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青帝靈山不再需要授課的劍尊了。

關燈
第73章  青帝靈山不再需要授課的劍尊了。

仙界, 青帝靈山。

洛結夏另覓新活未果,又撞見三月不見的沈芙心,被迫聽了滿耳朵讓人難以接受的話,此時正破開結界, 心事重重地往山上踱步。

青帝靈山的登山石階就只這一條, 她往山上行, 有人往山下走, 於是便不可避免地撞見了。洛結夏恍然擡眼,看見是兩個平日十分規矩的學生,便強撐著擠出微笑:“這樣晚了,你們是要去劍臺溫習劍法麽?”

那兩位小仙彼此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猶猶豫豫的,另一個則給同伴偷偷使眼色。洛結夏看在眼裏,也將她們的心思猜到大半,心中寂寥, 側身給她們讓出一條下山道來。

見結夏劍尊如此, 正猶豫的那位也不再遮掩了,破罐子破摔道:“劍尊,我們走了……今後你多保重。”

洛結夏笑容苦澀, 應道:“你們也多保重, 回去後別忘了常常練劍。你們倆修煉速度不差, 只是年歲尚小,劍意磨礪得還不夠快,對敵時出手難免會慢一拍, 還有且要謹記——”

“劍尊, 仙界太平,我們壓根無需對敵, ”另一位使眼色的小仙見同伴已道出去意,也不再遮掩了,“我早就想說了,劍尊你飛升數千年,還將人界那一套帶上仙界,實在不合情理……你扯著我做什麽,她們背地裏議論的時候,難道你沒有附和過嗎?”

洛結夏垂著手站在原地,默默聽學生對自己的指摘。

今夜月色很明亮,可惜青帝靈山樹影重重,光照不到她身上。這些話洛結夏還是第一次聽,那張溫雅得毫無攻擊力的臉久違地發起燙,她垂首聽著,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做錯了事的學生。

另一位小仙看她可憐,到底不忍,將還在控訴的同伴連推帶拽地引下山階去。她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麽令人十分難以啟齒的事,匆匆回過頭對洛結夏道:“劍尊,你還是先去無量法臺看看虹京仙子吧,我們方才從她那裏請辭出來,她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太對勁……”

洛結夏一怔,也不再管這兩個學生了,提步飛快地往無量法臺奔去。

她挾著滿身清風匆匆趕到通向無量法臺的結界門口,這才發現終年由趙覽螢控制緊閉的結界竟然是開著的。洛結夏來不及詫異,在只身穿過結界的瞬間便嗅見了極濃郁的血腥味。

她瞳孔驟縮,先看見的竟然不是伏倒在玉臺上的趙覽螢,而是她那幾尾碩大到遮天蔽日的陰陽雙魚。

無量法臺素來一塵不染,如今竟然滿地都是跌碰壞的筆墨紙張,就連趙覽螢平日用的玉臺也傾倒了,她也一起倒在傾覆了的玉臺之上,生死未蔔。更令洛結夏吃驚的是那些尾鰭長長的陰陽魚,雖然仍在漂浮,卻滿身都是傷痕血跡,此時那些血滴正像下雨一樣滴在趙覽螢身上,汙臟了她的白衣。

她來不及多想,飛身過去一把扶起趙覽螢,俯身去感知她的仙魄尚在否。趙覽螢的肌膚極冷,冷得像今夜的月光,又像洛結夏在人界曾見過的那些屍身——

她的手微微發起抖。趙覽螢的體內一片死寂,什麽都沒有。

就在洛結夏恍惚之時,貼在趙覽螢前胸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極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洛結夏在人仙兩界行走數千年,硬是沒見過死屍還魂的,嚇得差點拔劍。趙覽螢空閑的另一只手很快又按住她拔劍的手,疲累道:“我還活著。”

洛結夏還想再探她仙魄,然而趙覽螢已經扶著玉臺站起了身。她身形虛弱,洛結夏瞥見她袖間撩起來的一塊皮膚,上面竟遍布陳年的舊傷痕,看得她觸目驚心,於是脫口而出道:“仙子,你這傷——”

“與你無關,”趙覽螢將袖子生硬地往下扯了扯,將無量法臺覆原,坐回玉臺內,“你走吧。”

洛結夏自回來後便有些為難。

如今青帝靈山的學生差不多都跑光了,只剩零星兩三個還在,明日不知又要走多少。她本想回來與趙覽螢請辭,但如今見到她這幅模樣,也不知是陷入心障,還是什麽病發了,竟將自己弄成如此狼狽的樣子,一下子又心軟起來。

畢竟有千年共事的情分在,雖然稱不上是朋友,但多少也有幾分交情。如若自己一走了之,趙覽螢又再度病發無人看顧,該怎麽辦?

“我留下來看顧你,”洛結夏還是心軟,嘆息道,“你方才是怎麽了,心障發作了麽?”

趙覽螢垂眸不語。她在玉臺下找了找,摸出一只芥子袋,淩空丟給洛結夏,垂著眼睛不去看她:“這是你當月的月例以及賠償金。你走吧。”

洛結夏接住那只芥子袋。

她打開看了看,這些錢夠她在仙界逍遙快活數萬年的,趙覽螢這哪是給賠償金,簡直將自己的餘生都給打點好了……這是數百數千倍的退休金啊。

“你給的太多了,”洛結夏將芥子袋拋還給她,“我不能收。”

那只芥子袋僵持在空中遲遲不落,趙覽螢像是很輕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她走的這幾步很奇怪,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刃上,以至於她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勉強保持步伐的平衡。她就這樣一步步走至洛結夏面前,將那只芥子袋輕輕放在她手心上:“拿著這個,下山去吧。剩下的學生我明日會遣返,青帝靈山不再需要授課的劍尊了。”

洛結夏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眼前白光一現。

再有意識時,她已然站在了青帝靈山之外的山林中,眼前結界緊鎖,或許餘生都不會再對她開放。

她身懷巨款,卻無處可去,心中隱隱滋生出不安。青帝靈山的山影如同鬼魅般矗立在洛結夏眼前,她在山下默默站了許久,最終只能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而在數百丈之上,無量法臺中的趙覽螢剛松懈下身形,便再度倒在玉臺之上,將整張白玉案臺帶著掀翻在地。

往昔親近她的數尾陰陽雙魚漂浮在她的四周,在寂寥的月色下發出咕嘰咕嘰的細碎笑聲,像是泡泡破裂的聲音。

趙覽螢伏倒在地,冰冷的魚鰭輕輕撫過她的長發,她心間木木地,來不及回頭,便見倒懸過來的魚頭驟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帶著些許窺視的意味,用大而無神的魚眼緊緊貼向她同樣冰冷的臉頰。

她冷聲道:“走開。”

陰陽雙魚瞪著眼,眼中流出血淚,弄臟了趙覽螢的臉頰。

她擡手拭去臉上的血,擡眼看月光。結界外的月色如同自己誕生日那夜看見的月色一樣,皎潔明亮。

她還記得自己那時從赤紅色的腔壁中脫出,掉在堆成山的肉身上。每個人都是同樣的冰冷,她指尖動了動,就是這點細微的動作,令她立刻脫穎而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飛至半空,與那些淘汰品區分開來。

某道聲音對她說:“哭。”

她不明白什麽是哭,呆滯地看著高懸的月亮。

某道聲音對她說:“笑。”

她回過神來,想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話,可是環顧四周,周圍卻什麽也沒有。

於是她幾近癡迷地擡起頭,繼續看那從來未曾見過的月光。就在這時候,忽然有道巨力將她全身收緊,她不會喊痛,也沒有流淚,更不笑,只是憑借著本能露出了不甘的眼神。

瀕死間,那道力量將她一松,她又重新掉回那堆軟塌塌的肉身裏。她爬起身,像無事發生過一樣繼續看月亮。

“殘次品,堪用,”她被從死人堆裏捏起來,重新丟至一處冰冷的暗紅色山穴中,“你不應當有這樣的情感。”

殘次品。

她是第一個殘次品,這三個字更是她一生的判詞。她沒有名字,不會說話,卻惦記著再看一眼那樣明亮的月光,於是掙紮著往緊鎖著的洞口爬去。她守了很久,終於看見有光照進這地方——有新的殘次品被塞了進來。

就在結界尚還洞開的片刻,她聽見外面那道聲音在說話。

“完成品,”光照在那個從肉堆上站起來的人身上,她只來得及看見那人冷淡的側臉和與自己不同的,裹在單衣下的平平身形,“堪用。”

趙覽螢如同當年般掙紮著爬起身,陰陽雙魚們如玻璃般沒有情感的雙眼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渾身劇痛,那些傷痕再度如同火燒般撕裂開。她再度倒在一灘血泊裏,仰面看天,心中本不該有任何情緒,可被堵上的感念裂口又幽幽冒出一絲不該屬於她的慶幸——

洛結夏需要錢,自己在肉身崩裂之前給了她錢。還好她來得很快,如果拿不到工錢,就不好了。

殘次品不同於真仙,壽命也是會有盡頭的。

趙覽螢冥冥中預感這具肉身撐不了多久了。興許是下一個百年,或是下一個千年?她誕生下來的這千年時光實則也是偷來的,姣好的皮相,優越的家世,高深的修為……這些旁人求不得的好東西皆是虛妄,而凡事必有代價。

她擡眸看了眼重新圍攏過來的陰陽雙魚,靜靜等待著疼痛過去。

像她們這樣的殘次品,死後連屍身都不能夠保存。她會變成一陣輕飄飄灰撲撲的塵埃,夏天會化成雨,冬天會化成雪,重新反哺這個與她沒有任何關系的仙界。

見趙覽螢恢覆過來,陰陽雙魚們失望地搖動魚鰭離開。她將無量法臺恢覆原狀,在玉臺後坐了半晌,克制著自己不去想那個名字。

沈,芙,心。

然而越克制,天生殘缺,被生生閉塞住的感念卻如閘般被記憶的潮水沖開。趙覽螢回想起那年坐在船上,蓮香將她溫柔地包裹住,她挑起紗簾,看見一艘將與自己相撞的小船——

六百年前,弱水蓮池。

趙覽螢忘卻不了坐在船上沖自己笑起來的少年。她載著滿船青蓮花,近得幾乎撞上自己的船。天色將晚,她身後滿是火燒般的雲朵。趙覽螢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一時心顫,匆匆讓仙使將小船駛開了。

兩艘小船錯身而過,趙覽螢心念乍動,驚魂未定,狀似不經意般問身旁仙使:“船上坐著的那人是誰?”

“仙界以西,家住南柯連廊附近的沈芙心,”仙使躊躇一瞬,道,“她養父是故藤仙人,此次相遇,恐也是她養父的安排。”

芙心。趙覽螢回身望了一眼那艘遠去的小船,少年滿不在乎的笑聲還在蓮池中回蕩,她竭力將這個人忘卻,卻發覺自己被封的感念微微開了一條縫隙。

趙覽螢擁有情感,天生多了一條其餘殘次品與完成品沒有的感念。造她出來的人不希望她萌生更多感情,於是將感念封存,可如今封印竟然無故洩開了……

她感到無措,仙使留意到了她的不對勁,詫異道:“虹京仙子?”

趙覽螢將視線重新投向船外。她伸手折了一支蓮花進來,剝去花瓣,取出蓮蓬中的蓮子,拈了一顆放入口中——

她輕聲道:“原來是苦的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