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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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早晨七點,外邊天色大亮,餐桌上方的大燈也亮著,放出聊勝於無的白光。

空氣裏飄著煎培根的芬芳,特蕾莎在竈臺前忙活,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早安,邁克,桑德拉送孩子們去上學了,今天我負責大家的食物。吃三明治嗎?”

保養得宜的臉昏黃憔悴,顯然一夜未眠。邁克爾拉開坐椅:“謝謝,湯姆還沒回來?”

“是啊。”她嘆氣,“昨晚八點打電話回來,讓我先和孩子們睡覺。對了,艾波還沒起嗎?雖然現在不是好時候,不過我還是好奇,你們打算去哪裏度蜜月?我和湯姆去去了邁阿密,陽光不錯。”

邁克爾僵硬扯嘴:“看她的想法吧。”

特蕾莎背對著他翻動鍋裏的東西,以過來人調侃道:“其實去哪裏都無所謂,反正你們都會膩在房間裏不出去。”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在這時,院子裏模模糊糊傳來人聲。

“我去看看。”邁克爾起身走出餐廳,打開大門。

家族常見的黑色福特轎車前,湯姆孤身走來,日常一絲不茍後梳的金發飄搖在額前,整張臉白得像是新刷的石灰墻,上面沁著潮冷的水珠。

邁克爾出聲問:“湯姆,還好嗎?”

“還成。”湯姆提了提嘴角,疲憊的眼神與他一觸即分,腳步沒有停頓,徑直從他面前走過。

特蕾莎沖出來擁抱、親吻丈夫,手指梳理淩亂的金發,眼裏含著淚水,不住地詢問情況。湯姆什麽都沒說,只低頭親吻她。

兩人抱了片刻,桑尼風風火火地從隔壁過來了,一進家門劈頭便問:“現在什麽情況?艾波到底在做什麽?盧卡人呢?”

特蕾莎擦拭眼角,疑惑地看過來。

“你去忙吧。”湯姆柔和地撫摸妻子的肩,等她的背影拐進餐廳,才對桑尼說,“書房細談,最好把克萊門紮和忒西奧也叫來。”

邁克爾靜靜跟在他們身後,穿過起居室、往書房走時,律師開了個蒼白的玩笑:“好消息講一百遍不嫌多,壞消息一遍就好。”

桑尼沒有笑,率先推門進入書房。

百葉窗緊閉,淺色的墻紙和天花板藏在昏暗,燭火般的落地燈蒙蒙亮,黑棕色的書架、壁爐、窗框反射光點。

這是父親統領疆域的地方,邁克爾鮮少踏入。可眼前寬大辦公桌、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壁爐、粉彩陶瓷罐……一切陳設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到小書桌旁、分毫不差地摸到電話聽筒。和夢裏幾無二致。

身後傳來桑尼的聲音:“邁克,我不想趕你”

話還沒有說完,他撥通了克萊門紮的電話。胖老頭已經起床,聲音帶著晚睡的沙啞:“桑尼,怎麽了?”

“是我,”邁克爾說,“湯姆回來了,有不好的消息,你來一下。”

掛斷通話,他又熟稔地撥給忒西奧,一樣的內容,語氣冷漠且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表現嚇到桑尼和湯姆了,以至於湯姆不再賣關子,像是安撫一匹受驚失控的馬,又快又穩地說:“邁克,目前沒有找到屍體,無從確定是否出事,艾波只是暫時沒有聯系……”

屍體?艾波?

他被這消息砸楞了。

自醒來一直存在的抽離感驟然砸碎,鼻尖竟然出現戰場上才有的、混合來熱浪硝煙泥塗的腥臭味。

夢裏那場爆炸突入現實,死亡具現化地震蕩在耳邊,烈火焚燒著只剩下四個輪子和鋼梁的阿爾法羅密歐,心愛的姑娘化作燒焦的碎塊。

她是艾波,是和他一起長大的艾波,並不是夢裏那個天真無知的西西裏姑娘。她們只是長得一樣,並不是同一個人。他不斷地告訴自己,仿佛這樣就能擺脫那一陣又一陣可怕的心悸。

腦袋嗡嗡作響,邁克爾憑借最後一絲理智勉強撐著小書桌,問:“她叫艾波洛妮亞維太裏,對嗎?”

“對啊,怎麽了?”桑尼回答。

辦公桌、壁爐、陶瓷罐猛然高高地傾在一邊,他望著它們,明明睜大著眼睛,可像是無法對焦的相機,視野模糊成一片,他伸手摸眼睛,那裏並沒有淚水。有人湊近攙扶他坐到沙發,對他說了一些話,聽不清具體字眼,仿佛水底傳來的隆隆回響。

百葉窗倏地拉起,白光鋪天蓋地地照進來,刺得眼球發痛,他扭過頭,一團亮得刺眼的東西躍入眼簾。是唐人街送的白瓷像。

他還記得這尊瓷像來家裏的場景。彼時,他們剛搬入不久,幾位華人堂主前來拜訪,在家裏轉了好幾圈,最終定下了位置,鄭重地從木盒裏捧出紅色綢布包裹的瓷像,正正經經地擺到了那個位置。然後,父親依次讓桑尼、湯姆、弗雷多、他和艾波對這尊瓷像鞠躬。其中一位堂主微笑著解釋說這能保佑他們家兄弟和睦、平安富裕。

他盯著那團白,眼睛一點一點聚焦,逐漸看清圓臉圓肚的東方面孔,氣度不凡地坐姿,垂落到大腿的胡須。艾波說這是關公,她還說事在人為,這瓷像就像媽媽的十字架一樣不可信。但她又找了一塊絨布專門給他擦拭灰塵。她總是這樣矛盾又獨特。

她是艾波。她當然不會有事。

這個簡單直白到沒意義的想法,仿佛一劑強心劑,大腦竟然恢覆清明,註意力重新回到眼下的情形,他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兩位軍團首領已經到了。一人坐在一張皮革扶手椅裏。

忒西奧那張在小書桌旁,右手搭在桌沿,隨手準備接聽電話。克萊門紮坐得更遠一些,一手拿著三明治,一手握著咖啡,大口吃著早飯。

桑尼坐在父親的大辦公椅,自桌後面微揚下頜,開口道:“湯姆,說吧。”

邁克爾一陣慶幸,幸好沒有錯過關鍵,根據湯姆的敘述和克萊門紮的補充,他大致拼湊出昨晚的情況——

克萊門紮父子找到盧卡布拉齊,向他講明了唐中裏冷槍、並要求中止臥底行動。不料布拉齊一口回絕,認為在這樣局勢不明朗的情形之下,他更加要繼續唐的計劃、尋找機會報仇。艾波得知後,竟然帶著叛徒保利直接趕到四十八街的意大利餐館蹲他,兩人不知談了什麽,一同赴了塔塔利亞的約,結果被巡夜的街警看見了。

湯姆說:“盧卡和索洛佐的屍體出現在東河這邊的獵點公園,六點左右被清潔工發現,盧卡掌心被塞了一團紙,寫了聯合這個詞,像孩子的塗鴉。醫院裏到處都是查老爺子警察。內線辛普森警官和我說,那名街警的上司麥克勞斯凱放出話來,說一定要抓到艾波這個殺人兇手。”

“麥克勞斯凱是誰的人?”桑尼問。

克萊門紮回答:“誰都不是。他慣愛在開獎前突擊簿記點,讓負責人出錢贖回投註單。不過這套玩法在艾波手裏吃不開,她從來都只認投註小票的,簿記點裏的回單不過是記賬留底用的。這頭愛爾蘭笨豬沒在艾波手裏敲到過錢,早就懷恨在心了。”

桑尼點頭表示知曉。

湯姆分析:“他們四點的會面,到發現屍體不過兩個小時,那地方水流紊亂。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三具屍體同時沖到一個地方。一定有人拋屍,可能是塔塔利亞。”

也可能是艾波。這就涉及到另外的問題——她到底有多少他們不知道的幫手?她到底想要做什麽?她在哪裏?

“該說不說,這事兒確實漂亮。”桑尼沒有想那麽多,他拿起壁爐上的酒瓶給自己倒白蘭地,“敢動我們的唐,我們讓他連太陽都見不到。只是可惜了盧卡……湯姆,作為軍師,你有什麽想法?”

“原本我會建議和索洛佐談判以控制局面直到你父親康覆。可現在他死了,又出現一張意味不明的紙條。我認為我們應該提起精神,預防其他幾大家族的攻擊。”

“預防?”桑尼皺眉,“你是說他們會因為一個土佬來搞我們?”

湯姆不動聲色地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軍團首領,解釋說:“白粉生意賺錢,原先塔塔利亞怕被分一杯羹,不會將這樁買賣傳開。但目前這情況,生意暫時無法開展,沒有了保密的必要,不如拿這件事為理由,從我們身上撕下一塊肉。畢竟,我們拒絕了白粉生意,還升級了戰爭。”

邁克爾註意到特西奧目光閃了閃。

“那就打!”桑尼敲桌子,“我們還怕他們嗎?”

湯姆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桑尼對著幹,強有力地否定:“我們打不過。你父親在醫院,沒有他的個人魅力和政治界關系,沒有大人物願意出面幫我們說話。”

“艾波的人出現及時,爸爸傷得不算重,很快就能康覆出院。”桑尼說,“這不算難題。”

湯姆冷酷地回答:“但我們沒有錢了。政治關系要靠經濟維系的,我們的現金都流去維加斯、進了莫格林的酒店。手頭的債券一時半會兒拋不出去。沒有鈔票,那些政客最多看在父親的面子上口頭答應一兩句,轉臉就像妓女那樣不認人了。而且,桑蒂諾,我可以告訴你,真的打起來。哪怕彼得和薩利可以拉出千人的隊伍,我們手頭的錢最多只夠打上半年。”

“半年?”桑尼咧嘴一笑,“你覺得我們會打這麽久?最多三個月。再說了,不是還有菠菜和泡面廠的收入嗎?”

“布魯諾塔塔利亞還活著,這非常關鍵。”一直沈默的忒西奧忽然出聲,“是不是有勾結?”

沒有直接指出,但所有人知道是誰。話題轉了一圈,又回到了那個名字。

艾波洛尼亞維太裏。在場的人都清楚她對菠菜交易中心的影響力,只要她遞回來一句話,那批計算賠率的年輕人立刻會搞出一時難以察覺的、讓家族損失慘重的動靜來。她十二歲就玩這一套玩得風生水起了。

更別說泡面工廠,這些年家族一直作為股東的身份拿分紅,並未直接參與管理。全美各地五間工廠,半數意大利人、小半華人、零星的亞裔和非裔工人,這些年工廠負責人直接向她和程喬義匯報。如今程喬義走了,說她一句大權獨攬不為過。

這樣的她,憑什麽和塔塔利亞家的皮條客勾結?

邁克爾極力掩飾對忒西奧的輕蔑與憤怒,神色平靜地出聲:“她是科裏昂家的人,她不會背叛我們。”

忒西奧笑起來,語重心長地說:“邁克,你和她睡過覺,我知道。但她不是你學校裏乖乖的女同學,遠的不說,僅這半年,她就殺了不少人,甚至專門在費城買了間陶瓷廠。再也不用擔心屍體處理了。”

簡直無稽之談。她從來信奉法律、信奉生命。

忒西奧瞧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你不相信不要緊。她到你們家的原因總無法掩蓋——十歲不到的小孩子用鳥槍殺掉了三個憲兵,對吧桑尼?當時你在西西裏,知道得最清楚。”

邁克爾看向辦公桌後的大哥,不知何時,桑尼站了起來,表情褪去了剛才的輕松,變得沈默而嚴肅,“是的…我跟姆塞蒂去看過現場,非常利落,腦袋徹底開花。”

他知道當年艾波請求父親和桑尼幫忙解決糾纏她姐姐的憲兵,以為她最多參與策劃了行動。而不是像他們說的這樣,她真刀真槍地殺人。一時無言。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我認為唐這些年看走了眼,她是條反咬農夫的蝰蛇。”忒西奧認真說道。

眼睛…真的……

依稀之間,父親那看穿一切的眼神浮現在眼前,“面對愛的人,要用心。”

眼睛…心……

霍然間,沒有任何推理,一切線索在腦海匯聚、串聯,心跳因為這個念頭快得不像話,一陣森然美妙、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心悸襲來。邁克爾忽然想明白了。

他垂下眼眸,語氣又慢又重,像老磨盤碾面粉:“好吧,她確實有背叛我們的可能。既然這樣,我們更不能和他們對著幹。聯合這個詞很妙,大家一起賺錢,我想這才是世界大戰結束第一年該做的事。”

桑尼擰眉:“你的意思是我們和塔塔利亞談判,做白面生意?”

邁克爾聳聳肩:“沒有壞處不是嗎?盧卡替爸爸報仇了。接下來我們該考慮長遠的發展。”

桑尼沈吟片刻,說:“先接觸一下總沒有問題,薩利、彼得,你們怎麽看?”

兩個首領同時微笑。忒西奧的笑容更為真誠:“我沒有意見。”

“湯姆,你呢?”

湯姆表情不算好、也不算差,沒什麽精神地拿起雪茄盒發給眾人:“好吧,希望唐知道了不要生氣。”

咖啡色的煙遞到眼前,他擡頭看湯姆,軍師也在看他,背光的臉看不清神情,勸道:“抽一根吧,爸爸最愛的高貴牌雪茄,現在沒人管我們。”

這個人自然指的是艾波,湯姆在試探。他笑著接過,叼著雪茄說:“如果真是最壞的結果,請把她留給我。”

“邁克,她是我們的妹妹,我們誰都不想殺她。”桑尼轉向兩位首領,“薩利,你去聯系布奇其奧家族,請他們做調解人和人質,我要先和菲利普塔塔利亞談談。湯姆,給維加斯打個電話,讓莫格林準備準備,來紐約主持紀律委員會。彼得,我要你派人盯緊唐人街,另外再帶一隊人馬找艾波。邁克,我知道你狀態不好,待在家裏或者去醫院看爸爸都行。”

“我要去找艾波。”

這話一出,三道目光釘到臉上,邁克爾無所畏地看向下達命令的人:“我知道她在紐約所有的住所。桑尼,我只是想幫忙。”

克萊門紮幫腔:“也許邁克會引她露面。”

“也對,”桑尼讓步了,笑嘻嘻調侃道,“邁克,你跟著彼得,保護好自己,別被她搶了去。”

所有人哈哈笑起來,一掃沈重的氛圍,空氣都快活幾分。

伴隨三道命令的發出,黑色轎車進出林蔭道,紐扣人警惕地把守各幢別墅,家族進入備戰狀態。

一連八天,整個聖誕假期,邁克爾帶人踏遍了紐約,從布魯克林的冰淇淋店到皇後區的小餐館,只要是他們約會過的地方,他全帶克萊門紮看了個遍。

其中第六大道的冰淇淋店老板還記得他,多送了一小盒冰淇淋,“回去多哄哄她,女人是靠哄的。”

他把冰淇淋給了克萊門紮,胖老頭笑呵呵地接過:“正好給我老婆。”

這八天裏,塔塔利亞和科裏昂達成了停戰的共識,索洛佐身亡、唐科裏昂重傷,算作持平,沒有引發更大戰役的必要。兩大家族牽頭,紀律委員會的發起人、莫格林於1945年的最後一個禮拜日上午召開大會,商議白粉生意。全美黑手黨家族都來了。

同一天清晨,母親一身做禮拜的深色正裝,花白的頭發整齊地攏在發網裏,這是父親出事後的第一次彌撒,她格外重視,早早催他出門。

“等下從教堂出來,和我一起去趟醫院吧。你一次都沒去看過他,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無論如何這都不像兒子該做的事。”

福特轎車駛出長島,耳旁母親依舊喋喋不休,邁克爾看向窗外,如夢似幻的朝霞,一扇又一扇的窗戶,仿佛一雙雙薄紫的眼,無聲地凝視他。

美妙的心悸再次籠上軀體,他不由笑了。

“還不急,媽媽,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做完。”

*

如何成為紐約乃至東海岸地下世界的主宰?

這個問題艾波思索過無數回,哪怕在局勢逐漸緊張、蓄勢待發的此刻,她仍覺得像航行在夜霧彌漫的湖面,看不到清晰的答案。

但方向總是有的。遠到梁山好漢,近到芝加哥的卡彭,無非那幾點——擁有強大暴力的同時,尊重、討好大人物,必要時不惜一切代價替他們解決問題。

現在他們的小煩惱是什麽?龐大的戰爭赤字和通貨膨脹。

“緊張嗎?”

身後傳來沙啞的嗓音,艾波回過頭,發現維多科裏昂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面色灰黃地仰躺在白枕頭,眼神一片清亮。

她連忙扶他坐起來,去外間倒了一杯水,等他喝下後,收回杯子、替他掖了掖被角。

“謝謝,護士小姐。”維多笑道。

倒也不算玩笑,為了掩藏行蹤,她身上穿的確實是護士服。

她在病床邊坐下,繼續之前的話題,“我確實緊張。處理掉其它家族,至少可以填補一些市政虧空,也更方便議員收稅、收選票。但是,沒有什麽冠冕堂皇的、報仇之類的理由。僅僅出於利益而鏟除敵人,我總有些不安。唐,你該知道的,這其實已經打破了緘默原則,我們在做叛徒。”

維多笑了,話頭一轉,說起不想幹的話題。“你到我家整十年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場景,當時我就想,這麽小一個男孩有這麽大的力氣,保不齊長大是另外一個盧卡布拉齊,我該收留他,給孩子們留一兩個助力。”

“當時您就想帶我來紐約了?”

“是的。沒有西西裏父母會拒絕送兒子去美國過好日子的。”

“但我是女孩。”艾波篤定,“您要是開口,我父親一定會拒絕的。”

“那我就不知道咯,現實是你來了我家。”維多笑著笑著看向窗外,逐漸明亮的建築,那雙漆黑的眼珠染上幾絲天空的灰。

老人出神地望了幾分鐘,艾波沒有打擾。

“對了,我再給你講個故事。”他稍稍回神,視線仍落在窗外,“很久以前有個男孩,他父親和兄長被人殺害,他母親拼了命將他送到了美國,自己死在黑手黨的槍下。十五年後,這個男孩回到了西西裏,替家人報仇了。很精彩的故事,不是嗎?”

“但現實是,他在紐約的橄欖油生意越做越大,他和他的朋友們不再甘願做二道販子,想要掌握貨源。而這個黑手黨頭目手握家鄉最大橄欖油莊園,油水撈得太多、讓領主忌憚。處理了他,其它的小黑手黨高興、領主也開懷。”維多轉過頭來,微笑著說,“你是摩登新一代,腦袋靈活,我沒什麽可以教你的,但這一點你可以試著記一記——生意就是個人恩怨,個人恩怨也是生意。沒什麽好不安的。”

“好,”艾波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冬天的早晨亮得雖然沒有夏天那麽快,但倏忽之間、在觀眾反應過來前,那混沌的灰黑已經不見了蹤跡,只剩亮堂堂的建築、街道與行人。

真正的護士推著裝藥品的小車進來,為維多清潔創口、更換紗布、測量脈搏。艾波在旁邊打下手,遞遞紗布和剪刀。

子彈幾乎避開了所有要害,只刮擦過一點肺組織,斜卡在肌肉和骨骼裏。查房的醫生說再過兩周維多能回家修養了。

聽過醫囑,艾波和值守在門口的陶德交代了幾句便離開去買早餐,早班護士們熟稔地和她打招呼,一路走出醫院。

曼哈頓的空氣不算好,沒有植物的過濾,噪音和塵埃在樓宇間亂碰亂撞。

她拐進醫院隔壁的小餐館,人不少,熱熱鬧鬧的。好不容易排到隊,她對老板說:“兩份牛奶麥片粥和四份熱狗,打包帶走,碗過會兒送回來。”

沒過一會兒,老板的大女兒詹妮弗拎著放有粥和熱狗的小提籃出來,粥碗用錫紙牢牢裹住,不容易漏灑,她調笑道:“老樣子哦。”

艾波笑著回答:“午餐一定換口味。”

回到病房,維多已經清潔完畢,由陶德攙扶著坐回病床。見她回來,年輕的紐扣人拿起早餐安靜地離開病房。

房門合攏,維多誇讚道:“是個好小夥,比我老婆還細致。”

要是平時,艾波高低得講講護工這門生意的優點,鼓動維多下場投資。可今天實在沒有心力。她笑一笑沒說話,把揭掉錫紙的碗遞給病人。

對她的沈默,維多不以為意,舀了一勺粥,慢慢吹、慢慢吞咽。半晌,他問:“我想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原來打算采取的行動是什麽了吧?”

說起這個,艾波內心不可避免地升起羞悔之情,決策失誤導致維多中彈,無論如何都不應該。

她放下自己那份燕麥粥,靜靜地說:“非常拙劣的計謀。我拿自己和邁克爾做誘餌,想讓索洛佐在市政廳殺掉我們,這會是大新聞,將點燃民眾對黑手黨的厭惡,打擊我們對警察來說只有好處,可以擴充編制、申請預算。”

“噢?”維多一下子點到關鍵之處,“為什麽你能讓索洛佐想要殺掉你?”

“因為他認為我有力量掌握家族。”艾波大大方方地說,“半年前您把我逐出家族生意,我的行動充分表露了野心與不甘。發起火烈鳥酒店集資,他們以為我拉攏了湯姆;和喬義進一步親近,他們見識到我的手腕;之後喬義離去、兩輪擂臺賽,我在他們眼裏有了利用、合作的價值。但這不算什麽,科裏昂家族最強大的力量是您。沒有您的影響力,科裏昂只能算三流家族。”

維多笑著擡手制止她的吹噓行為,順著她的話講,“直到你和邁克爾結婚。一個掌握東西海岸唐人街、手握上百萬產業的女人,當她正式嫁入政治影響力不弱的黑手黨家族,將孕育出最強大的對手。你確定是索洛佐殺你們?”

“是的,”艾波肯定地說,“五大家族中高層幾乎都被架空了。我知道索洛佐背後是巴西尼,塔塔利亞永遠只是拉皮條的。但他們的聯系並沒有我們想得那麽緊密,索洛佐只想賣白粉賺錢,誰願意合作賺錢他聽誰的。我作為一個比您還激進的、連雪茄香煙都不抽的女人,自然不會是他的理想合作對象。”

維多長長地嘆息,“最佳合作對象是桑蒂諾。三個月前的會面,這小子嘴快插話了。話說回來,他確實對白粉心動過。”

“所以,對索洛佐來說,那一天,他有兩個選擇。我、您。他選擇了您。”艾波仰頭將涼透的粥一飲而盡。

“這是索洛佐對你的輕蔑。”維多評價道,“他認為我死亡以後,你會被他和桑蒂諾聯手擊敗。”

艾波微微一笑:“沒錯。”

索洛佐犯了大男子主義的毛病、瞧不起她,於是她親手送他送上了黃泉路。

維多科裏昂長長地沈默,又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你怎麽保證桑蒂諾他們選擇摒棄前嫌,召開會議呢?”

艾波搖了搖頭,直言不諱:“我無法保證。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我隱藏幕後,只有這樣,那些心眼子比洋蔥還多層的唐才不會左右下註,一門心思相信桑尼前往赴約。”

事實上,這個計劃幾乎是那夜她和盧卡布拉齊對話過程中的靈光一現,原本她只是想讓布拉齊處理掉叛徒保利的。

“思來想去,我留下了那張字條。united,聯合、團結,完全可以解釋為巴西尼對全美黑手黨的號召,一道做白粉生意,也可以看作對科裏昂家族的警告,要團結、要記得紀律委員會建立的初衷。”

“非常精妙。”維多誇讚,“而且,在殺掉索洛佐、替我報仇這一秀肌肉的行為過後提議開會,展現王者風範,沒有人會質疑。但還是那個問題,你怎麽百分百確定桑蒂諾、黑根他們按照你的意思走呢?”

這追問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艾波瞪向教父,爭辯道:“我獎勵他吃冰淇淋了!”

維多柔聲說:“也許他想要更好一些的交代?”

艾波知道這是在替他討待遇,無奈說:“雖然我目的不純,但對他的感情是認真的。等事情結束,再結一次婚就是了。”

維多心滿意足:“只能這樣了,到時候把你父母都叫來。”

一切非常順利。

中午到隔壁小餐館吃飯,點餐時,沒等她開口,詹妮弗就興高采烈地推薦起新出的幸運套餐,“吃了這個套餐,保準您下註的棒球全壘打、打出的每一顆保齡球都是全中。”

“謝謝。”艾波放下心來,“借你吉言。”

維多的午餐由醫院營養師特制,不需要像早上那樣打包,而且卡梅拉做完彌撒趕來陪著他用餐,老夫老妻甜得她這個電燈泡心裏泛酸,毅然選擇堂食。

她坐在餐館角落,看著滿滿當當的套餐發愁。包含的兩顆煎蛋、一塊土豆絲煎餅、三根香腸、兩塊培根,搭配一大杯可樂,覺得自己吃完就離三高的胖女人近了一步。

今天陽光很好,光線穿透玻璃,照得店裏像暖房。

正當她吃完香腸,努力咽下第二顆太陽蛋時,眼前忽然罩上一層淺淡的陰影,是喬克萊門紮。

壓下心底沒道理的失落,她指指對面的空座示意他坐下。

圓臉的青年幾乎屁股一沾上椅子,就壓低嗓音說:“麥克勞斯凱死了。”

喝咖啡送下嘴裏的食物,艾波笑問:“誰這麽聰明?”

馬克麥克勞斯凱是二十三分局的警長,擁有諸多的創收手段,誰的錢他都敢收,是一頭餵不熟的狼。這幾天,他接受紐約郵報采訪,接二連三高調放狠話說要給她一個好看。不知道由哪位金主授意,總歸是那幾位老朋友。

在敲定的計劃裏,她確實將麥克勞斯凱列入需要處理的名單,放在二類人員裏,即重要但不緊急,在時機合適的情形之下可以動手,並未指定專人去做這件任務。她說:“觀察一段時間,合適的話,提拔進核心預備隊嘛。”

小克萊門紮卻說:“不是我們的人。他死在警局邊的小巷裏,目擊者是三位退役士兵,說聽到一聲槍響,趕到時只模模糊糊看到一個戴郵差帽的背影。目前,我們也沒打聽到那個人。”

放咖啡杯回桌面的動作一頓,艾波默了幾秒,點點頭說:“我知道了。現在把主要精力放在吃下巴西尼、塔塔利亞地盤上。特別是那幾間夜總會,要合法合規地順利接收,有不配合的,第一時間和我說,知道嗎?”

“明白。”

兩人又談了一些交接手續的商業操作,等胖青年離去、日頭不知不覺偏移,斜斜地照亮餐桌。

她也結賬離開了。邁進醫院的大鐵門,往門前臺階上走時,她沒有想黑手黨,不再揣摩那些國會大人物、市政官員的心思;幾位唐的橫死,組織架構自下而上的傾覆,中層人員利隔岸觀火般算計,忽然那麽遙遠,仿佛百老匯歌劇逐漸淡去的尾聲。

八天前的誓言清晰地回蕩在腦海,一同出現的還有他那豐沛喜悅的眼眸。她回憶起偷騎家裏的自行車去鎮教堂的相遇,托馬辛諾別墅二樓露臺的冷冷凝望,舞獅首演後的傲嬌懇求,收集抗戰剪報時的推心置腹……他好像一直是這樣,平靜地熱烈,審慎地癡狂,不聲不響地做出一些讓她無法抗拒的事情。

他幹嘛要做這個蠢事呢?他就沒想過如果被抓住,一直追求的自由寧靜生活、連帶著閃耀的英雄勳章會蕩然無存嗎?

艾波推開門,無聲地嘆息,得做好將他送回西西裏避難的準備。

醫院的走廊很長,盡頭是一扇朝西的窗戶,如同一方裝滿陽光的池水。因而她推開門,首先看到金光在老舊的瓷磚地面浮動。

門的角度進一步擴大,一條灰長的人影若有所覺地從長條的木椅上站起來,轉過身看向她——邁克爾科裏昂突兀地站在那光河裏。

白色的走廊燈對抗夕陽般,照得他臉孔蒼白到冷鷙,可那雙眼睛,一如她的記憶,如同初夏的那場急雨,葉片凝墜的水珠,滾燙、透明、潺潺不絕的河。

走廊裏有不少病人和家屬,他卻對那些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

仿佛彼此之間隔著一重山、一灣海。

有時候真不知道這家夥在想什麽。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她飛撲進男人的懷裏,雙臂緊緊地箍住她的肩膀,仿佛要把她勒進身體。他鼻孔裏呼出的熱氣拂過耳廓,一陣一陣地,燙得她顫抖起來。

“艾波……”終於他出聲了。

她擡眸看他。彼此挨得極近,濃黑的鬢角幾乎擦過她的額頭,呼吸交纏成一串紊亂的心跳,隨時可以接吻的距離。

“新年快樂”

非常、非常不講道理,但艾波現在該死地想要吻他、更想咬他。

她確實這麽做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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