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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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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投資要到,接下來自然是給投資人們嘗嘗產品啦!

艾波直奔廚房,搬來小矮凳站上去,伸手夠擺在四眼竈臺內側的燒水壺。她拎到水壺跳下來,又拖著矮凳去水池邊,踩高高接水。

太矮了,沒辦法。

“你怎麽自己燒水?”卡梅拉科裏昂手捧九寸的蘋果派,臉上猶帶著應酬的笑,語氣卻嚴厲,“邁克爾呢?”

艾波剛剛出來沒瞧見他,下意識松了一口氣,就怕他問東問西。她一手托著水壺底接水,另一手放在龍頭旋鈕上,準備一滿就擰到關閉、不浪費一點水。

“可能找弗雷多去了吧。”

“好吧。”

做母親的也不在意,找空位擱好蘋果派,強行拿過艾波手上的水壺,擱上竈眼,用西西裏語教育她:“在你長得夠高之前,不能單獨操作瓦斯爐,知道嗎!”

艾波立刻端正態度:“遵命!女士!”

立正行禮一氣呵成。

“小東西,”卡梅拉忍俊不禁,再也裝不了嚴肅家長,好奇問她,“又要做神奇面條了嗎?”

“對呀!”艾波用力點頭,“你要嘗嘗嗎?最終版!”

“好啊。”

之前調試醬料時請卡梅拉品嘗過,她給出了相當不錯的意見——「番茄牛腩味得減少香料,不然意大利人會因為這個打起來」——艾波這才真正意識到意大利人對食物古板到近乎虔誠,以前小意大利區經常有人為肉醬面先放洋蔥還是大蒜吵起來。

等水燒開的功夫,艾波說起改進後的配方:“現在的版本醬汁除了兩種番茄外,只用了大蒜、洋蔥和一點點的胡蘿蔔,香料只有黑胡椒和月桂葉。”

卡梅拉點點頭,又問:“怎麽儲存呢?”

“這正是我犯難的地方,”艾波撓頭,“裝進小鐵罐隨面售賣會增加成本,單獨作為佐餐醬料販賣就變成單賣面餅的了,唉……”

“單賣面餅也很不錯呀,”卡梅拉俏皮地眨眨眼,“我有時候恨不得十分鐘就做完晚飯,把你們塞飽。”

“可五十美分一份,不會太貴嗎?”

這是目前定價,利潤在百分之三十左右,不能再低了。等她和安良堂蘇清福在波士頓學機械的侄子落實流水線的設計稿後,成本會進一步降低,但不是後廚小作坊的現階段。

卡梅拉笑:“小家夥,想要偷懶的主婦總是不差這點錢的。而且,這五十美分裏有醬料的成本吧。可以試試賣一家人一頓的量、附送一份醬料嗎?”

話還沒說完,更多細節已經自動浮現在腦海,艾波猛拍腦袋,豎起大拇指:“太對了!卡梅拉!您是天才!”

是她鉆牛角尖了,一門心思想覆刻單包方便面,其實像麻辣燙店那樣的量販裝更容易打開市場。而且著眼於主婦市場也很妙,試想一下,歲月變遷,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之後,吃泡面長大的孩子垂垂老矣,他們會用松脫的牙床咀嚼泡面,說這是媽媽的味道。銷量不愁不常青。

思索間,水壺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艾波連忙放下這堪比廣告畫面的聯想,把疊著面餅的三個大碗擺上料理臺。

卡梅拉配合地拎起水壺。

“等等,”艾波阻止倒開水的動作,手指從面餅與碗壁的間隙夾出牛皮紙小包,介紹道:“這裏面有烘幹的萵苣葉碎、胡蘿蔔碎和鹽的混合物,需要一起泡。”

紅紅綠綠的碎屑仿佛聖誕節的禮花炮,洋洋灑灑地飄落在淡黃面餅。下一刻,冒著熱氣的水柱澆了上去,細小的水花四濺,水面逐漸上升,緩緩漫過面餅。

餐盤依次蓋上大碗,艾波比了個手勢:“三分鐘。”

“三分鐘。只需要三分鐘,您和您的家人就能得到一份美味的面條。無需更多食材,無需更多精力,您可以把更多的時間放在陪伴丈夫、鑒賞時裝。三分鐘面條,開啟晚餐新紀元。”

1937年,該則廣告橫空出世,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費城、邁阿密,從西到東、由北至南,三分鐘面條一舉成為當年最熱門的產品。

同一年,曼哈頓的愛爾蘭幫對科裏昂家族發動最後的攻擊,一名瘋狗似的槍手越過重重紐扣人,當著巡警的面沖唐科裏昂開槍。

科裏昂家族頭領中彈,好在子彈偏了幾寸,未傷及要害。靜養期間,桑蒂諾科裏昂組建起一支二十人小隊,以絕對的冷酷無情對愛爾蘭幫派展開絞殺。

到了1939年,塵埃落定,紀律委員會第二次召開,全美的黑手黨齊聚紐約,桑蒂諾作為副手陪伴父親出席,壯實憨厚的外貌、狠辣老練的作風,無人敢小瞧科裏昂家族。

艾波呢?她將近十四歲,上個月來了初潮,正思考要不要換回女裝。

好處是不需要穿彈力背心;壞處是她可能被科裏昂家的決策層排除在外,這時代的女孩獨自出入賭場、簿記點等地方還是過於顯眼,容易被人記住。

至於手底下人因此不聽話?這不在考慮因素裏。

不是作為話事人的程喬義有多牛,純粹是她的拳頭夠硬。上輩子父親的武館除了強身健骨的八段錦、五禽戲之流,最負盛名的就是所謂的格鬥技,肘擊、掏襠、鞭踹……直沖要害去,手收著力氣打,都能讓對方疼個幾天。艾波本來力氣就大,又和跟著舞獅隊熬打筋骨,收拾幾個反骨仔輕而易舉。

四年的時間,一如維多科裏昂期盼地那樣,她得到了唐人街,更擁有了全美乃至全球首家泡面工廠。它像是一頭勤懇的奶牛,大口大口大吞進面粉,產出無數塊面餅銷往各地,這些金黃的面餅又卡拉卡拉地變成綠油油的美鈔,填充進股東的賬戶。

泡面廠除開科裏昂,另一個股東是華僑互助協會,該組織由兩堂牽頭,以技術、人力入股,擁有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所賺資金盡數支持抗戰。

艾波不敢奢求盡早結束戰爭,時代洪流在此,她無力改變。她只希望寄回去的物資讓更多的孩子活下來,女人有力氣多跑幾步,士兵多堅持一分鐘哪怕一秒鐘。

東方的故鄉戰火紛飛,西方的老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四月墨索裏尼政權率軍入侵阿爾巴尼亞,五月德意聯盟形成。前年農閑的時候,維太裏爸爸來過紐約一趟,她要求他下次帶媽媽姐姐哥哥們來,他卻以生活不習慣為由拒絕了。其實他們家的經濟基礎早在她出生那一年就能偷渡來美國。之所以沒有行動,無非是鄉土兩字。

爸爸當時這麽安慰她:“我老實和你說,不用擔心我們,你姐姐看上了山裏的土匪。雖然是土匪,但我看他有點出息,具體情況你姐姐寫在這封信裏了,你看完就處理掉吧。”

於是,艾波匯款對象又多了一個。

時間回到現在,這是科裏昂家搬到長灘的第二個周六,弗雷多在一英裏外的小碼頭釣魚,康妮去城裏找小姐妹玩兒,黑根在律所加班順便接送她。維多和卡梅拉在院子裏曬太陽、陪客人約翰尼方坦。自從37年科裏昂幫這位歌星解決了合同問題,原本漸行漸遠的教子走回正軌,時常周末前來探望教父。桑蒂諾在隔壁別墅陪新婚妻子桑德拉,他們年初訂婚,上個月在老公寓舉行小而精致的意大利移民婚禮,場面極為低調。

所有人都有事情做,除了邁克爾科裏昂。

“你去哪裏了。”

艾波看向攔在面前的男孩,瘦高的身材、清秀的長相、白細的肌膚、黑亮的眼眸,讓人無端想到脆嫩的西芹,健康、幹凈。

“去跑步了。”她回答。

進入青春期,骨骼生長放緩,不用擔心跑傷腿腳,艾波慢慢撿起長跑的愛好,剛剛沿著綠蔭道來回跑了半小時,身上出汗黏糊糊的,現在只想上樓洗澡。

邁克爾卻沒有放過她,視線落在她的手上:“這個是誰給的?”

那是一提棉繩串起來的粽子,她拎起來給他瞧:“這周就是端午節了,程太太包了不少粽子,喬義送來的,我們碰巧在路口遇見了。”

邁克爾微微前傾身體,認真打量那串粽子。仿佛那裏面藏著宇宙的究極奧秘,然後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驀地扯出一抹古怪的笑:“他對你可真好。”

這人怎麽這麽奇怪。她感覺越來越搞不懂他了,這幾年她一直遵守科裏昂先生的要求,沒讓邁克爾知曉唐人街或是接觸泡面的生意,和他保持足夠友好但不熱絡的關系,偶爾一起散步、打球、看電影,可以說這年頭親兄弟也就這樣相處了吧。結果他呢?脾氣好一陣壞一陣,活脫脫青春期變扭少年。

艾波沒吭聲,繞過他往廚房走去。路過花園時,約翰尼看到她了,擡手打了個招呼。

“約翰尼可真受歡迎,電臺估計至少有五千萬少女喜歡他。”邁克爾冷不丁開口。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艾波隨口應付:“是嗎?”

“當然,”邁克爾說,“他風度翩翩、相貌英俊、孔武有力,這才是真正的男人,是我們該學習的榜樣。不像程喬義,看起來就是小白臉。”

這幾年相處,她算是看出來,這家夥護短得很,對家裏每個人都管得很牢,有人在背後嘲笑弗雷多,他竟然找人揍了對方一頓。手段隱秘,對方都不知道誰下的手。這件事還是克萊門紮告訴她的。對於喬義這位聲名鵲起的唐人街總把頭,邁克爾表現出十足的戒心,總是擔心她和他一起玩會遇到危險或是被帶壞之類的。

試想一下,要是湯姆整天和愛爾蘭幫或是德國移民玩在一起,她也會認為對方居心不良,值得警惕。

可是,理解歸理解,艾波可不想慣著。程喬義是她的副手、是她的後盾、更是她的朋友。

她扯起唇角譏諷:“男人?相比喬義,我覺得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我聽弗雷多說,你下面到現在都軟得像面團。”

*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這麽說?

邁克爾從沒有感受過這種侮辱,太陽穴突突地跳,視野怒到泛起不可名狀的光弧,腦袋亂得仿佛一大群醉漢流氓肆無忌憚地踩過他的人格,留下一地煙頭垃圾。

他想要大罵,想要找出一百種措辭回擊,想要攻擊他的臉蛋和身高。可他的嗓子突然堵住了,辱罵的字眼卡在嗓子眼,痛苦不堪地塞在那裏。

“你……我…”

唉真丟人。

傷到他自尊的壞男孩聳聳肩:“看來確實是這樣。”

他看著艾波滿不在乎地提著那串東方食物走向廚房,後廚門開著,六月燦爛的陽光和婆娑樹影裝在門框組成的方塊裏,那小但挺拔的背影逐漸變小,在夏日風景與室內灰暗環境間游移。

他要證明給他看。

一陣熱血沖破桎梏,邁克爾聽到自己對那個背影嚷道,“我要好好教訓你,好好揍你一頓。”

沒錯,揍艾波一頓。邁克爾想,他就該這麽做。

屋子忽然寂靜,艾波停下腳步,轉身打量了他半晌,最終點點頭:“不錯的提議。你想去哪裏打?”

哪怕在這個時刻,邁克爾依然走神想著她頷首的樣子真好看,自信且篤定,無疑最迷人。

決鬥的場地安置在花園,桑尼也來湊熱鬧,攬著桑德拉站在父母身後,一個勁兒替艾波加油。

看來桑尼也知道艾波打不過他,畢竟他們之間相差三歲,他等下一定會讓讓艾波,不會當他輸得太難看。

這樣想著,明亮的日光、鹹澀的海風,艾波站到了他的對面。一聲不吭,那雙棕中帶紫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跳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腔,手心微微汗濕,說不清是即將開戰的緊張,還是僅被她凝望的激動。

約翰尼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架三角鐵,只聽叮地一聲,比賽開始。

“放心,我會讓你的。”邁克爾笑道。

接下來的一切,快得過於不真實。他的手被他拉住,沒等肌膚相觸的狂喜沖入大腦,他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空氣死一般安靜。

母親和約翰尼眼睛瞪大,和他一樣,像是忘記擰緊發條的機器人,直楞楞地看著;桑尼好像早有預見般在憋笑,臉漲得紫紅;父親素來嚴肅的面容,此刻竟然透著…失望?

至於艾波,藍天白雲只配襯托他的張揚肆意,光環般縈繞在他背後。他伸出手拉他起來,咧嘴笑道:“我是不是比你更男人?”

可能是吧。邁克爾不知道。他滿腦子都是被掀翻時傳來的溫熱觸感,空氣中激蕩著檸檬、葡萄、柑橘般的馥郁氣味。甚至還有艾波微粉的面頰、黏膩打卷兒的發絲。

當晚,那一瞬間不斷重演,增加了羞恥的喘息、細碎的悶哼,以及四年前便種進心裏的親吻……

*

(為湊榜單字數接一個寫在評論區的大佬們吃泡面的反應)

會見告一段落,維多科裏昂和客人們打招呼,一路來到餐廳,目光和妻子隔空交匯,這兩人在眾目睽睽下最親密的行為了。然後掠過滿滿當當的餐桌,留在那三碗蓋著瓷盤的大碗。

他問艾波:“要給我們嘗嘗嗎?”

“必須的!”小鬼頭不疊地揭開盤子,淡淡的水蒸氣湧出來,伴隨著一股特殊的面香,未被甜點、烤雞的香味掩蓋,反而因為騰騰熱氣而愈加明顯。

這還沒完,只見艾波又神神秘秘地掏出三枚餅幹大小的錫罐,擰開蓋子,用叉子把裏面的醬料挖進面湯裏,同時攪動面餅,彎曲的面條柔被高高挑起,又輕輕落下,不斷重覆,仿佛鼓風機,源源不斷地擴散香味。

咕咕咕——胃部傳來一連串震動,維多下意識吸了吸鼻子,辨別這面條的口味。首先是牛肉香,毫無疑問,並且燉得極為軟爛;其次是胡椒、洋蔥等香料混合的厚重氣味;最後是一種獨特的醬香,維多只在唐人街的餐館聞到過。

艾波介紹:“這是紅燒牛肉味。”

維多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由自主接過妻子盛出的面,淡黃的面條飄在紅亮的湯裏,他只好拿起叉子,挑起一縷面條放入口中。

美味。

這是出現在腦海裏的第一個形容詞。但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美味,維多認為更傾向於海鮮、蘑菇的美味,接近於日本人發明的味素的美味。

然後是辣,並不濃郁的辣味,仿佛孩提時期不小心摔跤蹭破的一點油皮,卻引得人吃下一口。

至於面條,維多第一次吃形狀如此彎曲的面,口感不像意大利面那般彈牙,卻也算得上勁道不粘牙。

“還有嗎?”克萊門紮拿著空空地碗問,連面湯都喝光了。

艾波搖頭:“紅燒牛肉味要等下一鍋啦,現在是咖喱雞。”

咖喱?維多對印度食物一直不感冒,他總覺得深咖啡的色澤和排洩物有些相似。但出於對前一碗面的好感,他也跟在伸出了空碗。

老婆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

唔,相比紅燒牛肉味的鹹辣,咖喱的味道果然更覆雜。除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和微辣之外,還有淡淡的……甜?

沒等維多琢磨出來加甜味的邏輯,那頭詹科已經發出疑問:“蘋果,怎麽會有蘋果的甜香?”

艾波笑瞇瞇:“單純的咖喱味道太奇怪了,怕大家吃不習慣。所以在熬制醬料時加入了蘋果碎和一點點糖,增添一些風味。”

維多暗自點頭,這味道確實不讓人討厭,而且面湯的顏色是明亮的黃,表面飄著一層紅油,無疑讓人暫時放下一些聯想。

“最後一個味道就是番茄牛腩啦,用牛腩肉不只是因為它便宜,也是因為它能燉出膠質,讓湯汁更濃郁。”艾波介紹。

相比前兩個口味,維多覺得這第三種只能說中規中矩,酸甜的味道、濃郁的牛肉香,要他說,還沒科裏昂的肉醬面好吃。但他知道,這反而會是銷量最好的口味。

他放下面碗,看向在克萊門紮和妻子幫助下,泡第二輪面的小姑娘,再一次肯定了內心的想法。

“艾波,記得給忒西奧也送些去。”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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