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嫻坤宮，還沒下車就聽見裏面傳來的哭聲了。進去走到染坤殿門口，見錦瑟姑姑在門外候著，心知太後也來了。

“奴婢見過皇上，見過皇後娘娘。”她恭敬的向我們褔身。

司瑉崇叫她起身，我卻疑惑了，這後宮裏消息傳播的咋比現代的電話和網絡還快。我才在貴妃殿裏被皇上封為皇後的吧，她這裏已經知道了。

汗，皇宮裏還真是一點秘密都沒有。

我隨著司瑉崇進到殿內，往小安寧的屋裏走去。地上跪了一片，太後跟賢妃坐在床邊哭泣。

我壓抑著心情，想讓自己忍住不要哭，可剛剛看到這張床就忍不住哭了。

就在一個月前，安寧還坐在床上掰腳丫子玩，她還高興的跟我說：

——傅母妃~！安寧不燒燒咯~！

她頑強的扛過了高燒和水痘，卻沒有抵得住視她為眼中釘的人。

太後見我們來了，拿絹帕擦擦眼淚，起身對我說道：“丫頭，別難過了。你的為人哀家最是清楚，不要多想。才剛已經有人給哀家傳來消息了，既然皇上已經給你皇後之位，你從此便是皇後了。”

“謝謝母後的信任。”謝謝，真的謝謝，她跟司瑉崇都相信我。

“說什麽客套話。”她拍拍我的手，繼續道，“對了，事情有些眉目了嗎？怎麽恍惚聽說是跟你妹妹珍妃有關的？”

“臣妾的宮女指正說是珍妃為了陷害臣妾，並且打壓賢妃才這樣做的。後來，來了兩個小太監……”我擦著眼淚，一字一句的把剛才的情形都說了一遍。

太後聽後沈思了起來，我說著的時候，瞥見賢妃哭泣的背影有那麽一兩次停止了抖動。她在聽我說話的吧，畢竟這跟她女兒的死有關。也看見司瑉崇在床邊溫聲安慰著她什麽。

“哀家知道了。”她沈吟著點了點頭，然後向司瑉崇說道，“皇上，哀家有事情跟你談，我們去哀家的靜頤宮說話。”

司瑉崇跟賢妃說：“朕先走了，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我看著他們出去後，走到床前，又看到了安寧的小臉。她的表情已經恢覆正常，如果忽略她有些浮腫和蒼白的臉，就像是睡著了似的。

這樣的她，安靜的可怕。往日，她早活蹦亂跳了。

賢妃回過頭來，淡然的看了看我，向其他人說道：“你們都在門外候著，本宮與皇後娘娘有話要說。”

“是。”留守的人都已經退下了，她又回過頭去，拉起安寧的小手，輕聲說道，“妹妹，你看，安寧睡得有多香。本宮都看她大半天了，也不見她醒。”

我聽她淡淡的說著，忍不住又哭了。我上前輕輕的跟她一起握住安寧的小手，好冰涼。

“是我不好，賢妃姐姐，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如果知道的話，絕對會寸步不離的保護好她的。”

我的心痛死了，安寧，傅母妃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

“這事不怪你。”她低下頭，抽泣了下，放下握著安寧的手，為她輕輕地蓋好了被，小心的拍了拍她。

我看著她一系列的動作，只覺得身體像被螞蟻不停的在啃噬。

“賢妃姐姐，你……”

“本宮沒事。”她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走下床腳踏，對著我淡淡地說，“你真的不必自責的，安寧這一病若是沒有你，或許她早就沒了，說起來也是你救了她一次。這次是她命裏該亡，就是僥幸逃過了，還會有下次，下下次……”

“為什麽？難道後宮裏的孩子生出來都是要被害死的嗎？”我看著此時的賢妃似乎有些陌生，她不再像前些日子裏那樣直呼“我”，而是改了“本宮”。

她忽然很奇怪的笑了一下，看著我說道：“後宮裏向來就是這樣，爾虞我詐，你爭我寵。本宮跟貴妃一樣，在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就侍候他了，那時候也像你一樣，想的很簡單。但是當我懷孕後，還沒來得及告訴太子，就被當時還是太子側妃的吳靜抓到她院裏去，強行給我灌了紅花，我的第一個孩子就那樣沒了。事後我也想過跟人說，但是沒人會相信我的。我只是一個沒有勢力的小庶妃，她的父親是丞相，在太子心裏，孰輕孰重，連問都不用問。”

她是說她在生安寧之前懷過孕被貴妃吳靜打掉了？天哪，太殘忍了。在司瑉崇還是太子的時候已經有這樣的事情了，那在皇宮裏莫名死掉的那些胎兒豈不是更猖獗。我不敢想象，甚至特別同情起司瑉崇來。他身為萬民的皇上，受所有子民跪拜，看似一覽天下，可想當個普普通通的父親，怎麽就那麽難？

“後來本宮懷了安寧，躲躲閃閃的都不敢讓她們知道，甚至故意失寵於太子殿下。卻不想，七個多月時，還是被貴妃他們發現了。那時候，她是跟太子一起知曉的。明著自然不能再害我，卻暗中叫人使法令我摔倒，導致孩子早產。”她說著的時候，雙手握拳，眼裏發出憤恨的光，跟她柔弱的外表一點都不相符，看得我心裏發寒。

“本宮僥幸活了下來，也生下來安寧。她剛出生那麽小，才兩三斤大，還體弱多病。都說她養不活，本宮卻傾盡所有照顧她呵護她。”說到安寧時，她目光轉為柔和，望向床上的小人兒，“終於，她熬了過來，這孩子又活潑，皇上喜歡的不得了，甚至封我為側妃。”

是的，我知道的，太後，顏雙他們也很喜歡安寧的，就連我都喜歡的很。

忽然，她看向我，得意地說：“吳靜她們自是氣得要瘋，可是本宮吃一塹後，怎麽會被她們再踩在腳下？所以，處處小心謹慎，甚至收斂鋒芒，只安心撫養安寧。後來太子登基為皇上，本宮便因為撫育安寧帝姬有功被封為賢妃。本宮如此寄人籬下，但也不會叫她們好過，她們既狠心殺害本宮腹中胎兒，本宮便伺機報覆……”

“啊！”我被她的眼神嚇得驚叫出聲，忽然想起來貴妃和麗妃他們胎死腹中的胎兒，“那貴妃她們腹中的……”

“沒錯！”她冷哼一聲，“都是本宮做的。”

“冤冤相報何時了呢？你這樣濫殺無辜，不等於也是在做著貴妃他們當初的惡毒事嗎？那你跟她們又有什麽兩樣呢？”

“如果她們的孩子活著，安寧的地位一定會受到影響的！”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狠毒，心裏只有著報覆。

這樣的她讓我害怕極了，以前想著她等坐上賢妃沒這麽簡單，現在真實的她擺在眼前了，卻叫我感覺如此森冷！

“你不必害怕，本宮不會傷害你的。”她見我害怕的神情，出聲安慰道，“謝謝你救了安寧，也是因為她，你才被傳染了與她一樣的病。本宮……我作為一個母親，知道去殘害他人腹中胎兒也是十惡不赦，但是貴妃她們心腸太歹毒，我不做的話，她們只會越來越猖狂。我只害過貴妃一幹人，其她人的腹中胎兒，都是貴妃她們害的！”

她們就這樣在後宮裏爭鬥麽，天哪，我恨起了這樣的後宮氛圍。

“我也不是沒有利用過你，這裏真的是對不住你了。”她看著我，歉疚的說。

“恩？對不起我？”這話從何說起？我被她給說蒙了。

“上次，你從我這裏離開，神色倦怠，我不放心，叫人追上你要問問，卻正好見到你被幾個小太監轎夫擡著轎子往貴妃的正華宮方向疾步走去……”

“這些皇上都跟我說了，我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提醒皇上，我可能就被她們折磨死了。”我打斷她，說道。

“不是，當時我告訴皇上也是存了私心的。一方面是為了救你，另一方面也是想讓皇上看到貴妃她們狠戾陰險的一面，扳倒她們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令皇上對她們幾人失望甚至厭惡。結果，沒想到你一個妃子被打的那樣重，事後我也很後悔。不過，皇上確實對她們產生了反感和不耐。早先就覺得皇上看你的時候眼神很不一樣，經過那次一事，更是發現，皇上對你確實是與眾不同的。”她不敢看著我的眼睛，低下頭沈穩地說著。

“不礙事，都過去了。”我輕輕地說著，也不怪她利用了我。

畢竟，如果沒有那次，我也不知道司瑉崇待我與別人不同。

原來，我一直刻意忽略的，卻是有心人都瞧得見的。

“好妹妹，”她上前兩步，握住我的雙手，“我再也沒什麽念頭了，沒了安寧，我什麽暗地裏爭強好勝的心思都沒了。你才進宮不足一年，也還年輕，還不了解這後宮百態，日後一定要留心，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剛才我已然聽說了，那個叫香蓮的宮女背叛了你，你現在宮裏的人，也未必全是你的心腹，一定要多加小心，切莫失了謹慎……”

“你為什麽說這樣的話？叫我聽著像是……”臨終遺言幾個字不敢說出口，我能體會她失去親人的痛苦，當初我父母死了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我反手握住她，安慰道，“謝謝你的提醒，我一定會註意的。你也不要對生活失去信心，以後你還會有孩子的。”

“孩子？”她無奈的笑了笑，抽出自己的手，走向臥室中間的大桌子，雙手無力的拄在桌子上，“我哪還有那份心思去爭去搶皇上的恩寵？我一個背後沒勢力的妃子，沒了帝姬，更加站不住腳。”

我望著空空的雙手，手心裏還有她的餘溫。走上前，扶著她的肩膀：“不會的，你還有我，我可以幫你……幫你……”

連我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幫她去求司瑉崇來寵幸她嗎？這話我竟然說不出口。

她淡笑了下：“你不必安慰我了，眼下我是不會輕生的。至於皇上那裏，你可千萬不要去找他來寵幸我。”說著她看向我，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頭，“這幾個月皇上忙於政事，並不經常召幸誰。起先我以為真的是這樣，但是留神看下來，皇上應該是因為你。”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誤會……”我急急的解釋著。

她看著我著急的擺手，失笑道：“你看不懂，我卻看得明白。一直以來，我都是在這樣緊張又處處猜疑別人心思的日子裏度過的，久而久之，對人心的揣測也是有些準的。尤其是皇上，他一皺眉或者一撅嘴，我都能看出來是因為誰。如今皇上真心待你，姐姐勸你不要總跟皇上拗著來，他從沒有這樣為了一個女人，而失態甚至不去其他宮妃處過。”

“他才不是因為我這樣做的，我、我不相信。”我說話都結巴了，向來說話像飛機炮似的我，如今言語短路了。

她也不再繼續那個話題，又說道：“其實這樣的日子很累，我怕被人算計，更怕安寧被人陷害，所以總是戰戰兢兢的過日子。這次安寧病了，我就想著放下自己防備的心思，安心的撫養她長大就好了。而且還認識了你，你的眼神裏不摻雜任何害人的雜質，讓我覺得這骯臟的後宮裏還有一處是潔凈的。誰知剛一放松，敵人便找上門來了。”

我沈默不語，聽著她貌似輕松的講述著這些，卻能感受到她往日過的日子多麽的艱難。

“說句老實話，安寧走了，我痛徹心扉的同時也覺得心裏放松了很多。要不然，心裏總像是有根弦緊繃著。”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以後會慢慢好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忽然想起查案來，又說道，“對了，皇上把安寧的事交給我查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把事情查清楚的，好給安寧一個交代。”

“你就是查個幾十年也不會查出來的，貴妃的手段那麽高明，怎麽會留下什麽蛛絲馬跡給自己呢？就算有人證物證，她們也會想辦法翻供的。”賢妃頹廢的笑了笑，拉著我的手，說，“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與妹妹詳談了，真是相見恨晚。如果我早與你相識，有你的純凈心靈相伴，或許心也不會變的這樣狠。說到底，也許是我這樣罪孽深重才導致的安寧早夭。你出去後不要再來我這裏了，以免日後給你惹禍上身。記住，查案可以，但是不要太死板去查，你雖是傅大學士的嫡女，卻比不上丞相和禁軍統領他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怎麽盡說這樣的話呢？我以後可以常來看你的，相識晚了又怎樣，以後日子還長著呢。”她這話裏的意思怎麽好像要見不著她似的，她不是說她不會輕生的嗎？

她但笑不語，深深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猛地將我推倒在地，大聲的吼道：“你這個賤人，是你害死我的安寧的！本宮要給安寧報仇！”說著向我走來，跪在地上掐我的脖子。

這時，外面的人已經聽見屋裏的不對勁，急急沖了進來，將我們分開。我猛咳幾聲，不可置信的看著她：“賢妃姐姐，你為……”

“不要叫本宮姐姐，你滾，本宮再也不要見到你！”她被宮人攔著，莫秋和清荷帶著我速速的離開了嫻坤宮。

她這是怎麽了？剛剛還好好的。直到回到典月宮，我都想不明白。她好像跟我說了很多話，可是沒有哪裏是怨恨我的啊。

最後，我躺在床上，苦笑了下。是了，就算她嘴上說不恨我，心裏還是怨我的吧，連我自己都怨恨自己呢。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又閃現出最後見到安寧的情景。

——傅母妃最好了~！安寧知道了~！

——知道啦~！傅母妃，你比母妃都啰嗦哦。

眼角的熱淚流了下來，涼到耳蝸裏。

我感覺自己好累，拼命要將自己在這個宮裏置身事外，卻一直被牽扯來牽扯去的。

讓我休息一下吧，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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