不是給長子選媳婦,還得按長子的意思來學麽?

她說完卻是一怔……難道玄章的意思是說他口味挑剔,若謝氏不能合他胃口,他很難與謝氏同房?

“不過多學些總沒壞處,二郎媳婦聰明伶俐,學這些東西也是一點就透的。”

沈夫人和緩道:“阿娘不懂,至多是出些錢鈔,這是你們小輩的事情,元……貞是長子,你同他們夫妻說就好,不必來問我的意思。”

謝懷珠深悔自己怎麽會開口同婆母問這話,世子雖說過分關心二房,可也是出於好心,萬一真有那方面的毛病,被她戳中痛處,豈能淡然處之,低低應了一聲是:“能得世子關心,那是媳婦的福氣。”

福氣?裴玄章唇角微動,無端生出些惱怒來,她只是弟婦,卻管起丈夫的兄長來,實在可笑。

難不成她自以為婚姻圓滿,就想他成婚也能和睦歡愉?

假惺惺得很。

“二少奶奶能這樣想,可見是好學之人。”

裴玄章沈聲道:“正巧我書房內還有幾卷二郎將要用到的書籍,下人們多不識字,不如弟婦去拿,也能聽一聽二郎的進益。”

這話有幾分耳熟,可書房這地方她更熟。

大伯要同她舊地重游……這樣的恐怖不亞於負責刑名的官員帶罪犯重返案發之地指認還原經過。

她鼓起勇氣想推拒,擡頭還未開口,夫兄略顯嚴厲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輕飄飄的,卻又重得能壓死人。

“弟婦是覺得為難?”

取幾本書、聽大伯問幾句話都覺得為難,那她成什麽了,比世子還重視男女防範的古板?

謝懷珠搖頭,柔聲否認道:“怎會,外面求見世子,想得些指教的人數不勝數,妾沾了二郎的福氣,近水樓臺,只會高興。”

……

沈夫人的住處離臨淵堂不算太遠,謝懷珠遠遠跟在世子身後,目光只停留在足下三寸之內,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然而世子在前大步流星,她越跟越遠,還需提裙小跑才能跟上。

她從未如此期盼郎君能快些回府,不過胡思亂想時也覺得有趣。

——世子這樣愛操心的性子,難怪舅姑會將二郎交給他帶著,這人倒是很適合做父親,將來的世子夫人生育之後還能清閑些。

裴玄章從不回望,他聽覺極佳,從淩亂的腳步與呼吸聲中就能感知到她的狼狽。

他想起她在自己手底鮮活地掙紮,漫不經心地取笑他呆板不解風情,可是真到了正主面前,她才是木頭一樣的美人,不會說話也不肯笑。

這是合乎規矩的做法,但他莫名有些不喜歡,甚至不平。

謝懷珠氣喘籲籲地跟上,世子停在不遠處候她,兩人之間的距離沒辦法保持太遠。

她想,只要那件事不被發覺,世子不會將她的冒犯放在心上。

更何況……不是他向二郎透露,將來說不定要從他們這房過繼一個孩子的麽,那也怨不得她向婆母求證。

書房的陳設一如往昔,裴玄章親手取了幾卷書給她,叮囑“二郎”如何用功,溫和問詢道:“弟婦怎麽忽然想起問我的婚事,是有了中意人選,要為我做媒?”

他本想用裴玄朗的身份與她共處,可今日晨起,又改了主意。

為何他一定要假借二郎的身份?

屆時韞娘的情意是對著他的呢,還是對著一個冒用二郎身份的男子?

“妾哪有這樣的神通,不過是母親憂慮二郎的年紀,才說起世子的婚事,不為別的。”

他的語氣是顯而易見的平和,謝懷珠揣測,夫兄正當盛年,心底定然也盼著能尋到一位良人,說不定還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可惜她雖知道幾個姑娘,卻不適合裴玄章。

拋開家世不談,她們與她都是一樣活潑的性子,恐怕很難和鎮國公世子這樣的人過得美滿,成日裏不見人影,回來就要操心一家上下,雖說長子肩負更多本也應當,可連她自己都不願意與這樣的人過日子,更不要說推舉旁人了。

裴玄章笑了一聲,聲音低沈:“那二少奶奶以為,什麽樣的姑娘才最合適?”

弟婦議論嫂嫂,這成什麽規矩,謝懷珠謹慎道:“世子已是四角齊全的人物,什麽都不缺,不需要妻族為您增光添彩,妾想只要您喜歡的女子,就是最合適的。”

裴玄章垂眸,她在丈夫面前一個樣子,在他面前又是另一副模樣。

當真喜歡就是合適?

“借你吉言。”

他說話時的語調同二郎有時候過分相似,謝懷珠幾乎克制不住那種在夫君手底的反應,她穩了穩心神,才不至於出醜。

她記得宴席上遠遠一瞥,世子同二郎是能看出區別來的,可現在相距咫尺,她反而犯了迷糊。

夫兄顯然不知她如何作想,開口道:“不知弟婦喜歡讀什麽書,你來選幾本拿去瞧,若真有想學的,再深研不遲。”

男子的道路素來只有一條為最上等明智,參加科舉,博取功名,因此他除了諸位大家註釋的儒學經典及孤本典籍,還手抄了許多這些年他記憶猶新的答卷,贈與二郎研習。

但教導女子卻是頭一遭,他不願像那些教養嬤嬤,教她女郎常學的女紅刺繡茶藝及女四書。

即便不過是借口,他也希望謝懷珠能從中獲得許多樂趣。

謝懷珠有些發懵,她倒不懷疑世子研讀過架上所有書籍,也能解答她大部分的疑惑,可她是嫁了人的內宅女子,即便只是時常讓侍女往臨淵堂借書還書,郎君都一定要氣死了。

世子到底是浸淫官場許久,不必她說,也知女子的顧慮重重,平和道:“金陵的女夫子們各有所長,總得你明了到底要學什麽,才好請人授課。”

謝懷珠聞言如釋重負,她語氣也柔和了許多,輕快道:“這定然是二郎怕我一個人悶在院中,只有他才能想出這種辦法,可卻要擾世子的清凈,實在過意不去。”

一室寂靜,裴玄章再開口時,語氣卻淡了許多:“你這樣了解二郎麽?”

這語氣聽不出喜怒,謝懷珠只當是大伯承認是二郎的意思,內心甜蜜,不自覺露在臉上,微微含笑:“夫妻之間當然了解,二郎一貫會疼人的。”

何等諷刺,她已登錯榻,睡錯了丈夫,夜裏依偎在丈夫兄長的枕邊索愛,白日卻又對共枕之人疏離冷淡,戒心深重。

裴玄章的氣息漸有些亂。

眼盲心瞎,她應當受到些重重的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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