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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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中秋節。

端木疑春陪端木家的人過完節後,一個人在月下獨自漫步著。

一片宮殿屹立在他面前,他慢慢走近那片在夜晚張著燈的、明亮的地方。

這些是端木夜光擔任家主期間所修,距今已經幾十年了,依然金碧輝煌。上任家住揮霍錢財之作,如今成了端木氏用來舉辦眾多儀式之地。

在此巡視的人看到端木疑春後,行了一禮,從他身旁走過。

他走過一座半圓形拱橋,踏過長長的臺階,又上了一樓。來到一座殿前,上面寫有“千秋殿”。

殿外到處掛著燈,驟然進入殿內,變得黑暗起來。端木疑春取了燭火,一一點燃。

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燈光照亮,所有能掛燈的地方都掛了一盞燈,使殿內如白晝一般。

端木疑春坐在殿內的臺階上,撐著腦袋,靜靜地看著大殿之外。時不時有風吹來,吹的燭光晃動。端木疑春打了個哆嗦,秋夜的風毫無阻攔地進入大殿,蕭瑟地停留了一會兒,就又散去。

燈光照了不知多久,坐在階上的端木疑春打起盹來。他忽然一激靈,戒備地看著殿外的某處。

明亮的燈光把來人照了個清清楚楚,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在端木疑春眼前顯現——那張如白玉般毫無瑕疵的臉,挺拔的身形,以及黑金色衣衫上的每一道紋飾。

來人對端木疑春笑了笑,慢慢地走過來。

端木疑春跑過去,跳在那人身上。來人要親他,他躲開了,只是抱著他。

“你怎麽來了?”端木疑春高興地說。

明遲易在臺階上坐下,端木疑春變成了跨坐在他身上。

“我來讓你不高興了嗎?”

這個姿勢還是不太好,端木疑春從他身上下來,坐在他旁邊。

“可不是,我看到你就煩。”端木疑春口是心非地說。

他又接著說:“你快跟我說說,最近外面發生了什麽好玩的事。”

明遲易笑了笑,跟他說了起來。說著說著,他又看了端木疑春一眼,卻發現他把目光放到殿外,眼神放空。

看到端木疑春兩眼放空,明遲易問道:“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端木疑春沒好氣地說道,“發呆的時候能想什麽。”

端木疑春忽然問他:“你知道這座宮殿是拿來幹嘛的嗎?”即使是這樣問,端木疑春其實在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這漼淵來的鄉巴佬能知道什麽。

出乎他的意料,明遲易回答:“知道。”

端木疑春挑了挑眉:“知道什麽。”

“千秋殿,”明遲易看著他,“在它建成後的幾十年裏,漸漸成了一個祈禱之地。節日前後在大殿內點滿燈火,徹夜守候,可以為人祈福平安健康。”

“端木夫人身體好些了嗎?”他問道。

端木疑春搖了搖頭,忽然變得情緒低落。

“我一直覺得,我娘沒有擁有過青春,似乎也不會老去,沒想到——”

他又搖了搖頭,轉而去說別的。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端木弋顯得很自我封閉,我有一次碰到她,就說帶她去玩。當時端木弋總是一副想殺人的樣子,對我也不例外。那貨也就在端木城銷和我娘面前才裝一下。”

“同一時間被我討厭的人還有端木城銷,他和端木弋就是一個樣的,或者反過來說。”

或許這樣的環境下很容易讓一個人傾吐心腸,端木疑春把他當成了聽眾,明遲易則認真地聽著。

“每次闖了禍——當時有很多禍都需要我去闖——”端木疑春剜了他一眼,因為明遲易笑了出來,“我都會跑到我娘那裏。因為她會包庇我,他們總是對我娘說這樣會把我慣壞。她那裏也總有好吃的好玩的。”

“我娘其實是一個活潑好動,愛說愛笑的人。她什麽都會玩,騎馬、打牌、圍獵、蹴鞠。她會賞畫,可是她自己卻不愛畫。”

“我娘以前喜歡出去打獵,一路打一路玩。獵到的畜生都分給沿途的人家。每次都是我和她一起去,還有一些其他的弟子一起去湊個熱鬧。端木弋和端木城銷偶爾會去。”

細碎又平常的過往,如今說出來,如同又在面前流淌了起來一般。

“每年過生日的時候,我娘都會挑一些小物什給我和我姐。”

“大概是因為我娘活潑愛笑又好動——當然,不是那種大動幹戈——她看起來比端木城銷還年輕一些。”

“她看起來健康又有活力,本該長命百歲。只是,她以前受過很嚴重的內傷,修為也不是很好,再加上曾經濫服藥,導致她現在發病了,身體變得很差。”

內傷會造成隱痛或身體持續疼痛,受過嚴重內傷的人,之後或許會在某一時間覆發。

舊傷覆發有時才是最難受的。

“或許年輕時受到過傷痛,到老了真的會致命啊。”端木疑春難得感嘆了一句。

“年輕時是不會在乎那麽多的。”明遲易說道。

兩人沈默了下來。

其實昨天端木疑春也來了千秋殿,只不過昨天來的還有端木弋和燕沄,他就回去了,想著今天該他來祈禱。想道這裏,端木疑春又轉過話音:“有次我回來,我娘問我,和我姐在一起的人是什麽樣子的。我說,等她回來你自己問她。我對別人的評價始終是有偏差的。”

說到這裏,端木疑春抿了抿唇:“不過話說回來,她們兩個也太重肉/欲了。”

“你不喜歡?”明遲易問道。

端木疑春沒有回他,他繼續問道:“你要的是精神上的愛嗎?”

好像前面端木疑春說了那麽多,現在已經沒力氣了一般,他沒理會明遲易的問題,雙眼盯著殿外的圍欄。

明遲易側身,在他眉梢吻了一下,說道:“你以後要是反感了,記得跟我說。”

端木疑春忽然對他笑了笑。他對明遲易勾了勾手。明遲易俯身過來,他在明遲易臉上親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怎麽確認喜歡上你的嗎?”

明遲易誠懇地問:“什麽?”

端木疑春好像只是開心了一瞬:“我有時候看到你和宋喬,會覺得有點硌應。”

明遲易解釋道:“我和他都是巡輔,有時會一起去沈香寺。”

“我知道。”

“你呢?”端木疑春問道。

明遲易看著他:“我?”

“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明遲易松了口氣,緩緩說道:“我六歲以前在沈香寺,大多數時候由住持照看。山上的日子是很清苦的,我當時也閑不住,有百般要求,住持對我的要求都言聽即從。六歲以後去了雪霏山,當時我去後不久,雪霏山上的師父就圓寂了。燕遺仟是我師姐,也就是後來漼淵人們口中的山神。我十歲的時候,漼淵就亂了起來,漼淵之亂時,我們恰好不在漼淵。我們回漼淵後,雪霏山被封印了,一直漂泊在外。住持對我們很照顧,在那段時間,我們只是作為散人進入沈香寺修行學習。長大之後,住持讓我們就在沈香寺找個喜歡的事情做,不是弟子也不會有太多限制。傅夜思只是偶爾去沈香寺病坊幫忙照顧病人,夏初是酒司,照顧生意的,師妹是劍師。”

他一口氣說完,端木疑春用腳踢了踢他:“也太沒有感情了點。”

“砰——”的一聲響起,響徹天際的聲音既遠又近。殿外的夜幕被各種顏色的煙火點亮,轉瞬即逝。

不斷有煙火沖上雲霄,兩人坐在殿內臺階上,觀賞著燦爛的煙火。

明遲易從臺階上站起來,把手遞給端木疑春。

“誰需要你拉啊。”不過他還是抓住遞在眼前的手站了起來。

他們一起走到殿外,絢麗的煙火會還沒有停歇。煙火喧嘩地昭示它們已升上天空最高處,接著猶如一朵一朵的花,砰然綻放,花期太短,在天空中短暫停留,眨眼就消失。

煙花點亮夜幕時美麗的場景一幕幕映入兩人的眼簾。

端木疑春說道:“這些人,高興了要放煙花,慶祝時要放煙花,節日湊熱鬧要放煙花。”

他又說道:“唉!這麽好的煙花,他們玩煙花都能玩出這麽多伎倆,可我都不一定會記得多久。”

煙花映襯著遠處的街市,街市上燈火通明,與煙花的璀璨遙相呼應。站在殿外,仿佛能看到大街上人群攢動、人們你推我嚷的畫面。

中秋夜是不眠之夜,燈火和人聲將通宵達旦地蔓延在街市。

“他們來放花燈了。”明遲易說道。

端木疑春的目光從遠處收回,看了看下面——與這片宮殿有些距離的池水。花燈在池水上漂浮著,有好些人放了花燈後,還在池水邊逗留。也有人提著燈,三三兩兩地走在橋上。

不久後,水面就浮滿了花燈,從高處看,就像一顆一顆星,在平靜的池水中游走。

澄澈的池水倒映著夜空,鏡中明月與流動的星辰相互碰撞又擦過,完成一次又一次相遇和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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