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所謂心魔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厲害。

關燈
第161章  所謂心魔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厲害。

七十裏外, 戰場。

將喻長庚交給燕丹後,沈芙心與姬停便策馬去往七十裏外的戰場。

在動身的這一路上,沈芙心都覺得心間有某種不安的預兆,還未靠近她們相戰的戰場時, 她先聽見的是死傷軍士的呻.吟哀哭聲, 還有兵器相擊時鏗鏘的聲音。沈芙心不由勒緊韁繩, 強逼著駿馬將步伐放慢, 心間驟然攏上一層說不清的凝重。

往先打上神界時的那一回,神界下來的諸神與天兵們死傷也慘重。可凡人的反擊更讓她感到沈重,畢竟於神仙而言,凡人的壽命與蜉蝣相比也沒什麽區別。

蜉蝣們前赴後繼地赴死,為了正義、為了反抗壓在身上的強權而不惜揮霍短暫得可憐的壽命。

這一幕既莊嚴又可怖,被馬蹄踏碎的屍泥染紅了土地,將原先一塵不染的雪地染成赤紅色,沈芙心站在純粹潔白的厚雪中, 遙遙望見遠處已是紅顏料潑就似的滿地屍骨血汙, 一時震撼失語。

縱使姬停為神七萬年,早看遍了人世間的故事,此時亦靜默著斂下眼眸。

她將手輕輕搭在沈芙心肩頭, 鼓勵式地按了一下:“我們走吧。”

“我們”這兩個字讓沈芙心驟然清醒過來, 她擡眸望向姬停, 那片始終陪伴著自己的玉色的衣擺已經隨著腥味的風往前飄遠幾步。她本也是從屍山血海中掙紮著爬出來的神仙,往神界攀登的每一步都踩下猙獰的血腳印,若說此時誰更能明白生命流逝的滋味, 那一定是姬停。

只是她從來不將這些掛在嘴邊, 所以人們時時忽略她的存在,理所應當地忽視她的感受。沈芙心看著姬停往前行去, 她們站在山巔,往下俯瞰山谷中的慘狀。只見滿地皆是橫死的馬匹與奄奄一息的傷員與死屍,許多人的眼睛還大睜著,沒人能來得及將這些死人的雙眸合上,因為戰爭仍在繼續。

順著姬停的視線,沈芙心找到了栽倒在屍堆裏的喻湛虛。

她狼狽不堪,但還在喘氣,手中的長劍仍插在另一人的前胸。這場戰役已至尾聲,己方傷亡比起敵方並不多,但終究是死了人。沈芙心沈默著看她從死人堆裏爬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幾步,跪倒在地上,用手去合攏己方兵士圓睜著的眼睛。

“你說這樣有意義嗎?”頓了一會,姬停忽然聽見沈芙心低聲道,“她已經回不去了,這樣做還有意義嗎?”

空心的蓮子仍在學習如何在世間行走,亡國的太子雖然尚在摸索做人的方法,可已經沒有故國可供她歸去了。

姬停遠眺山谷中的喻湛虛,沈默幾瞬,回答道:“於千年前逝去,早已進入輪回的那些曌雲百姓們而言無意義,但對喻湛虛,為她即將在廢墟中重建的國家、國家中嶄新的國民而言,是有意義的。”

待到兵刃都折斷,無一人再掙紮著出手反擊時,沈芙心與姬停走下山巔,行至滿是泥濘血腥的山谷之中。喻湛虛奄奄一息,原先那條死都不肯彎折的脊骨終於彎了下來,她滿手是血,自己的,旁人的……她分不清,正像被強系著不從世間飛去的亡魂般佝僂著腰替將士們埋骨。

就在她拖動敵方兵士的身體,準備壓在底下的己方兵士拖出來時,姬停忽然臉色驟變。

她伸手一把制住了喻湛虛抓著死人胳膊的手,迫使她將手松開。喻湛虛被姬停甩開幾步,重新跌進泥裏,她已經沒氣力與姬停辯駁了,只是麻木地盯著她,看她扯開死人脖頸處的布料——

在看清那片皮膚的瞬間,喻湛虛顧不得幾近崩潰的身體與精神,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沈芙心湊近一看,眸色也沈了下去。就在姬停掀開的那片布料之下,自京城來的敵軍皮膚上竟然有數個燙傷似的、正在一層層潰爛的紅瘡。

這些紅瘡好似一朵正從艷極開至即將雕零的紅山茶,一層層剝落出最中心潰爛的膿包。這怪異的紅瘡顯然不是什麽正常的病癥,喻湛虛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隨手抓了地上另一具京城來的死屍,在屍身的胳膊上發現了同樣的潰爛。

山谷戰場中,自願追隨她而來的女子軍們仍在搬動同伴的屍體。喻湛虛在極大的恐懼中幾欲嘔吐,這是自京城來的瘟疫,具有傳染性,她少時曾在母皇的奏折中見過相同的病癥。病人身上先是長出這樣的紅瘡,而後便是潰爛,奇癢奇痛,直到這些醜陋的紅瘡以極快的速度生滿全身,不出十日,也就到了病人氣絕的時候。

絕望中,喻湛虛撲過去撞倒了離她最近的兵士,高聲道:“不要再搬了,不許再觸碰這些屍體了!”

姬停在沈思中松開手,將手中的這具屍體放回地上。

此時再勒令她們不許再搬動顯然太晚,她伸手對著這座山谷輕輕一拂,虛空中燃起的烈焰便熊熊燃燒起來,在一息間將所有的屍身全都燃燒殆盡。

天空仍在下鵝毛大雪。

新雪覆蓋在赤紅色的雪地上,遮去了方才發生過的血腥。正當喻湛虛失魂落魄之際,那些屍體消失的地方陡然開出一朵接一朵的虞美人花,仿若一座座輕盈美麗的墓碑,是這些生命曾存在過的痕跡。

沈芙心原先以為盛大燦爛這四個字與命如蜉蝣的凡人毫不相幹。

可是,可是……

被震撼的人不只有她,還有千千萬萬個她們。就在所有人靜默之時,喻湛虛再也忍不住了,匍匐在赤紅與純白組成的花海之中,她將頭顱深深俯了下去,頭一次在人前發出了令人悚然的、宛如孩童般的嚎哭。

*

此戰告捷,但瘟疫徹底爆發。

據說這種難以醫治的疫病是從京城開始四面八方輻射而來的,如今箬國太子仍在京城,手下派出的醫師們卻無法在民間控制住這種傳染病。

於是疾病伴隨著從天而降的雪花降臨整個箬國。隨著喻湛虛回來的軍隊中,有許多負傷的兵士傷口接觸到了攜帶疫病者身上的血液,倒下了一片。燕丹見狀煉制了一鍋丹藥,還是放在水中稀釋後給她們口服,於是一夜之間又有許多人好轉。

疫病蔓延至全國,喻湛虛決定先在此休整一兩日,待到後日清晨再趕往京城。她手下的兵士們在服過藥水後逐漸康健,但就在多數人康覆的那一夜裏,喻長庚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燕丹她們挨個來看過一遍,都說不是疫病,吃下去的丹藥也都全然不見效。喻湛虛守在喻長庚的床前,月光照在她鬢邊,照亮了新生的三兩根白發。

窗外燕丹她們低聲的討論灌入喻湛虛的耳中,她埋下頭,將頭靠在喻長庚冷冰冰的小手上。

與仙界神界如同玉一樣白凈可愛的仙童不一樣,喻長庚的手上有許多小小的傷口,摸起來甚至不如自己的手光潔光滑……喻湛虛聽見她胸腔內發出低低的氣聲,剛以為丹藥起效,她要好起來了,便見喻長庚猛然咳嗽一聲,從口中噴出一捧暗紅色的血,是即將氣絕之兆。

就在這瞬間,喻湛虛強行壓制下的心魔驟然催發!

眼前虛弱的喻長庚逐漸與母皇的身影重疊上,喻湛虛感到自己的靈魂被積壓,與之相對的是幻覺中不斷膨脹變大的肉身,她能清晰地聽見骨骼中傳來的畸變聲,就在這裏,就在這時,她終於要成魔赴死了麽?

懷揣著最後一點身為人師的尊嚴,喻湛虛不願就這樣死在喻長庚床前。她維持著即將淬滅的人身,勉強走出門去。

滔天的殺欲已經迷惑了她的神智。即將成魔的喻湛虛望見前方一縷柳青顏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走向前去。那是春天的顏色,溫潤,淡然,與她從前鐘愛的紅色不同,卻總是牽引著她靠近……

近一點吧,再近一點。喻湛虛心間驀然響起這樣的聲音,如若能將這縷顏色牽在手中,能夠讓指尖沾染到哪怕一瞬間春天的芬芳也好——

然而下一瞬,劈頭蓋臉的一耳光將她從迷蒙的狀態中打了出來。

喻湛虛沒站穩,恍恍惚惚地扶上自己的臉頰,心間記起零星為人的往事。曾經也有人這樣打過自己,是誰?

她睜大眼睛,那縷春日青色愈發明顯,就站在她的身前。

喻湛虛恍惚道:“……沈師妹。”

沈芙心皮笑肉不笑:“還記得我是誰,看來所謂心魔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厲害。”

喻湛虛還想要說些什麽,另一耳光就從左邊打了過來。她臉上一片生疼,耳畔卻逐漸能聽見聲音,沈芙心打了兩耳光,見她逐漸清醒過來,便收起手,冷漠無情道:“想死?沒那麽容易。”

她勉強扶著門框站穩,此時正是雪夜,喻湛虛望見又是這樣的雪景,那日夢中的所見所聞便如同陰魂般糾纏上她心間。知曉事情敗露,自己已然記起從前往事,喻湛虛不由脫口而出道:“沈師妹,我——”

“打住,”沈芙心拂身而過,往屋內行去,“天道想要將你的愛徒掏空成個殼子,讓自己的意念住進去。與其在這裏同我說話,還不如去陪著你的學生,聽聽她有何遺言。”

這瞬間,所有的鮮血都沖到了喻湛虛的頭頂。她再也顧不上什麽沈師妹,轉身朝著屋內撲去。喻長庚臉色蒼白地躺在原處,雖然氣息微弱,但好歹還有口氣在。喻湛虛跪在地上,仰頭望向沈芙心,顫聲道:“沈師妹,長庚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不知道,”沈芙心扭開臉,“她是你的學生,這片土地也是你的故土。我承擔不了屬於你的責任,但我可以在這裏目送你……目送你們的選擇與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