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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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艾波的計劃說來也不新奇,就是降低利潤、搶占市場、狙擊對手、形成壟斷。

“馬蘭紮諾的老辦法——類似中世紀分封領地、收捐納貢的統治方式,我們提供武力支持、協調政警關系、各個簿記點給我們提供8%的傭金。這法子行不通。”艾波口氣很大,頗為頤指氣使。

在坐的大人卻沒有流露反感,忒西奧耐心糾正:“6%,這是讓原先簿記和投註點的人員不離開的價碼。不然他們就跑去給猶太人算帳了。”

這說的是炮制黑襪醜聞的猶太人盧斯特,克萊門紮和詹科低笑起來。

等笑聲停止,艾波面無表情拋下一聲驚雷:“還是太高。今後我們要把傭金降低到5%。”

三位頭領對視一眼。詹科直接說:“這樣做了,我們就養不活那麽多人了。”

“還會養肥簿記點,而且其他黑手黨會認為我們軟弱可欺。”忒西奧補充。

“不會發生。”艾波搖頭,“因為我們會建立更嚴密高效的組織架構。首先,設立一個中央交易所,實時匯聚各簿記點的投註數據,計算後劃定統一的賠率,也就是大家說的賽線。不能用簿記點自己計算了。其次,所有的簿記點都該遁入雜貨店、冰淇淋店、咖啡館,成為觸手可及的娛樂活動。這樣一來,簿記點只需要留一位看場子的人,其餘公布賠率之類的工作,可以交給店鋪員工或者家屬去做。成本減輕許多,而對店鋪來說,則增加一個招徠生意的方式。”

“這樣打不敗我們的對手。”詹科阿班多失望地評價,“也賺不到錢。”

艾波不慌不忙:“中央交易所的用處就在這裏了。我們不僅要制定自己的賽線,還要計算對手的——盧斯特、巴西尼、斯特拉齊、庫尼奧,要讓我們的客人賺得比他們多,塑造出我們的簿記點”

說到這裏她停下來,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格外受上帝眷顧,賭博嘛,總是要祈禱一二的。到時候,我們再炮制一兩個大獎,人們自然願意光顧。”

“此外,除了給看棒球籃球賽馬的成年男性的菠菜,我們還可以搭配出一些彩票,賣給家庭主婦。這個算是邊角料,但也算是一項收入,彌補前面的損失。”

艾波大概說了幾個數字:“通過這套規則,我參考前一年抽上來的傭金。哪怕在維持現有規模的前提下,年凈收入能達到二十萬。這只是初步計算,實際操可能會賺得更多。”

誰不愛錢呢?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克萊門紮和忒西奧一齊看向善於做生意的阿班多,後者在黃色便簽本快速寫寫畫畫,足足寫了兩頁,才一點頭:“至少能賺二十萬。”

兩位頭領輕松地笑了維多科裏昂也笑了。隔著寬大的書桌,艾波與他遙遙對視,眼神交錯間,艾波知道他已經清楚這個計劃的深層好處。

收入增加是其次的,更重要的是權力。中央交易所牢牢捏住簿記點的命脈。同時,握住了簿記點店鋪的心思,無形間多了一大群忠心的、不知道科裏昂家族身份的擁躉。

更別提該計劃的隱蔽性,哪怕被黑警察抓住,也很難給政商屆的朋友帶去麻煩。畢竟那些居民只是想買些日用品,什麽地下彩票?這不是店鋪的慶祝活動嗎?

唐科裏昂一錘定音:“就這麽辦吧。”

*

邁克爾從沒有感覺那麽糟糕過。沒錯,他的爸爸威嚴又強大,能得到他的認可是每一個人的榮幸。可為什麽是阿波羅維太裏?

一個英語莫名其妙帶著英腔的西西裏小混蛋。他仍記得她第一次說這裏和什麽的發音,活脫脫矯揉造作的英國佬,真不知道他哪裏學來的。他肯定會因為口音被同學嘲笑。

想到那些刻薄的小學男孩會給他取各種綽號,邁克爾竟然沒有覺得暢快。他想可能是爸爸那句一家人在作祟。哪怕他不想承認矮檸檬也是科裏昂家的一份子,侮辱他等於侮辱科裏昂。

隨後,邁克爾迅速意識到,他和那些討人厭的男孩沒有差別。他似乎過於關註那家夥了。這實在不同尋常。他並不是他第一個義兄弟,為什麽不能像對待湯姆一樣對待阿波羅呢?

邁克爾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做兄弟?簡直可怕。還不如不去想那家夥,當他不存在呢。

放學到家立刻回房間做家庭作業,晚飯後和弗雷多在路燈下練習棒球投球。邁克爾心情不好,總會因為一些小問題懟弗雷多,然後兩人好好打一架。這是他們兄弟的相處方式。

一連幾周,他都沒有正眼瞧阿波羅一眼,更沒有在閉眼之外的時間想起他的名字。

這天周日,上午照例全家去教堂做禮拜,出來後父親和叔叔們徑自離開,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母親帶他和弗雷多回家。

吃過午飯,邁克爾想待在家裏看書。可母親和康妮在廚房裏跟著廣播節目做水餡餅,聲音開得很響,他忍耐了一個多小時,最終不得不離開家門,想要找個僻靜的角落。

十月的天氣不錯,天空像塊藍玻璃鑲嵌在一幢幢方塊形的房子上頭。

路過報攤的時候,一群男孩擠在一起,正踮腳仰頭瞧最中心的人。邁克爾在人群邊緣看到了二哥,脖子伸得老長,好像裏面有什麽寶藏一樣。

“什麽事?”他走過去問。

弗雷多做了個噓的手勢,繼續往裏瞅,生怕錯過了神秘好戲。

通過人群的縫隙,邁克爾瞧見最中心也是名意大利裔男孩,身材瘦長,一頭來自意北的臟金色卷發,好像叫保羅,是弗雷多的同學。

男孩們忽地炸開般,爆發出得到心儀聖誕禮物般的歡呼:“三顆小藍星!兩顆小紅星!一百刀!一百刀!”

有個變聲期的男孩甚至叫破音了。

“好吧好吧,”報攤老板擡手做了和安撫的手勢,心不甘情不願地從一堆報紙底下翻出墨綠鐵皮盒,用鑰匙打開,拿出最底下的白色信封,指著上面的字說:“喏,保羅小子,錢在紙袋子裏面,你先在這裏簽字,承諾本攤位已經兌現了獎金。”

中了大獎的保羅看也沒看,接過鋼筆嚓嚓簽下名字。

報攤老板拿回信封,當著所有人的面舉起,捏住兩段輕輕往兩邊一扯,只聽卡拉一聲,白信封對半分開,露出裏面綠油油的鈔票,邊緣平滑,恰好把簽名和信封一分為二。原來這信封中間,模仿郵票鉆出一列細密的小孔,極方便扯開。

拿到錢的保羅在同伴們的簇擁下歡呼著離開,留下弗雷多和另外一名小男孩。

報攤老板直接對那個還沒桌子高的男孩說:“彩票只能十二歲以上買,你要是想玩,就把你家裏人叫來。”

男孩遺憾地收回遞出的二十五美分,攤主又對弗雷多說:“你是唐科裏昂的兒子,我現在好心勸你,不是玩它的好時候。”

父親從不鼓勵他們玩這些東西。邁克爾敢打包票,弗雷多前腳離開攤位,後腳這老板就會給父親打電話。

二哥臉上一閃而過的猶豫,那一百美元的誘惑實在巨大。他知道弗雷多想買一套新魚竿,搭配新款遠投紡輪至少要三十五刀,這價格夠布魯克林中型公寓一個月的租金了,媽媽不會答應的。

“弗雷多,我們去看電影吧,”邁克爾出聲提醒,二十五美分正好夠看一場,他口袋裏還有三十美分,多出來的五美分還能買點爆米花。

“不,”弗雷多搖頭,轉頭朝老板笑得討好,“只是嘗試一下,別和我爸爸說,要是中獎了我買你一本雜志。要是沒中獎我、我也買你一份報紙。”

這確實很劃算。

攤主屈服了。他從放墨綠鐵皮盒的位置拿出一把紙條,不長、大約六英寸,每根白紙條的前端都像火柴一樣塗有色塊,紅紅綠綠的,捏在手裏像是意大利國旗幻化而成的花束

“紅色每根兩美分……”

話還沒說完,弗雷多就迫不及待地打斷,往疊得滿滿的紐約時報表面拍上一美元。“給我綠色的,三十根!”

相比他的急切,老板像是根本不想做成這單生意一般,把紙條放到報攤上,在弗雷多急得磨鞋尖的催促聲裏,慢吞吞地解開捆繩,細細數出三十根綠色頭的紙條。

在遞給弗雷多之前,攤主又說:“你再確認一下,沒有任何特殊標記和折痕。”

「行、行」弗雷多不疊地說,他眼珠子都要沾到那綠色色塊裏面去了,好像那微微凸起的顏料底下就藏著他的魚竿。

紙條到弗雷多手裏時,邁克爾註意到這所謂的色塊不過是帶顏色的蠟塊,指甲輕輕一刮就能把它推開,露出下面的字兒來。

刮下來的蠟塊也不會浪費,全都被老板用刷子掃進一個圓筒鐵罐裏。

“這個之後還會重覆使用嗎?”邁克爾問。要是在店裏塗沾記號,攤主有的是作弊技巧。

老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自證清白般手舞足蹈:“媽媽咪呀,蠟塊有專人來收,每罐抵兩美元。至於這個彩票,它是赫爾墨斯益智玩具公司出品的。你瞧,蠟上面還有印章。”

確實,無論紙條上綠色還是紅色的蠟塊,表面都有一個雙頭蛇杖,“蹭著金粉哩,我這小本生意可用不起這個。”

那頭,弗雷多刮了七八條後,突然停下動作祈禱起來。

老板見怪不怪,趁這時間給邁克爾介紹:“最大中獎金額是三十刀,但不保證在我這個攤位裏。綠色每根五美分,六根二十五美分,最大獎金你見到了,一百刀。”

邁克爾點頭,他並不想要嘗試,不止是因為爸爸不喜歡,更因為他覺得沒意思。為了可能出現的一百美金而花掉手裏已有的一美金?實在有些蠢。

他預感弗雷多一分錢都得不到。果然——

一小時後,弗雷多花光最後五美分,頹廢地站在馬路邊,手裏捏著一把無用的紙條。

邁克爾斟酌著安慰:“至少中了三刀。”雖然這錢沒來得及到他手裏,就迅速變成新的彩票條。

“唉…第三次就應該收手的。”

“走吧,”邁克爾摸著兜裏的三十美分,“我請你吃冰淇淋。”

“好。”弗雷多仍舊握著紙條,邁克爾知道他不舍得這麽快丟掉。

兄弟倆往街口走去,那裏有一家非常正宗的意式冰淇淋店,店主也是父親的朋友。邁克爾打算在那裏看會兒書。

沒等走近,幾個二十多的單身漢急匆匆地自他們身邊跑過,嘴裏念叨著:“薩拉冰淇淋,薩拉冰淇淋,就在這附近……”

到了冰淇淋店附近,馬路邊上已經排了一溜兒的人,還有幾輛不像是這個街區的高檔小轎車。

店門的另一頭,已經買到冰淇淋的客人也不離開,就站在路邊舔甜筒,店門口的櫃臺上擺著的大型收音機正播放著賽事情況。

“比賽快要結束了。”弗雷多和他說,“這些都是來押註的。”

邁克爾也聽出來了,詫異怎麽突然那麽多人來這裏。正納悶,隊伍前面的閑聊解答了疑問。

“上周那場釀酒人隊打紅人隊,上帝呀,中獎的那小子可真運氣。”

“是啊,整整五千刀的獎金,他還只買了十註。我要是他,一定買一百註,也就花五十刀,可賺的是五萬!”

“哈哈哈,你還想賺?是誰上周信誓旦旦說紅人隊一定會輸?”

“唉……”

邁克爾算是明白了,還是賭博、還是頭獎。他興致缺缺地把錢給弗雷多:“我不想吃了,你吃吧。家裏媽媽做了水餡餅,好像是檸檬味的。”

弗雷多還想繼續聽熱鬧,接過三枚硬幣,把抽獎的彩票條塞給他:“你幫我放進房間,別弄丟了。”

“肯定不丟,”邁克爾調侃,“這可值五美元呢。媽媽一定很喜歡。”

“嘿!”弗雷多作勢揮拳,“你要是敢告訴媽媽,我一定揍得你下不來床。”

邁克爾沖他做了個鬼臉,跑離了隊伍。

回家的路上,他思索著彩票條和那五千刀。

那人花了五美元,賺到了五千。這賠率太奇怪了。況且城裏那麽多簿記點,哪怕那場賽事再冷門,也不可能只有那人賺到了便宜。整件事處處透著古怪。

另外,報攤老板勸說弗雷多時說現在不是玩它的好時候,那麽什麽是好時候呢?他想,一定不是剛開出一百刀的現在。肯定存在某種規律,越長時間沒有開出獎,越容易出現大獎……如果他能搞到各個報攤點位的出獎金額,卡住時間去購買,一定能中獎。

正當邁克爾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時,不知不覺已經來到自家公寓的樓道,樓梯上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男孩快步跑下來,迎面相遇,猝不及防地對視了。

這是邁克爾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打量他。相比剛來美國時,他的頭發長長不少,松散地蓬在頭頂。既不像桑尼蓬亂的卷發,也不是自己這樣的直發,微微卷曲,讓人聯想到寵物狗柔軟蜷曲的毛,莫名好摸。他的皮膚也白了許多,臉卻沒有變胖,還是那副骨線略微分明的瘦削模樣,配合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非常能博人同情。

母親和康妮做的水餡餅一定大成功。有那麽一瞬間,邁克爾思路跑偏,因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淺淡的檸檬香,不止是檸檬,更有葡萄和柑橘花,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深呼吸,好讓肺裏也充滿這股味道。

“邁基。”阿波羅和他打招呼。他跟著桑尼叫他邁基,這稱呼和他們生疏現狀不符合的親密,讓邁克爾更加覺得他是個偽君子。

邁克爾只回以一點頭,並不想和他多說話。

“你也去玩刮刮樂了嗎?”矮檸檬卻不想放過他,站在比他高幾節的臺階上問,“中獎了嗎?是不是很不錯?”

邁克爾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才發現口袋裏弗雷多委托他拿回家的彩票條露出來了,毛毛躁躁的,像是脫線的襪頭。矮檸檬不會以為他是弗雷多那種把零花錢丟水裏的人吧。

毫無緣由的,邁克爾有些生氣,硬邦邦地回:“一點都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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