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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誰是妷先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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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誰是妷先皇?”

沈芙心活了七百來年, 最常看見的只有兩種眼神,一種是厭她,一種是怕她。偶爾還穿插娘親溫情脈脈的註視和姬停光明正大地偷看——

但絕沒有一種眼神是如今這樣的。

那是一個凡人竭盡所有凝聚而成的信仰與崇拜,在與她對視的瞬間, 沈芙心幾乎被她炙熱的目光給燙了一下, 周身無端泛起星星點點的暖意。這是一種很陌生很奇妙的感覺, 仿若昭昭之宇將她整個溫柔地包容在內, 宇宙是蚌殼,而她是蚌殼內的蚌珠。

沈芙心強壓下那種奇妙的反應,她沒有先問她為何認識自己,而是問她道:“你是誰?”

夜色在她們身後鋪陳開來,箬國這一帶風沙大,夜裏尤其冷。站在門內的女人感受到風的流卷,打了個寒戰,連忙將沈芙心和姬停迎進門來:“在下名叫周婺, 家在太陰, 是太陰派來與箬國建交的使臣。”

她這間小屋子蓋得不大,不過幸好還有客人的置身之處。周婺從木箱裏取出兩只茶盞,用燒熱了的水滾過一遍, 盛了熱茶擺在她們二人眼前的小桌上:“仙子拿著暖暖手。”

見沈芙心與姬停皆接了, 周婺十分局促地站在一邊, 看起來很想將雜亂的書臺收拾收拾,又唯恐怠慢了她們。她不敢正視沈芙心二人,在她們喝茶的時候一直垂首看著自己沾著風沙的鞋面。

沈芙心將茶盞放下, 坐在木椅上環視了一圈這間小屋。

十分粗糙, 但屋內有炭火,燒得還算暖和。這屋子不知用了什麽方法, 竟然蓋得挺保暖的。同樣是蓋起來的瓦屋,喻湛虛如今住的那間又漏風又陰冷,不像這個叫周婺的使臣這裏,雖然看著簡陋了點,但還能算得上粗中有細。

姬停看周婺拘謹地站在一邊,一幅生怕冒犯仙人的樣子,不由笑了,主動道:“周婺,你家鄉在太陰何處?”

猛然聽見仙人喚自己名姓,周婺感動道:“回仙子話,在下家鄉在太陰曌縣。”

“曌縣啊,”姬停溫聲道,“我記得離采薇很近,約莫百裏地的距離,對不對?曌縣盛產駿馬,我記得我年少的時候,我娘騎驢走了幾日,去曌縣買過一匹馬駒給我呢。”

周婺激動地點頭,心中喜悅崇拜不知該用什麽語言來傾吐才好。她沒有說,曌縣產駿馬也已是許多許多年前的事,雖然縣中至今仍然留有八駿圖與駿馬石雕,但駿馬真正的馬蹄早已怒踏過那些歷經千年萬年風霜的土地,濺起漫天黃沙,消失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之中了。

她懷揣著一顆虔誠的心,小心翼翼道:“太陰國的百姓們都十分敬仰二位仙子,如若仙子空閑,可以去太陰看看……妷先皇將你們曾住過的故居買了下來,在那裏設了一座簡易的廟宇供奉二位連同慎仙子,香火錢都由妷先皇與她的兩位姐妹出了,百姓們前去奉香不收錢。”

沈芙心心中莫名一空,下意識問道:“誰是妷先皇?”

“就是先前在位的懷靖皇帝,”周婺垂下頭,提及故去的先皇,她的情緒有一絲感傷,“先皇謚號妷,與懷令王懷莊王約莫前後腳故去,她們都活了約莫一百五十餘年,去時據稱無病無痛,都是在睡夢中仙逝的。”

沈芙心想起太陰那三位宮中的姐妹。自己與楚懷令初見時,她還不滿雙十年華,正是最年少的時候。還有懷靖懷莊,她們算不上自己的朋友,只能算漫漫長生路上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故人——

可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歲月的流逝。

那股星星點點的奇妙觸覺又蔓延上沈芙心的手腕,她輕輕闔上眼,心中她們的笑影慢慢淡去,飄遠,只化作一縷神龕前的青煙。

她幾乎能聞到太陰神龕前青煙的氣味,能看見滿室奉來的鮮花,除此之外,似乎還有……

就在沈芙心恍惚之時,姬停及時晃了晃她的衣袖:“小芙?你是不是看見什麽?”

沈芙心將不知何時溜走的註意力拉了回來,搖頭道:“沒什麽。”

這位太陰來的使臣仍舊站在那裏,她性格似乎沒那麽外放,時時都是內斂謹慎的樣子。沈芙心掃了一眼她桌上沒寫完的書卷,好奇道:“太陰只來了你一位使臣麽?”

說起這個,周婺十分無奈。

她身形強健,可性格卻很溫和,聽見沈芙心的問話,她有條不紊地為她解釋道:“仙子有所不知,我們的使臣團原先有七十餘人,是得了陛下親筆手諭,肩負建交的重任來的箬國。我們跋涉數千裏路來此,本想與箬國建立往來,以太陰的絲綢布匹等等交換箬國香料,卻不曾想箬國得知我們來的消息,竟然將國門閉鎖了。”

沈芙心了然道:“這個我知道,他們皇帝說怕你們攻打箬國。”

周婺苦笑了一下,從桌案上取來自己正撰寫的書卷,雙手遞給沈芙心:“我們沒有攻打的意思。仙子請看,這是我一路來記載下的沿途見聞,諸位與我同行的使臣們都想為太陰帶回國內沒有的東西。太陰缺乏香料,若箬國皇帝願與我們建立商貿往來,我們是每年都願帶著太陰的特產來交易的。”

沈芙心翻了幾頁,這書卷很小一冊,卻很厚,字密密的。見她得了東西,姬停立刻小鳥一樣湊上來與她頭挨頭擠在一起看。

“既然你說使臣團來了七十多個人,那麽如今為何只有你一個在這?”沈芙心邊翻她記載的游記邊道,“你在這呆了多久了?”

“她們都回去了,但我不願走,想著萬一還有交涉的希望,也不算白來一趟,於是便與陛下請願留在這裏了,”周婺老實道,“我在此處一共呆了五個年頭了。”

姬停訝然道:“為了箬國的那些香料,你就在這一直等著?”

周婺頷首。她欲言又止,似乎心中還有事未說完,不知該不該把心聲傾吐給這兩位神仙。姬停見狀,鼓勵她道:“我們恐怕要在箬國停留一陣子,你若有事,大可一並說了,也算我們不白受太陰百姓那樣多年的香火。”

聽見姬停這樣說,周婺方才赧然道:“我之所以還留在此處,還有一則是為想進去看看箬國為官為商的那些女人。”

沈芙心抿了抿唇,視線與姬停交錯一瞬,便聽周婺繼續說道:“其實在我們啟程前的那幾年,便有聽見風聲,知曉箬國女子已然可以上官場。故而我們這趟來得非常高興,大家都很期盼與此處的姐妹們交流……只是沒想到箬國徹底鎖國,不讓我們進去了。”

她們倆都能聽出周婺字裏行間的失落。封鎖著的箬國沒有再流出半點風聲出去,故而周婺對箬國的印象還停留在“女子為官為商”的美好想象中,沈芙心看著周婺悵然的神情,覺得勢必要打破周婺這種錯誤的幻想,於是含笑道:“那你要不要隨我們進去看看?”

周婺道:“啊?”

沈芙心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指尖對著她虛虛一點,周婺便頓時漂浮在了半空中。

這位太陰國來的凡人使臣茫然地抓了兩把空氣,便被打開門的沈芙心抓著衣領一路沖飛向長空!獵獵狂風將周婺的衣袂翻卷得全貼在胳膊上,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小屋變得越來越小,不可攀越的城墻被她們瞬間踩在腳下,周婺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發暈。

她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三魂七魄都快被風吹出去了。周婺壓下胸腔中的惡心,勉力問她們道:“仙子,我們去哪啊?”

沈芙心楞了一下,凡人需要休息,她的確還沒想過把周婺帶進來後的安置問題。不過她很快想好了周婺的去處,隨口道:“我以前認識個人,你這幾日就先住她家好了。”

周婺相信了。沈仙子和姬仙子修為神通廣大,能幫太陰識破占了她們香火的偽戰神的真面目,想必她們在箬國認識的這個故人也一定仙風道骨,是來凡間救世的仙人也說不一定——

片刻後。

周婺站在荒涼的小院中,與憤憤開門出來的喻湛虛大眼瞪小眼。

此時喻湛虛的那間小破屋子裏擠滿了人,她原先的床榻已經被李劍臺和芝麻一人一半占走了,床尾還勉強睡著她帶了幾年的學生喻長庚。沈淩蒼和慎殺她們無需休憩,便一人占了一角位置打坐修煉。

喻湛虛的家已經全然沒了喻湛虛的容身之處,她聽見門外響動,怒氣沖沖地跑出來,指著門內的亂象大怒道:“為什麽她們都要睡我家?”

沈芙心將周婺往前一推:“這裏還有一位要睡。”

喻湛虛的爛脾氣占據本能,她剛想大發雷霆,沈芙心便走上前去,對著她的後脖頸狠狠掐了一下。喻湛虛被她掐中穴位,頓時兩腿一軟暈了過去,倒在地上。

沈芙心從喻湛虛身上若無其事地跨過去,對著周婺道:“擠一擠先,這人沒什麽錢,體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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