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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靈堂內所有人皆著縞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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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靈堂內所有人皆著縞素。

有人在晚春花雨中施盡手段極盡折磨, 有人一身疲累,睡在臨時搭起的軍帳之內,入夢時甚至還未卸下身上的銀甲。

白雪覆滿軍帳,筋疲力盡的喻湛虛躺在帳內, 做了一個奇詭的夢。

夢裏她正沿著山階一路拾級而上, 漫山遍野都開著雲霧般的山櫻花。這正是四時結界輪轉至春日時的青帝靈山, 籠罩整座青帝靈山的法陣透過雲層, 將融融金光傾灑在喻湛虛肩上,泛起如夢似幻般的光暈。

喻湛虛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她止不住自己夢中的腳步,控制不了夢境的她反倒像是一縷闖入軀殼的遺世亡魂,只能做身不由己的旁觀者,看著自己手中握著信件,三步並作兩步行至位於山巔之頂的學生青室。

自方才登階開始,整條山階上盡是拖曳出的血跡,這血跡攀過山林, 曳至某道偏僻的門前。喻湛虛意識到了什麽, 僵硬得一動不敢動,可夢中的自己卻腳步不停,一腳踢開了門前打盹的藍衣少年, 一劍劈爛了這間青室的木門。

在萬千碎片的迸裂中, 她看見門內的光景。

記憶中, 沈芙心應當就站在這裏與自己說話,可不知為何,夢中的沈芙心竟然仍浸泡在浴桶之中昏迷不醒。這桶中的顏色已經變成血色, 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攀附著猙獰的鞭痕。喻湛虛只看了一眼便倉皇地轉過了頭, 將身上的外衫解下來扔了過去。

與之一起扔過去的還有那封要命的結契信。

夢中的自己不敢看沈芙心,一言不發地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就在喻湛虛跨出門檻的瞬間, 她眼前白光一現,竟然一步從山巔青室跨到了某人的結契大典上。漫山的山櫻花已經改換成彩綢結成的花球,趙覽螢大請仙界賓客,喻湛虛坐在席上,湯已經喝完,碗底虬結著一團仙藥根煮成的湯底。

“今日飯菜不合你口味?”

喻湛虛驀然擡首,只見身旁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許久未見的軒轅臺主。她眼睛一熱,立刻要落下淚來,可夢中的自己卻將臉轉了過去,重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是有些太膩了,大喜的日子,趙覽螢該請個好廚師。”

夢中,趙覽螢破天荒地在眉心點了一抹紅色,神色比平日和緩許多,甚至看起來還有些高興。喻湛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紅衣,再看趙覽螢的紅衣,今日趙覽螢容光照世,光彩奪目,分明是自己穿紅最好看,可今日的趙覽螢卻生生將紅色的喜服穿出了天神降世的氣質。

喻湛虛潛意識中感到厭惡,再度扭過頭,卻看見了獨自站在一邊的沈芙心。

……不對啊,喻湛虛潛入夢中的那縷亡魂幾乎要無聲地狂喊起來,為何沈芙心會出現在這裏?她不應當早就與姬停潛走了嗎,怎麽會在此處宴請賓客?

沈芙心今日也是一襲紅衣,鬢間戴滿冰冷的珠翠。

許是感覺到了喻湛虛的眼神,她微微側眸一瞥,發間的珠翠相擊,發出無情的玉碎之聲。她臉上帶著冷淡的微笑,視線只在喻湛虛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挪開,仿佛她只是地上一團不值一提的垃圾,沒有任何感情,甚至沒有恨意。

喻湛虛站起身,剛追了一步,便覺一陣天搖地晃。

再睜眼時已經是銀裝素裹的季節,她喘了口氣,心間大感安慰,以為自己從這處處不合情理的夢境中解脫了出來。可喻湛虛站起身,卻發現自己並不是置身兵帳之內,而是置身一處陌生而華麗的宅院。

大雪漫過她的腳踝,喻湛虛聽見窗戶被推開的聲音,不由擡眸望去——

是沈芙心。

喻湛虛心下駭然,此時將身子微微探出朱窗的人分明就是沈師妹,可這人生著沈師妹的臉,周身給人的感覺卻全然不像她。沈芙心應當是張狂的,肆無忌憚為所欲為的,可如今這個人卻面容憔悴,眸色陰郁,宛若被遺忘在此處的一抹幽魂。

她身上穿著她最討厭的華服,鬢間花釵壓得她擡不起頭來,此時盯著喻湛虛,幽幽道:“你答應過我的,會將我帶出去的,對嗎?”

喻湛虛很想答應她,可夢中的自己卻有些遲疑,看著被困在此處的沈師妹,吞吞吐吐道:“我回去問問我師尊……”

喻湛虛,你糊塗啊喻湛虛!喻湛虛為自己愚蠢的回答而惶惑,她心中滿是不解,為何自己會置身此處,為何沈師妹變成了這幅全然不像她的樣子……可她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風雪拂過,她已然置身一處靈堂。

靈堂內所有人皆著縞素,喻湛虛還未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便見夢中的自己一拳揮向趙覽螢,怒吼道:“是你害死了她,是你把她困在這裏,生生將她害死了!”

趙覽螢沒有回手,硬生生挨了她這一拳。混亂中有人拉開喻湛虛,她擡眼一看,竟然是沈芙心那個該死的養父。喻湛虛在靈堂內大吼大叫,直到有人將她拉出去,丟在雪中,她方才放聲大哭起來。

喻湛虛嘗到口中淚水的鹹澀味,心中驚恐萬分。誰?是誰死了?她在雪中痛哭流涕,大喊大叫沈芙心的名字——可沈師妹明明活得好好的,如今的修為比自己強多了,自己死了她都沒可能死,這一切怎麽可能發生?

就在她最迷茫最惶惑的時候,喻湛虛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盈的腳步聲。

她淚眼朦朧,猶如一條跪在雪地裏的喪家之犬,勉強撐起精神回首去看。只見來人身著那件熟悉的月色衣衫,眸色冷淡,唇邊卻掛著不自然的笑意,對喻湛虛伸出手,似乎是要拉她起來:“很傷心麽?”

來人是趙覽螢。

可趙覽螢方才還在靈堂之內,怎麽短短幾瞬就從自己身後走過來了?

喻湛虛幾乎被這沒有任何邏輯可言的夢境弄得昏了頭,她警惕地望向趙覽螢,卻見趙覽螢唇邊的笑意愈發明顯。她收回了手,對自己溫聲道:“我知曉你失去了很多東西,愧對了許多人……如今有個將這些遺失之物統統收回的機會,你想要聽聽麽?”

直到此時此刻,喻湛虛才發現自己恢覆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她擦了把眼淚,對趙覽螢惡聲惡氣道:“快點滾!”

趙覽螢非但沒有滾,反而笑得更開心了:“你犯下太多罪行,魂魄汙濁,不能為我所用。但你身邊新收的那個孩子倒是十分純粹……你愛重她,呵護她,可她畢竟是凡人,無法陪你長生,可如若她有了成仙成神的機會,就能與你久久地相伴在一起了。”

喻湛虛油鹽不進,一聽她提及喻長庚,心中怒火更甚。她不由抓了把地上的雪甩過去,罵道:“你神經病啊!”

趙覽螢沒有動怒,她站在雪中,呈現出一種十分怪異的姿態,渾身僵硬如死屍,可臉上卻流露出勢在必得的愉悅。她對著狼狽不堪的喻湛虛再度伸出手,輕聲道:“讓我看看,你方才做了怎樣令你恐懼的美夢呢?”

真是瘋了!喻湛虛眼見著她的手越伸越長,如同面團般延伸出很遠,在夢境中連滾帶爬地躲避她。正當趙覽螢即將要抓住自己的那一瞬,喻湛虛忽然被人給一巴掌拍醒了。

她猝然睜大雙眸,從床上坐了起來。

喻長庚裹著棉衣,抱膝坐在自己身邊,正歪頭看著自己。喻湛虛摸了把自己的臉,上面濕冷一片,竟然都是眼淚,喻長庚見她在原地楞神,提醒道:“老師,該吃飯了。你方才怎麽都不醒,我打你是‘出此下策’。”

喻湛虛一見喻長庚,心間的警鈴便長鳴起來。喻長庚的確是個純粹乖巧的好孩子,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年幼的凡人。她心中警惕,面上卻不表,故意伸手敲了一記喻長庚,佯裝不耐道:“功課做完沒?”

喻長庚道:“盡數做完了,還有幾處不懂的要向老師討教。”

喻湛虛和衣起身,將喻長庚護小雞崽一樣往胳膊底下一摟,夾著她走出門去。外面風雪依舊,全然不見什麽趙覽螢什麽沈芙心,方才的夢境仿佛只是一場幻覺而已。

她們師徒二人迎風走著,走了沒幾步,便見姬停與沈芙心二人迎面走過來。姬停一臉恍惚,沈芙心面色倒挺正常的,只是她們二人嘴唇不知為何都有些腫,姬停更是將衣裳裹得緊緊的,好似在心虛什麽。

……喻湛虛已經全然沒有了跟這個小停競爭的心思,對沈芙心的愛欲褪去,如今只剩下自慚形穢。她刻意避開沈芙心走,喻長庚似乎看懂了老師的心思,對著朝她們二人迎面過來的沈芙心躬身一禮,便抓著老師的胳膊跑掉了。

沈芙心早習慣了喻湛虛犯病,不理人只是她有病的其中一個最微弱的表現。此時殺欲已經被壓制,她剛想回去,姬停卻忽然開口叫住她:“小芙。”

沈芙心臉上愛答不理,身子卻快她的意識一步轉了回去。姬停站在自己身前,垂著眸猶豫了一瞬,忽然伸手很快地捏了一下沈芙心的指尖。

這一瞬間接觸似乎已然讓她很滿足,姬停飛快放開沈芙心的手,二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彼此都挪開了視線。正當沈芙心預備回去時,忽然有兵士自她們安營紮寨的營帳外趕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道:“京城的軍隊已經趕至此處了!前面來傳,他們此時離我們約莫只有七十裏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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