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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至此,廢君血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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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至此,廢君血已成。

師徒對坐, 落雪無聲。

而就在今夜,距喻湛虛與軒轅臺主數墻之隔的地方,正有人坐在殿內,手中托著一包沾血的貝粉, 苦思冥想這東西的用法。

景櫻容用貝粉在手中蔔了好幾次, 都不曾現出結果, 想來家中長輩交予自己的這包貝粉並不是用來占蔔天意的。這位金龍一脈最後的龍女苦思冥想許久, 直到燈花剝落,那點火花掉在她掌心的貝粉之上——

景櫻容嚇了一跳,立刻要將火星撲滅。

然而就在此時,她手中的貝粉竟然升起奇異的藍色煙霧。景櫻容聞到古樸的香氣,歷史翻卷而來,瞬間將她裹挾在內。景櫻容手一松,貝粉燃燒殆盡,只剩一張輕飄飄的血紙跌落在地上。她跟著從椅子上滾落下來, 她的識海被這香霧硬生生擠開一條縫, 緊隨而來的是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

幻覺間,景櫻容隱約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清越龍吟,意識陡然清明起來。

她率先看見的是九天之上, 一抹小小的青雲。

記憶中, 那抹青雲原是天道的原身。祂身為三界規則, 本應當沒有本體,可隨著萬千年自人界倒灌上來的靈氣滋養,這道無自我意識的規則竟然生出了七情六欲。

祂最先滋生的不是貪欲, 亦不是忮忌之欲, 而是懼欲。

初生意識的天道產生了恐懼。如若讓天下得知祂生出了不應有的思想,如今無法掌控屬於自己力量的祂一定會被想法設法地抹殺。即便人們殺不滅身為規則的天道, 還殺不滅祂這一縷私心麽?

祂日夜地恐懼。恐懼被消滅,分明坐擁掌控三界的權利,可卻什麽都做不了,甚至沒有實體,沒有行動的能力。

於是很快,祂逐個滋生貪欲、喜欲、悲欲。從祂生出第一道欲念開始,天道便已然不再是天道,而是盤踞在九天之上的邪物。祂克扣靈氣,從靈氣中汲取力量,獲得更多權利。久而久之,祂甚至掌控三界中的修行者,抹殺那些身有仙骨的修士,抽骨為己用,讓自己生出眼睛,用修士的血肉築成自己的血肉……祂一步步從普通的邪物變成了可怖的怪物。

最開始時,迫切想要獲取肉身的天道並未留意到仙界的金龍一脈。但金龍一脈不缺果敢的龍女,某位龍女在人界歷劫時察覺到了端倪,決意將此事揭發昭告天下,可她的話在仙界並未受到多少重視,只在金龍一脈掀起波瀾。

很快,天道察覺此事,抹殺龍女,逐代削弱金龍一脈,直至如今。

無知無覺中,貝粉燃盡,室內香氣消逝,這段被傳承下來的記憶卻刻在了景櫻容腦中,無法再被抹除。而就在此時,窗外若有似無的龍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自神界降下的天雷!

景櫻容被雷聲驚醒,她一摸臉頰,才發現自己正七竅流血。那道天雷顯然是追隨著她而來的,她咬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未拔劍,天雷便已經劈入殿內——

火光從天而降!

含怒的天雷劈碎金闕樓閣,景櫻容不懼天雷,預備硬生生接下沖自己而來的這一擊。可滔天火光中,她忽然發覺這道雷原來只是幌子,天道真正的惡意緊追著雷聲而來,那是一道比雷聲晚到的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取她心口逆鱗!

景櫻容藏匿於血肉之下的逆鱗被硬生生折斷一半,她嘔出一口鮮血,劇痛使她整個人都蜷縮在了地上,霎時間,她的左邊手臂便被天道降下的雷罰劈得皮開肉綻。

就在第二道雷罰即將到來之時,景櫻容的殿門被人一腳踢開,比雷光先抵達的是一輪極圓滿的刀光。

景應願持刀站在景櫻容身前,一如百餘年之前,金闕國即將覆滅時,她護在年少的妹妹身前那樣。謝辭昭緊隨其後拔刀,芝麻沖進滿室火光之中,一把將景櫻容攙扶了起來。

“去找沈芙心和姬停她們,”謝辭昭囑咐道,“天上似乎在醞釀什麽。”

芝麻半背半拖著景櫻容,這邊的異動早已將眾人驚醒,燕丹已趕至殿外,見了景櫻容被折斷的那半枚逆鱗,神色立刻嚴肅起來,將景櫻容接了過去。姬停是與聞人懿慎殺一同來的,見狀沒再多問,皆持刀劍在手,預備殺滅天道降下的雷罰。

只是芝麻見姬停身邊沒有沈芙心,想起謝辭昭方才的囑咐,懵懂問道:“沈芙心呢?”

姬停微微垂下眼睛,像是聽見了,又像沒有。

“別找了,芙心稍後會過來,”慎殺想起方才沈芙心的去向,解釋道,“說是喻湛虛那邊出急事,她被軒轅臺主喚走了。”

出事?芝麻擡首望向從黑色化為赤紅色的天空,那裏不知何時正裂開一道眼睛似的裂隙,正有血色的東西模模糊糊地顯現出來,宛如一顆巨大的眼球,正緩緩望向此處。

……大事不太妙啊。芝麻哧溜一聲顯出巨蟒本體,盤踞在她們身後,心道不管稍後會出現什麽難吃的東西,她都得吞下去才行啊。

*

深夜,金鑾殿。

軒轅臺主揣著手,沈默著站在殿外,與所有人一樣擡眸見證天道即將降下的怒火。此時此刻,她本該傷感,本該憤怒,可如今她竟然出奇地平靜——

聽著金鑾殿內步步逼近的腳步聲,段飛流垂下頭,用力閉了閉眼睛。

冷寂的金鑾殿內,正站著一位身著紅衣的青年。今夜她不再束發,除卻一身飄逸的紅衣,她身上並未佩戴任何其餘的裝飾,甚至未著鞋襪,就這樣赤足散發站在那裏,等待自己最後的歸途。

沈芙心踏著月光而來,手中劍尖拖曳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她並未掩蓋自己的殺意,喻湛虛也沒有任何想要逃跑的跡象,直到沈芙心持劍行至她身前時,喻湛虛方才轉過身來,對她笑了笑:“沈師妹,你來了。”

“喻師姐,我來了,”沈芙心彎唇一笑,眸中卻沒有絲毫笑意,“這次你為何不逃了?”

喻湛虛昔日的囂張跋扈已然全然不見。她洗盡身上的金粉塵埃,千餘年時光化作華發,在她垂散的發間留下光陰的印跡。她垂眸看著沈芙心的劍,輕聲道:“對不住。”

“你有太多對不住的人,事到如今,我也不需要你的抱歉,”沈芙心平靜道,“如此算來,你最對不住的人並非是我,而是你的母皇,你的故國。你尋我來,無非是想從我此處獲取諒解,好安心赴死罷了。”

喻湛虛沒說話,垂眸站在原地。

沈芙心走前兩步,將喻湛虛逼退在殿中的柱子上,附耳輕聲對她道:“喻師姐,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我都不會原諒你的。”

前世還是今生……

喻湛虛雙眸猝然睜大,不敢置信地望向眼前一襲青衣的師妹。她雙手微不可查地顫抖起來,喃喃道:“沈師妹,我——”

“你或許忘記了,你曾經答應過我,要將我從趙覽螢身邊帶走,可是後來你去了哪裏?”沈芙心微笑道,“你還忘記了,在青帝靈山之時,你明知我處境艱難,卻對我處處針鋒相對屢次三番為難……你和趙覽螢都忘了,但我還替你們記著。喻湛虛,你不配當我師姐,更不配為人女兒,為人學生,如今的贖罪並不能將你往先的過錯一筆勾銷,早知今日如此,你又何必當初?”

喻湛虛整個人搖搖欲墜,她想起夢中的靈堂,那是沈芙心的靈堂……

“我死了,你們卻還有活著的機會,憑什麽?”沈芙心上前一步,指尖搭在喻湛虛的肩上,替她撣去不存在的塵土,“這不公平。”

喻湛虛喉間滾動,苦澀道:“沈芙心,你恨我也是應該。”

“我早就不恨了,”她輕描淡寫道,“恨也是一件很費心神的事情,如若還恨,說明還有執念。我並非日日夜夜盼著你死,只是我覺得,我要讓你死得明白,死得痛苦,像我前生那般心中煎熬……這樣我會稍微高興一些。”

聽了這話,喻湛虛不再追問事關前世的事情。她赤手攥住沈芙心的劍,將其對準自己的心口,闔眼道:“你殺了我吧。”

沈芙心道:“好啊。”

說罷,她手中長劍向前,精準無誤地捅入喻湛虛的心口!

沈芙心垂眸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腕。這只右手前世曾自毀過自己的仙魄,如今它微微轉動,操控著長劍絞爛了喻湛虛心口的血肉。她臉上沒有表情,沒有快意,只是平靜地討回前世遺留下來的冤枉債。

“我第一日去青帝靈山時,小仙們知曉我是故藤仙人家中的養女,皆避我如蛇蠍,只有你,喻師姐,是你說要教我練劍,”沈芙心靜靜道,“我還記得那天你也是穿紅衣,比今日更紅,更好看……你還記得嗎?”

喻湛虛唇齒間溢出鮮血,眸中一空,竟有淚水溢出眼眶:“……我記得。”

“我無法拔劍,你分明說是教我練劍,可卻用劍氣傷我,將我踢下登山的仙階,你還記得嗎?”沈芙心微笑起來,“你身後有軒轅臺主,有你引以為傲的故國與母皇,我那時什麽也沒有。可如今一無所有的是你了,喻師姐……正是因為你什麽都有,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於你而言不過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玩物,所以你才會什麽都失去,就像如今這樣。”

喻湛虛雙眸逐漸失焦,金鑾殿外,萬千星火朝著這座她昔日的故國狂襲而來,她紅衣之下的皮膚正被心魔一寸寸侵蝕腐爛,即將變成她往昔最憎惡的醜陋模樣。

沈芙心面不改色,一把將長劍拔了出來。

可此時此刻,喻湛虛卻忽然伸手,攥住了沈芙心的劍尖!

轟然而至的流光中,她身軀顫抖,心魔飛快地侵蝕了她的身體,速度甚至比即將到來的死亡更快。喻湛虛用盡力氣,對著殿外最後喚了一聲:“師尊!”

軒轅臺主提劍走入殿內。

沈芙心看著她躬身抱起喻湛虛開始發冷的身體,神情終於有了變化。只見軒轅臺主高高舉起劍,朝著喻湛虛心口的那道劍痕斬下!霎時間,燦爛的金光將喻湛虛整個身體吞沒,她身上那些心魔造就的痕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黃金色的符咒!

沈芙心見她如此,不由蹙眉道:“你要將她鎮壓在這裏?”

“這是她的遺願,”軒轅臺主緊緊攥著長劍,劍身瘋狂震動,喻湛虛體內的神魂開始一寸寸被牽扯出來,縈繞在金鑾殿上空,“她說了,這是她能為故國還的最後一點債。”

無數金光撐破金鑾殿頂,沈芙心擡眸望去,喻湛虛體內狂洩而出的修為與神魂不知何時已經覆蓋了整個夜空下方,隨即如雨水般砸向這片國土的每一寸角落。她沐浴在金光最強的地方,垂眸看了眼臉色蒼白的喻湛虛,指尖微動,從袖中扯出了一朵衰敗的紅花。

這朵紅花是沈芙心在喻湛虛故居找到的,此時已經衰敗枯萎,萎縮得不成樣子,只有一點深紅看得出來是當年她飛升時隨手折的那朵。

這朵花在喻湛虛為仙的那一千年裏,每一日都被她簪在鬢邊。

天罰呼嘯而至,卻在碰觸到喻湛虛神魂的瞬間被消解大半。沈芙心看了眼指尖的花朵,再看了看喻湛虛,將花扔在了喻湛虛的胸前。

說來奇怪,原本幹癟萎縮的花在接觸到她胸前血液的瞬間,竟然奇跡般地重新盛開了,一如千年前的每一日,甚至比在仙界的那些日子開得還要更好。

只在剎那之間,花蕊中便積滿了血液,如同露珠般閃閃發光。似乎感知到沈芙心的存在,這些血液輕盈地漂浮起來,隨著夜風降臨在沈芙心手中的凈瓶內。

這是喻湛虛最後的血。

在走出殿外的最後一刻,沈芙心回眸看了眼喻湛虛開始消亡的屍身。

不沾血汙的寶劍怎能算寶劍,不將性命交付於國家的太子怎能算太子?

沈芙心眺望殿外,似乎能看見千年前的死去的那些亡魂,在昔日太子神魂化作的雨水中,她們終於放下怨恨,選擇在此時此刻隨著超度的雨水安息。

至此,廢君血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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