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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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今天不僅是禮拜日,更是季度例會。

這項制度由艾波引進。既然外部與各大家族形成了松散的聯盟,那麽內部組織更要穩固。定期開會,不僅能加強各條線的聯系,更能在無形中形成競爭、相互監督。

出於西西裏人的謹慎,維多要求該例會在禮拜日舉辦,日期、地點並不固定。克萊門紮家、忒西奧樓下的意大利餐館、中餐廳……甚至新澤西新開的高爾夫俱樂部。

今天不知道是什麽明目,竟然放到老宅來了。

待客的起居室裏滿是意式西裝的中年男人,或翹腿抽煙,或靠墻品酒,香煙、雪茄霧氣繚繞。都是熟面孔。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他們中間,隔著一重仿羅馬弧形拱門,如同殘秋裏的蓓蕾初綻,不合時宜地醒目。

他想要做什麽?準備當眾表露他們已經睡過的事實?

艾波本能地想要皺眉。是了,他當然有動機。按照家族保守的氛圍,一旦他當著這些老頭的面說出事實,她毫無疑問會嫁給他,哪兒還需要乖乖聽話遮掩。

那麽,她該如何應對?

表達憤怒——這個詞瞬間跳進腦海——她必須表現出名節受到侮辱的憤怒,並對他這個違抗唐科裏昂命令的戰鬥英雄嗤之以鼻。不過這樣做了,她與卡梅拉的關系多少會受到影響……

“我不同意。”

肅著一張臉的年輕人突然開口了,臉膛冷硬地走出那道門框,邁進她們所在的、通往餐廳的過道。

“我不同意你和那個卡洛訂婚。”他這麽說對妹妹說。

沒等康妮反駁,前一秒還在教育妹妹不要太早給男人明確答覆的桑蒂諾先嚷起來:“嘿!邁克,這是康妮的事。”

“是啊!”康妮反應過來,“不幹你的事,我喜歡卡洛,我就要和他結婚!”

聲音引得屋子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就連餐廳方向也有婦女探出頭。

邁克爾像是被兄妹的氣勢給嚇退,舉起雙手投降道:“好吧好吧,和我沒關系。”

這滑跪的軟腳蝦模樣,一點兒都配不上他那幾枚閃閃發亮的勳章。

艾波目光掠過他那張哪怕在意大利人裏也算得上俊朗的面龐,以及暗暗得意、祈求誇獎的眼神,心想她暫時不用因為處理這張臉的主人而感到惋惜了,至少他主觀上確實聽話可靠。

至於客觀?她持懷疑態度。

桑蒂諾推著她和康妮進入餐廳,艾波懷疑這位大哥又看上了誰,她倆不過是他的幌子。

餐廳裏裝著起居室男人們的妻女,上午的彌撒活動要求她們身穿純色衣裙,此刻仿佛一群五顏六色的鸚鵡聚集在竈臺、餐桌、水槽旁說話,見到桑蒂諾攬著她們進來,立刻撲騰著翅膀落到面前,嘰嘰喳喳地誇獎起她的裙子,只字不提方才聽到的訂婚。

一個轉身的功夫,艾波瞧見邁克爾也跟進來,坐在長餐桌的一側。

桑蒂諾借此和他絮叨卡洛的家世背景,以及與對方相遇的經過,康妮從旁小聲補充。他托著下巴,看似側頭認真聽,實則像追隨日光的太陽花。無論她走到餐廳的哪一個位置,總能和他的目光對上。

眼巴巴的,仿佛盯著櫥窗亮閃閃糖果的窮孩子。

艾波抿唇,愈加別開眼不去看他。在場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心思細膩、擅長挖掘八卦,搞不好已經瞧出點端倪了。她不得不把話題往裙子、往西多尼亞上引。

“仗馬上就要打完了,我姐姐她可能去巴黎的手工坊進修幾年。”

“巴黎啊,”女人們發出驚呼,“那誰來照顧她的丈夫?”

“她沒和我細說,可能也會去巴黎吧。”艾波攤手,鮮少有人知道西多尼亞並沒有結婚,那位吉裏安諾風裏來血裏去,並不敢給出承諾。

好不容易午飯準備完畢,女人們依次把意面、香腸、肉丸端去花園鋪有白布的長餐桌,室內一空,那頭卡洛瑞奇進來了。

“就是你不同意我和康妮的婚事嗎?”氣勢奪人,邊走邊擼起白襯衫的袖子,賣弄他那身青少年時期在內華達荒漠勞作鍛煉出的肌肉。

他在兄妹三人面前站定,背對著她。因而無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見他微微弓起肩膀,臂膀肌肉繃起巨大的力量,鼓漲得仿佛時刻要撐破襯衫。然後在康妮捂住胸口的癡迷裏,伸出手指,矯揉造作至極地點了點餐桌,對兄弟之中最為文弱的那一個說:“我要挑戰你。”

艾波感到好笑,別的不說,卡洛瑞奇情緒價值給得很到位,這副為愛不惜得罪兄長的樣子,輕而易舉擊中康妮的少女春心,幾乎激動得要昏過去了。

而被挑戰的對象呢?像是剛從一場夢裏醒來,怔楞地看著金發碧眼、自認為無比瀟灑的男人,遲疑著發出一聲:“啊?”

“噗呲。”艾波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意識到不合時宜,正想為自己的笑聲描補一二,那頭桑蒂諾已經一拍大腿:“好,就在這裏比,我和艾波做裁判。”

不知是否錯覺,邁克爾的眼神瞬間變得奇怪,配合地離開座椅,脫下外套搭在椅背。

椅子腿和瓷磚摩擦,唧啦作響。

桑蒂諾朝她擠擠眼,然後對已經站在餐桌與吧臺之間大約五平米空地的兩人說:“只能出三招。點到為止,誰都不許讓著誰。”

艾波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誤以為她笑是因為想起當年一招掀翻邁克爾的戰績。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她站到桑蒂諾對面,像是拳擊比賽的裁判,和兩個挑戰者垂直站立。

“卡洛,我的愛,加油!”

卡洛回以露齒一笑,油膩得讓人三天吃不下飯。

桑蒂諾正好站在他們兩人之間,冷不丁中招,消化了兩秒才開始報數:“三、二、一,開始!”

話音落下,金發的男人就被一拳揍倒在地,捂著鼻子掙紮反擊,又被賞了幾記老拳,扶著椅子背趔趄著站不起來。

康妮嚇得不知道如何應對,坐在那裏傻看著,還是不放心回廚房看他們的卡梅拉經驗豐富,指揮桑蒂諾和邁克爾扶他起來,快速打開冰箱,用毛巾包了冰塊給他敷臉。

艾波作為裁判以及上屆非正式挑戰的勝利者該誇獎邁克爾一兩句。但可能心裏有鬼,總覺得無論怎麽說都會引起懷疑。

想來想去,她選擇給心疼得直掉眼淚的康妮倒了一杯果汁,貼著她耳朵安慰:“婚前挨揍,總比婚後好。你看媽媽這樣照顧,已經把他當成我們自家人了。等他傷好了,西西裏定做的裙子也寄到了。”

康妮不敢置信地轉過頭,瞪大眼睛,驚喜漫上來:“真的嗎?你答應了。”

“嗯哼。”艾波摸摸她的臉頰,把散落的頭發勾到耳朵後邊,“前提是他征求到爸爸同意。”

“爸爸會同意的!”康妮篤定。

維多科裏昂當然會同意,雖然他和卡梅拉持相同態度,並不十分滿意這個女婿。但既然寶貝女兒喜歡、對方還被內華達政府限制入境了,那婚後一定是住在紐約的,在全家人眼皮子底下,康妮的日子不會變壞。

“也給我一杯。”

勝利者的聲音忽然飄來,望向她的眼神,幾乎像暴風雨的海面,洶湧著某種情緒。可他的動作、語氣只是家人間恰到好處的親昵,仿佛饑腸轆轆的朝聖者,仍維持著體面客客氣氣地伸手討要硬面包。

這麽可愛,怎麽好意思不給呢?

艾波遞去橙汁,他伸出雙手來接,卻像是怕拿不穩、又像是錯誤估計她的動作,兩只手握上來,肌膚相觸之處,掌心溫熱,竄起一陣細微的電流。

沒等她開口啐他,這家夥臉皮極厚地彎唇一笑,快速從她手裏掏過杯子,極有涵養地說:“謝謝。”

艾波碾了碾牙,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他是這種性格?吃定她不敢當眾教訓他麽。

外間花園傳來陣陣人聲,卡梅拉熱情地主持午餐宴席。湯姆黑根從側門走進來,看清餐廳內混亂的景象,有些驚訝地揚起那雙淡得和皮膚融為一體的淺金眉毛。但並未發表看法,只是對艾波說:“唐找你。”

她一怔。詹科阿班多去年七月檢查出胃癌,維多任命擁有獨立律師事務所的湯姆為代理軍師。軍師意味著唐的左膀右臂,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唐本身。正值飯點,下午便是正式會議了,這個點叫她,有些不同尋常。

結合桑蒂諾的態度,艾波隱隱猜到某種可能性,心下微微一哂。

推門進入拐角書房,維多科裏昂斜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百葉窗掀開,明亮的陽光照在他的面龐,如同灰白色的河石,沈默、可靠。

他正打量著院子裏吃飯的客人,像是欣賞一出乏善可陳的戲劇。房間裏沒有其他人,湯姆守在門外。

“您找我?”艾波輕車熟路地走到櫥櫃,拿了一瓶可樂,在靠墻的單人沙發坐下。

“艾波洛尼亞,”維多開門見山,“莫格林說程拒絕了他的會談請求。我想,沒有你的首肯,他膽子沒有那麽大。”

“對啊,”艾波從沙發右手邊的櫃子抽屜裏翻出開瓶器,“華人的臉孔過於顯眼,但凡被路人瞧見一眼,事後被指認出的可能性也是白人的好幾倍,我不想白白折人手。殺手公司是用來規避風險的,而不是浪費警局那邊的人脈和信譽的。”

“可你不該連機會都不給他,”維多嘆氣,“五大家族內部已經飄出消息,想要處理唐人街了。莫格林希望通過我這一曾和唐人街合作過的人作為擔保人,最後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們不願意,可能迎來的就是瘋狂的報覆。”

艾波忽然像個沒主見的孩子,驚慌地問:“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您的意思呢?”

維多輕易看穿她浮誇的演技,笑著伸手點了點她,“你啊——”

艾波也笑了。她當然明白維多的意思,唐人街是家族的最後的盟友和底牌,於情於理,都不該和莫格林他們沾上關系。維多支持她的決定。

“你覺得黑手黨是什麽?”他突然問道。

真不是個好回答的問題。艾波伸了伸腿,打了個比喻:“您知道有些地方土地荒廢、難以耕種,農民會先放山羊上去,把雜草吃得七七八八,順帶用羊屎肥田吧?”

“紐約,乃至全美的黑手黨就是那群山羊。”她繼續說,語氣客觀得像在將和自身全然沒有關系的事物,“歐洲的移民來的時候,無論是意大利人還是愛爾蘭人,要麽不會說英語、要麽不懂規矩,就像野蠻、難耕作的土地,連怎麽交稅都不知道。政府哪有那麽多人手和精力教化他們。於是黑手黨出來了,教他們融入新生活,順便收取政府收不上來的稅,這時候黑手黨是政府的好幫手。”

“等十幾年過去,這些移民逐漸適應新的土地,那些老舊的觀念像是雜草被山羊連根拔除,政府這個農人就不需要山羊了,為了保護地裏的莊稼,會刻意把羊群隔離開來,甚至宰羊吃肉”

維多點起雪茄,吸了一口後,才慢吞吞地誇讚:“非常精妙的比喻。邁克爾、康斯坦尼的西西裏語說得一個比一個差,桑蒂諾的孩子更是聽不懂意大利語了。”

艾波沒吭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瓶可樂,享受著氣泡在舌尖炸開的酸爽。半晌,見維多實在沒有率先挑明的意思,她才試探性開口:“您真的打算讓我退出家族事務嗎?”

是的,退出家族事務。桑蒂諾一定提前收到了風聲,知曉家族內部有針對她的聲音。所以才會刻意誇讚她,顯示哪怕她脫離了具體事務,也是家族核心成員,擁有和康妮等同的地位。

維多的笑意越發明顯,拿起喝了一半的利口酒,反問道:“如果沒有理由呢?只是立刻剝奪你的全部權力,給你和康妮一樣的待遇,你會怎麽做?”

艾波咧嘴,直言不諱:“大概就是切斷泡面工廠對家族的資金供應,同時和底層紐扣人建立聯系,在家族克扣他們待遇的時候重新補上虧空。您知道的,現在橄欖油進出口、房地產生意都不太景氣,沒了簽了軍方合同的泡面生意,家族將會捉襟見肘。”

菠菜收入倒是能支撐龐大的開銷,但交易中心的人都是她的心腹。雖然唐發話,他們會和她做切割,但日後,她要是在關鍵時刻讓他們幫一兩個小忙,怕是不會拒絕。這話艾波沒說,說了就變味了。

“有了他們,加上唐人街、泡面工廠的人手,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唔,也許就像今天這樣例會結束的時刻,將家族反對我的中高層一網打盡。”艾波攤手,“警察只會高興。”

維多早已收斂了笑意,靜靜地聽她說完,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現在情況有些特殊,你願意相信我嗎?”

怎麽會不相信呢?艾波放下喝空的可樂瓶,站起身鄭重地說:“正如我十年前承諾的那樣,您擁有我的第一忠誠。”

維多點點頭,向她看來:“一位好的棋手總是走一步想十步的。現在,就按照你剛才說的去準備吧。”

對視的這一剎那,艾波從他那烏黑的眼睛裏讀出了真正的意思,那是暮年獅王的放手一搏、是決心鏟除所有競爭者的殘暴。

論起心狠,桑蒂諾遠不及他父親。

*

電光火石之間,邁克爾福至心靈,想起方才她下樓梯時康妮的懇求。要是這樁婚事板上釘釘,那麽周五那天晚上,媽媽或者弗雷多肯定會和他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需要康妮一個姑娘到處嚷嚷他才知道這件事。

邁克爾對妹妹的伎倆很了解——說得天下皆知了,不結婚也要變得要結婚了。唉,話說回來,他也想像她這樣,肆無忌憚的。

這麽想著,話裏也帶出了幾分不滿,硬邦邦的語氣,卻意外地合適,引來桑尼和康妮的強烈抗議,他花了一些力氣才克制住向她看去的目光。

不知道她對他機智的反應滿不滿意?邁克爾打定主意,晚些時候,一定要向她討些獎賞。

他跟在她們身後進入廚房,桑尼發現他,拉著他講起卡洛瑞奇的情況。天知道,他根本不想聽,“卡洛人不錯,老實肯幹,我們在豬肉鋪認識…桑德拉懷孕……燉豬蹄……我買……結帳…口袋裏缺二十美分…偏偏中國人開的店……要是敢賒賬,艾波得懟死我。紐扣人卡爾——你上周見過的,他兜裏也沒錢。卡洛幫我付了……雖然也就五十美分…他父母是……”

艾波站在半人高的隔斷墻旁,斜對著他,和女人們的說著話,時不時不斷扯著裙擺、扭動身體,笑得……非常迷人。

桑尼的聲音逐漸化作水流,在耳邊淌過。部隊曾發放過勞軍物資,其中就有各種時尚畫報,金發碧眼的女郎搔首弄姿,總是能給大兵帶來慰藉。在已經和她發生過關系的此刻,邁克爾覺得她遠比那些明星加起來還要性感,一舉一動都想讓他把她抱進懷裏親吻。

要是可以,他想先親吻那襯衫領口露出的鎖骨,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窩,總是引得他品嘗;然後,他會順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上舔吻。直到她的耳垂,不知是什麽緣故,她的頸項總是很香,混合著讓他目眩神迷的氣味,他總也聞不夠;最後,他會親吻她的唇,親吻她那喋喋不休、總是引得其他人咯咯開懷的嘴,一直吻、一直吻,吻到她氣喘籲籲,指甲抓掐他的脊背為止。

“就是你?”那個誰的聲音撲面而來,唾沫星子落在他前面的桌面,“不同意我和康妮的婚事?我要挑戰你。”

嗯?這家夥說什麽?挑戰?

艾波突然笑出了聲。

明媚的笑容,忽地與五年前、那場激發了他無數欲念的挑戰重合。起因也是如此無厘頭,捍衛男性自尊的戰鬥。

在他達成夙願的第二天,這樣一場挑戰來得意外地巧,也意外地好——他要向她證明,他是個男人,他是強大的男人,更是她的男人。

因而他全然沒有保留,拿出戰場上訓練出的反應速度和力量,快速出擊,準確擊中面門。那人倒是還想撲上來,他沒給他機會,揪住領口就是幾拳。要他說,還沒鬼子耐揍。

他獲得了勝利。他向他的獎牌、他的所有者、他的神明看去,期望得到誇獎。

可她呢?竟然給哭哭啼啼的康妮倒了一杯果汁。

憑什麽?康妮脾氣壞、眼睛瞎,憑什麽可以得到她的安慰。

她們到底在說什麽,需要她這樣湊近說?那雙他無時不刻想要親吻的唇幾乎要觸及康妮的耳朵了。她好像從沒有對他如此親昵過。

哦,她還摸康妮的臉,還給她挽發。邁克爾酸酸地想,原來這個家裏不止他擁有體味她掌心溫度的待遇,她的溫柔從來不獨屬於他。

他要怎麽做才能奪取她的註意力呢?

邁克爾冷靜地開口討要了果汁。既然月亮的光芒溫和地灑向所有人,至少他可以努力奔向她。

她給他倒了一杯果汁。橘色的液體灌進玻璃杯,他才敢擡頭看她,她也在看他。他根本無法思考,只想親近她,下意識地握住。

她的小手真細滑,微微的涼意,輕而易舉撫平他心頭的燥意。在怒火重新漫上那雙棕中帶紫的眼眸之前,他敏捷地接過玻璃杯,和她道謝。希望她能聽懂他的歉意,真的不是故意摸她的手,實在忍不住。

雖然這樣說並不妥當,但邁克爾認為每次他失態,她至少占一半的責任。就像一顆亮閃閃的星星,無時不刻不散發著光芒,總是勾著他向她看去。

可是星星會有爆炸的時刻嗎?

她怒氣沖沖地從書房跑出來,狠狠一甩門,大聲地罵了一句,他以為永遠不會在她口中聽到的話——“vaffanculo!”

然後便捂著臉,蹬蹬蹬地跑上樓,臉頰依稀有水光閃過。

發生了什麽?一時之間,整個屋子的人都在如此疑問。湯姆歉意地向大家表示,她只是在鬧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

鬧脾氣?她是艾波,邁克爾才不相信她會生氣到渾然不顧父親的臉面。一定發生了什麽。他焦慮地等待著,飯也吃不下,以休息為由回到二樓臥室,輕輕敲她的房門,毫無回音。

他不敢多敲,怕被人發現,更給她添麻煩,只得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想著她悶在被子裏啜泣的可憐模樣。心都要碎了。

下午三點,客人逐漸散去,邁克爾才從弗雷多那裏得到答案。

“仗要打完了,大家夥兒都在傳軍方沒有續簽明年的泡面訂單。曼奇尼、巴洛尼等老人早就看不慣艾波了,認為她過於精明和咄咄逼人。他們是我們抽獎彩條的供應商,名下有七八家工廠,與印刷協會關系很好,壟斷東海岸的印刷生意。沒有了他們,哪怕我們有專利,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新的供貨商。爸爸為了穩住他們,只能暫時委屈艾波了。”

哪裏來的蠢貨,找這樣站不住腳的理由攻擊艾波,邁克爾恨不得立刻拿槍嘣了那幾個老頭。他深吸一口氣,細細地打聽這幾人的名字,暗自記下,準備日後找機會替艾波出氣。

當務之急是安慰艾波。他現在什麽旖念也沒有了,只想把她摟進懷裏,讓她聽著自己的心跳、知道自己就在她身邊。

可她就是不開門、不理他。

晚上,她才披著睡袍出現在餐廳,眼睛看不出紅腫,倒是嗓音有些沙啞。

“晚上好,”她倦倦地和上首的父親道歉,“不該這麽對您話。”

父親繃著一張臉,微微頷首,只說:“吃飯吧。”

桑尼立刻反常地離開座位,替她拉開座椅。弗雷多幫她剝去蝦殼,切分牛排。就連湯姆都講了幾個冷笑話逗她開心。

她終於笑了,“我沒有生氣,我只是突然失去了生活的目標。”

“目標?”弗雷多說,“享受就好,要什麽目標呢。”

湯姆不讚同,“你正好想想未來的規劃,我有預感,以後會越來越需要律師。比如說打打離婚官司之類的。”

弗雷多不屑:“這可賺不到什麽錢。”

“比如說特蕾莎要和我離婚,如果有選擇的話。相比男性律師,她肯定會選擇艾波這樣的女律師,至少不會被人傳姘頭之類的緋聞。”湯姆說完,輕聲安撫妻子,“我知道你愛我,我們不會離婚。”

“湯姆說得沒錯,”母親開口了,“艾波,我不是說要你去做女律師,我是覺得你要對未來規劃起來,讀完大學以後,是嫁人還是找工作,現在就得考慮了。大學、專業,對選擇都有影響。”

那頭艾波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確實。”

桑尼見狀,大大咧咧地接話:“沒錯!要說嫁人,我覺得那個程喬義很不錯,你嫁給他,生意有了,丈夫也有了。而且知根知底的,也不怕你被他欺負。”

程喬義。這是回來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邁克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了。那個總是擁有艾波信任與欣賞的男人。曾是他最嫉恨的存在。當然,昨晚過後,邁克爾沒有那麽恨他了。只是討厭。

他相信艾波不會想要嫁給程喬義。說句傷心的話,要是她喜歡程喬義,哪還輪得到自己?

果然,艾波笑了笑,徑自吃著蝦,並未回答。

“對了,說起結婚,”桑尼爽朗地沖他舉杯,“邁克,下午你和卡洛動手的時候,我看到你後腰有幾條紅印子,這是女人抓的吧?”

邁克爾下意識想要轉頭看艾波,被她狠狠踩了一腳,才猛地醒轉。這時候要是看她,簡直就是告訴全家,這抓痕和她有關。

“是嗎?”他不置可否,盡量留個懸念。

弗雷多興奮發問:“邁克,你也太牛了,前天才剛剛回來吧?她是誰,是紐約人嗎?等等,不會是艾波的同學吧……”

頭一次的,邁克爾這麽討厭二哥的敏感細膩,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不是。”

“那是誰?”康妮也好奇地問。

要了命了,他要怎麽回答?難道實話實說,他和艾波睡覺了?那父母會怎麽看她?艾波已經失去了生意,他不能再在這時候乘火打劫。

“是昨天一起入住旅館的姐姐。”艾波忽然這樣說,“昨天不是下雨嘛,那位姐姐給邁克遞毛巾,他們兩個就看上眼了。她還向我打聽我們家呢。”

母親問:“你是怎麽說的?”

“我說我們家是做橄欖油生意的,邁克是戰鬥英雄。她聽了非常開心。”接著她又仔細描述了那個女人的長相,要不昨晚的記憶過於深刻、她的睡顏被回味了無數遍,邁克爾都要懷疑她說的是真的了。

媽媽憂心地問:“她留下電話了嗎?”

“沒有。”他幹巴巴地回。

桑尼和弗雷多沖他暗暗豎起大拇指,康妮還什麽都不懂,一個勁兒地問桑德拉為什麽喜歡他卻還要用指甲抓他。

“邁克,這是真的嗎?”最後,父親這樣問他,眼底充滿了對他這段露水情緣的不讚同,以及某種觸及真相的探尋。

一只小手早已悄悄攀上他的大腿,他能怎麽回?

“是的,爸爸。我很抱歉,沒有像您一樣,對未來的妻子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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