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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她最後瞥見的是一縷青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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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她最後瞥見的是一縷青綠。

風雲變幻, 靈氣湧動,變數只在一夜之間。

人界宮廷的牡丹一夜枯死,仙界龍宮數萬顆用以鎮海的明珠盡數跌碎,沖殺了瀛海之中無數還未化靈的水族。頃刻之間, 繁盛傾塌, 榮華不覆, 山迸裂水枯竭, 下兩界的靈脈在這一夜仿佛被無形巨手抽走,萬物頓時失去了生機。

青帝靈山的護山陣法仍在頑強地運轉,為結界輻射的每一寸土地造出清潔的白雪。

瀛海被波及最重,景櫻容早已隨著沈芙心她們一同下界,自然無法出手頂住搖搖欲墜的龍宮結界。於是龍宮內僅存的那些龍男拖著殘軀爬上岸,想到要去投靠離瀛海的最近的青帝靈山。趙覽螢早前已經飛升,想來青帝靈山如今已被廢棄,能前往那處避難。

天地間的靈氣少了許多, 近乎枯竭, 他們前進的速度也緩慢了許多。直到破開青帝靈山的結界,沐浴到了法陣中封存的充裕靈氣時,他們才松了口氣, 開始在山內四處搜尋如今可用的法器。

劍臺沒有, 無量法臺亦沒有。這些瀛海中落魄的生靈掙紮著前往靈山之巔, 在眼前鋪開的是數間簡樸的小室,雖無人居住,卻規整如新, 只是屋前的蔓草已經徹底蔓延開, 像一塊綠油油的毯子,徹底遮蓋了去路。

他們一間間地搜尋可用之物, 直到找到最遠最偏僻的那間時,有人停住了腳步。

他詫異道:“裏面有人。”

但這些瀛海中上來的小仙沒有選擇就此離開,而是伸手將門推開了。

這間最後的青室內一塵不染,卻無端透出一股很大的灰塵氣味。室內家具不多,只有一張僅供一人睡的窄床榻,一張小木桌,一張木椅,以及一只浴桶。

小木桌上放著一捧新鮮青蓮花,蓮花用凈瓶小心地供了起來,沾滿晨露,新鮮欲滴。就這樣一捧簡單的蓮花,幾乎照亮了整間陳舊的青室,也照亮了坐在桌邊的那個人蒼白的臉。

她一襲月白衣袍,靜靜坐在那裏,仿若一尊被遺棄的瓷雕塑。清冷的容顏像屋外不斷墜落的雪,就連眼眸中都落滿了大雪,冷極傲極,不近人情,正是前陣子已然飛升化神的執天君趙覽螢。

見到竟是執天君坐在這間青室內,一眾前來尋求遮蔽的瀛海龍男立刻躬身對她行禮,期期艾艾道:“執天君,您——”

話音未落,劍光已現。

滿室血腥中,趙覽螢自桌邊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俯視滿地橫屍。

濃腥的龍血遮蓋去了桌上蓮花的清雅香氣,趙覽螢眉間閃過一縷郁色,並未去管地上歪七扭八的屍體,而是再度坐了下來,像是在低頭看花,實則眼神空洞無神,那雙清眸中倒影著的不是蓮花,而是冰冷的瓷凈瓶。

這具軀殼冷漠無情,全憑本能與操縱者的意念而行動,被鎖在軀殼深處的那縷神魂被壓力擠壓得不斷縮小,茍活在一處陰暗狹隘的地方……趙覽螢有時覺得自己已然不是真正的趙覽螢,她今生將會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直到肉身崩裂,神魂滅絕為止,直到那時,才算是真正的解脫。

她如今感知不到哪怕一絲痛楚,無法操控身軀,她無限地收縮自己,被迫給天道讓出更多的位置,趙覽螢時時覺得自己像一只核,一顆蓮子,被埋在厚重的屍土之中。

介時,這具完美的軀殼將會成為風光大葬她的棺材。

屬於趙覽螢的神魂掙動,卻也只能使那雙眼睛輕輕地眨了眨。此時的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被迫在體內做看著世界傾滅的旁觀者,任由這具身體做行刑的劊子手——

天道是在濯刃逃跑的那一日徹底收走趙覽螢的身體掌控權的。

趙覽螢身為代祂執法的執天君,卻任由濯刃逃下凡界,脫離了天道的掌控範圍。趙覽螢沒有痛覺,本應天生沒有任何弱點,即便跪在那裏,神色亦無動於衷,卻在天道提及那個名姓時顫了顫眼睫。

“你當真對沈芙心懷有私情?”

趙覽螢垂下眼眸,道:“我沒有。”

“既然沒有,那為何你要讓她入青帝靈山聽學,為何她學劍三百年拔劍不出仍不驅逐,為何要與她結契,為何在仙界廣發請帖?”

趙覽螢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中。

她不擅長說謊話,於是麻木地跪在原地。天道的意識迅捷如雷電,瞬間便順著她的脊骨鉆進體內,占據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這一系列動作只在頃刻之間,趙覽螢沒來得及反抗,也無力反抗將自己造出來的天道,她仿若一個真正的嬰兒,在無情的撫觸下喪失了本來也不屬於她的一切。

她最後瞥見的是一縷青綠。

六百年前,弱水蓮池。無心無情的仙人乘著小舟,天色將晚,兩艘即將相撞的水舟相擦而過,對面的舟上坐著眉眼彎彎的少年。滿船青蓮花微微顫動,接天的湖水映照著望不見盡頭的蓮花,趙覽螢被封印的心念綻開裂縫。

她垂手,在蕩漾的水波中折了一朵花。

滿池青綠搖晃起來,這樣的景色如今也只能在她的回憶中再度看見。

大雪封山,天道親手捏制成的殘次品人偶木然地站起身,望向驟然下得更大的暴雪。

在雪色之外的仙界與人界中,正有一場前所未有的震蕩正在醞釀,只不過這一次,她愛莫能助,只能當人偶之內求死不能的看客。

*

狂亂的暴風雪中,沈芙心攏住臉,輕輕打了個噴嚏。

或許是昨夜長庚病倒的緣故,喻湛虛不敢再拖延,帶著已然休整完畢的軍隊重新開始趕往京城。

她們跨越過了連綿不絕的山巒,一路北上,卻在一日之內見到了太多浮屍餓殍。這些因病倒下的屍體就倒在道路的兩側,衣不蔽體,死人身上那些完好的衣裳都被人扒下偷走穿在身上,以求一線生機。但她們見到的活人十分少,死人的數量遠遠勝過了活著的人。

有舉家逃亡的流民告訴她們不要再北上,她們都是從北邊來的,京城已然被疫病淪陷,如此嚴寒的天氣都遏制不住疾病的爆發。於是糧倉斷糧,大雪又將百姓們的土地摧毀,將家中的豬羊凍死,如今甚至還有餓瘋了的人沿路撿拾死屍烹煮。

短短一夜之間,大雪便蓋滿了山巒,深及小腿,沿途不知凍死多少百姓。但天降異象只是百姓們所能感知到的極限,沈芙心垂眸望了一眼再度蜷入蓮花缸內的娘親,用手將缸上結的一層冰揭開了。

這個人界的靈氣正在快速枯竭。

沈淩蒼的生長期還未全然過去,難以一次性將消失的那些靈氣補充回來,如今已經力竭睡了過去。沈芙心隨軍繼續趕路,昨夜那個身軀被掏空的凡人身影仍縈繞在她的心中,她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直覺這一切與天道脫不開幹系。

果然,待她們離開山巒,來到平地行走時,天空上空忽然傳來數聲如擂鼓般的可怖震響。

沈芙心迅速將娘親護進袖中,隨著眾人擡眸望去,只見原本淡青色的蒼穹宛如被撕裂般,竟然從中間露出整片整片血色的雲霞。

那些雲霞順著被撕開的天空肌理漏出來,像流出來的腸子或者血之類的東西,頃刻之間便鋪滿了淡青色的碧空。天色頓時變得昏暗非常,雪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道裂縫中閃過數道形似雷電的東西,沈悶的巨響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畔,瞪著天空的凡人們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眸中閃過一絲木然。

其中修為最低微的李劍臺也在看天。

她仰著頭,原本恐懼的目光漸漸黯淡下去,逐漸變得僵硬。她是最先動的人,剛想對著天空伸出手,便被沈芙心一掌打在了腦門上。

沈芙心素來手黑,這一下幾乎把李劍臺的腦子給拍碎,頓時在她額頭留下了一個顏色深深的巴掌印。李劍臺驟然清醒,連忙給自己捏了個訣,將眼耳封閉了起來。

近來李劍臺跟芝麻玩得還算不錯,芝麻心性並不敏感,對蒼穹中的裂縫沒什麽感覺,見李劍臺如此,便從身上找了根發帶捆在了李劍臺手上,好心牽著她繼續走。

沈芙心來不及管李劍臺那邊,她匆匆望向喻湛虛身後的軍隊,只見這些凡人多半都受到了蠱惑,開始神志不清,更有甚者已經暈倒在地,口鼻中止不住地溢出血塊。就在此時,一道強悍的金光將所有人籠罩在其中,這道金光頓時沖破了天際中陰暗的威壓,宛如狂卷而來的浪濤,將暗色瞬間擊碎在了原地。

率先出手的人正是姬停。

她身上不再有往昔輕佻或柔弱的氣質,此時正如一柄悍然出鞘的利劍,不再打算遮掩身上的鋒芒。見了這一幕,遠遠騎在馬上的喻湛虛恍惚回眸,喻長庚被她抱在身前同乘一匹馬,此時她聽老師喃喃了幾個聽不太懂的字,好奇道:“老師,你說的是什麽?”

“劍仙……”喻湛虛已然失神,難以置信道,“那個十萬年前以劍證道的人難道真是她……”

如若真是她,我往昔模仿她學的那些劍法又算什麽?

姬停頗有一劍既出,蕩平九州的氣勢,見控制住了局面,便立刻翻身下馬,檢查倒地的兵士是否還活著。她飛快點了地上那人的幾個穴道,封住了她不斷外溢的鮮血,臉色卻十分凝重:“她的五臟六腑已然被消解了。”

沈芙心跳下馬,俯身一看,果然如此。正如昨夜姬停說的那樣,這又是一具用於做皮影戲的木偶,只是還未完全掏空,被姬停生生制住了。她從芥子袋裏摸了丹藥塞入凡人的口中,眼見她中斷的呼吸被重新延續上,沈芙心微微松了口氣。

可是這只是個開始。當沈芙心直起身,看見道路兩旁無數具開始微微抽搐的浮屍時,才真正明白了十萬年前,娘親與姬停她們究竟經歷了何種程度的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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