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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所以應當怎樣對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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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所以應當怎樣對待她?

青磚宮墻下, 梨花香吹醒遲遲不醒的夢中人。

小泥爐中還烘著草藥,褐衣覆面的仙人正掐指熄去靈火,使喚等在一旁的自家道侶將藥盛出來。而就在她們身旁,躺著位穿著半新不舊藍衣裳的少年。

許是藥太苦, 或是驟然被雨打風吹落的梨花太香, 昏睡了足有十餘日的李劍臺從腹中呼出一口濁氣, 渾渾噩噩地支著身子坐了起來。她摸了兩把自己已然愈合的胸膛, 又將手往四下亂抓了幾下,險些抓著滾燙的泥爐,好險沒將裏頭的草藥打翻。

熬藥的仙人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打了一下李劍臺的手背:“躺回去。”

李劍臺犟得像頭牛,眼前還昏花一片,卻已經急著想下榻穿鞋:“你們是誰……我在哪,沈師姐在哪?”

“你左邊那個是月小澈,你右邊是我, 沈菡之, 景應願人間學宮中的師尊,想起來了麽?”沈菡之歡快道,“我們如今在黃金國, 這幾日是我們在照料你……怎麽了, 好了就只認你的沈師姐, 不認我們這些老輩子了?”

李劍臺著急去找沈芙心,原本已然跑到門口,聽見景應願她師尊這番話, 又硬生生剎住腳步, 回身哐哐鞠了幾個躬:“多謝二位前輩照顧!”

“好了,你沈師姐早先與姬停她們出去了, 至今還沒回來,”月小澈放下小泥爐,“你過兩個時辰記得回來喝藥。”

她話音剛落,李劍臺便背過身,一溜煙跑了出去,將宮墻遠遠拋在身後。

雖然傷痕已愈,可李劍臺總覺得胸腔中悶悶的,十分不痛快。自己以身算計了沈師姐,將希望寄托在沈師姐身上,期望她能夠懷揣對人命的愧疚之心,出手替自己報仇雪恨。可是自己沒有死成,還惹得師姐不快……

沈師姐還會認自己嗎?

蓮嬰的誕辰兼結契大典在即,黃金國內十分熱鬧,街道上到處都是幫著張燈結彩的行人。李劍臺迷茫地在人群中穿行了一陣,四處尋找沈師姐無果,竟然誤打誤撞闖進一片較為僻靜些的街巷內。

她在街巷中走了幾步,忽然看見幾丈開外有兩道眼熟的身影。

其中一道她絕不會錯認,正是慎殺,她身上還背著自己鍛造給她的新刀。往先在玄都花界時,李劍臺頗受慎殺照顧,對她很是感激,心間頓時放松下來。

李劍臺將視線轉向與慎殺並肩而行的另一道身影上。

那人身形與沈師姐極其相似……應該就是沈師姐吧?李劍臺困惑地往前趕了幾步,心道沈師姐今日竟然沒有穿她那身青衣。距離拉近,李劍臺得以看見慎殺身旁那人的側臉,雖然有些微妙的不對勁,但的確是師姐沒錯。

她剛想喊住她們倆,便見眼前這位沈師姐的手指蜷了蜷,輕輕牽住了一旁慎殺的手。

李劍臺一下子頓住腳步,內心驚詫萬分。

……沈師姐怎麽了,她不是最討厭跟別人擠擠挨挨了麽,這是吃錯了什麽藥?李劍臺屏息看著,便見慎殺遲疑一瞬,輕輕推開了往手心鉆來,想要跟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將自己的手心攥成了拳頭。

而那只被拒絕的手只是短暫地僵了一下,便再度輕輕握住了慎殺的手腕。

看到這裏,李劍臺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大喊一聲,拔腿沖上前去,用身軀將牽在一起的那兩人分開了!

李劍臺身板遠比慎殺單薄,沒能撼動慎殺,反倒將蓮嬰撞得往旁邊趔趄了兩步,握在慎殺手腕上的那只手松開,不太自然地垂落在身側。

慎殺回身看她:“劍臺?你能起來了?”

然而此時李劍臺沒心思與她寒暄這些。她一把拉住身旁“沈師姐”的衣袖,對著慎殺怒道:“沈師姐她如今一看就不太正常,慎殺你怎可以趁人之危,怎可以推開沈師姐?”

正說著話,她將身旁粉衫人的身子擺正過來,迫不及待道:“沈師姐,你——不對,你不是沈師姐。”

李劍臺凝視著蓮嬰,心道這人跟師姐也實在太像了,不過若說是孿生姐妹,又有些哪裏說不上來的不對勁。李劍臺本不是真正的人,神鐵化形的嬰孩看重的從來不是人的皮相,而是精魂,眼前這人的精魂怎麽看都有些奇怪,但跟沈師姐她娘又很像——

一時間,李劍臺也有些雲裏霧裏起來。

而被撞開的蓮嬰不太自在地將臉轉了過去:“我是蓮嬰,黃金國如今的國主,我也是蓮花一脈的女兒。”

李劍臺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恨不得自己是只地鼠,好就地打個洞鉆下去。

她連退了好幾步,如同方才出門那般,對著慎殺和蓮嬰哐哐鞠了三個躬,又跌跌撞撞地跑開了,只留下一句“我去找沈師姐”,人就已經掠身飛跑過了三四條巷子。

她自覺打攪了慎殺與蓮嬰的約會,還當場認錯人,對著慎殺大放了一番厥詞,羞慚得不知道該怎麽辦好。李劍臺就這樣渾渾噩噩又跑過了幾條街,直到有人伸手將她攔住時,她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

李劍臺被人攔下,下意識用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慌張道:“怎、怎麽了?”

下一刻,她被人提著衣領拎到臺階上。

一抹熟悉的青色掃過李劍臺的眼簾,她又是羞愧又是驚喜地擡起眸,果然見到了沈芙心那張冷淡的臉。

沈芙心提著剛從鋪子裏買來的香薰,垂眸睥睨似地掃了李劍臺一眼,道:“你好了?”

李劍臺連連點頭。她不敢不好,否則要因為自己的尋死之意連累沈師姐硬欠自己一條命。沈芙心見她這樣,便也知曉她沒事了,再也懶得管她,提著香薰便從鋪內走了出去。

她們方才走了幾間鋪面,果然如招待她們的屋主所言,賣的都是一模一樣的便宜熏香。沈芙心打算拎著熏香找個地燒燒看,剛從階上下來,便覺身後的衣料被李劍臺捉住了。

“沈師姐……”李劍臺本想說話,兩行眼淚便搶先一步流下來,嗓子眼哽得發疼,“我還能給你賣命嗎?”

沈芙心道:“不要。沒見過你這樣的賣命法,本能想法子不死,卻偏偏上趕著去死。你師尊師姐好容易保下你一條命,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她們看了能氣活過來。這事我不幹了。”

李劍臺被她一撞,險些從臺階上跌下去。她跌跌撞撞趕上去,拼命忍著眼淚:“沈師姐別趕我走,我就算不賣命,也有別的用處的。”

聽見這話,姬停先不樂意了。她往前一擠,狀若無意地露出她那半邊刺青,橫在沈芙心與李劍臺眼前,對李劍臺溫聲道:“別的用處是什麽用處?你具體說說呢。”

少年被她這陣仗嚇得眼淚盡數憋回眼眶裏,直楞楞盯著那朵張揚的刺青,舌頭像是打結了:“就、就是,抹地板,洗衣裳,餵貓餵狗什麽的……”

沈芙心不用回頭看,就知道姬停又在那裏開屏。她冷著臉將姬停扯開,瞥了不敢動彈的李劍臺一眼,平靜道:“我沒有趕你走,你愛跟多久就跟多久。但是你應當想想今後自己應該幹什麽,以什麽為支柱生活下去。”

李劍臺茫然地睜著眼睛,聽到最後時,忽然開口問她:“沈師姐,那你是以什麽為支柱活下去的?”

“我自己,”沈芙心已經轉回身去,再度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起來,“總之凡事先想想自己,命只有一條,沒了就是沒了。”

身後的少年似懂非懂。沈芙心沒想著李劍臺能太快立起來,她原是精鐵化身的嬰孩,就算有了心眼,那心眼子鐵定也是又實又死的。反正話自己已經撂下了,至於李劍臺能不能明白,何時能夠明白,就全都不關自己的事了。

她在前走著,姬停已然並肩跟了上來,此時下著雨,風又大,當風聲經過時,沈芙心便再度從姬停身上聞到了那股陌生的香味。

她停下腳步,蹙起兩條淡眉:“你這衣服多久沒洗了,一股怪味。”

姬停褪下外衫,跟著嗅聞了幾下,委屈道:“我有洗的,這上面什麽味道也沒有呀。”

沈芙心今日三番兩次聞到姬停身上的氣味,許是姬停一直悄悄黏著她走,像塊化了的冰糖,甜得沈芙心牙酸又粘手,於是姬停身上的味道只有她一人聞了大半去。說來也奇怪,今日姬停黏人得過分,雖然往昔也黏,卻沒有今日這樣過分,走到何處跟到何處。

沈芙心接過姬停的外衫,上面果真一股香味。

還說沒有佩香囊,又在騙我。她將衣裳丟還給姬停,剛擡眸想說什麽,便見姬停頸邊那半朵蓮花不知何時竟然扭曲著綻放開來,拼湊成了完整的一朵。

……分明是昨夜喝的酒,怎麽醉倒在了今日?

盯著那朵無端盛放的蓮花刺青,沈芙心自沙漠開始一直壓抑著的雜念再也克制不住,在此時一股腦全湧了上來——

想殺她。

不對,如若此時如此痛快地殺了她,世間便再也沒有小停了。

所以應當怎樣對待她?沈芙心清淺的眼眸中漾起漣漪,她朝著姬停的脖頸伸出手,後者毫不猶疑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肌膚,將溫熱的脖頸獻給她,任由她折落或索取。

沈芙心毫不猶豫地將掌心貼在這片柔軟的肌膚上。她沒有像往常殺人般扼緊姬停的脖頸,而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姬停的刺青。

她忽然問道:“這裏疼嗎?”

姬停喉間滾動,克制著自己的聲音:“不疼的,一點也不疼。”

“下次我會讓你疼的,”沈芙心半開玩笑道,“痛不欲生的那種。你一定沒有那樣疼過。”

其實有的。姬停垂下眸,心想。在信件被截,得知你替我招魂的時候,就已經痛不欲生過了。只是不是刺青在疼,是心在疼而已。

黃金國一派喜慶,沈芙心努力屏清心念,不想在娘親的故土殺人。她佯裝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剛想繼續往前走,手腕就被身後的人輕輕拉住了。

“我們先回去吧,我跟你走。”

姬停看出她神色有異,許是血脈中的生長期在作亂,卻又在眾人前不肯說出來,想來是一路忍耐了很久了。而自己有個好處,就是即便如何打殺都很難會感受到痛楚,如若小芙想在自己身上發洩,也沒有關系,她可以站在原地不動,任憑她出劍。

於是姬停輕輕晃了晃她的手腕,輕聲道:“……下次太遠,這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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