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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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雪連著下了好幾日,這樣看雪的日子給人們帶來了無盡的樂趣。

但燕沄一點都沒感受到那樣的樂趣——她什麽也看不到。

從她眼睛看不到之後,她就很少走動了。快被悶死在山上的燕沄正在請求端木弋和她一起下山玩。

端木弋不大理會她的請求。

“等你眼睛好了再說。”

過了一會後,再次打起精神的燕沄又去軟磨硬泡,在端木弋身上又摸又蹭的。

大小姐被蹭的心猿意馬,終於揮了揮手。

“走吧。”

兩人就往門外走去,踏入雪地之後,燕沄自覺地去抓住端木弋的手。相較於她微涼的手,端木弋的手溫熱許多。燕沄感到端木弋今天沒有穿袖口收住的衣物,她被牽著的手籠在對方垂下的衣袖中。

雪落在臉上的觸感忽然消失,燕沄想應該是端木弋用內力在她們之間撐了把傘。

山上鋪天蓋地都是白色,遠處黑褐色的枯木獨自佇立在滿目的雪裏。枯枝上覆蓋了一層雪。

枯木下坐著兩個人。他們仿佛不嫌冷似的,任憑風雪摧殘,就那樣坐在雪地上談笑著。

經過他們時,羅香笑著對端木弋揮了揮手,西樓也對著這邊微微頷首。

端木弋點頭回禮。

燕沄問:“什麽啊?”

“是橘英和夜生。”

她們走到臺階前。端木弋看了看長長的階道,對燕沄說:“我背你下去。”

燕沄猶猶豫豫著:“我……”

最後還是趴在了端木弋背上,燕沄道:“不好意思啊,等我眼睛好了,什麽時候我也這樣背你下去。”燕沄忽然有些期待。

想也不想,端木弋冷酷地拒絕道:“不——你力氣那麽小。”

“哼,”被穩穩地背著的燕沄氣惱道,“嫌我力氣小,回去我就拉重弓給你看。”

雖然背上背著個人,端木弋在階梯上仍走得穩穩當當的。她不留情面地指出:“背人不只是靠手上的力量。你總是腿軟得需要我扶著——不要逞強。”

燕沄:“……”

直到走完臺階,她都沒再和端木弋說一句話。

桃樹的葉子已經掉光,樹上掛著雪,河流裏的水靜止了一般,沒有流動的聲響,水位有所下降。

將要走入集市時,端木弋給燕沄的眼睛蒙上白紗。

“還是戴著吧,以免出什麽意外。”

街上熱熱鬧鬧的,人來人往,漼淵的繁華無不體現在大街小巷之中。歡聲笑語和高談闊論從氣派的酒樓飯館裏傳出來。

燕沄被端木弋拉著,端木弋時不時停下來,燕沄問她買的是什麽,端木弋不告訴她。

路過小吃攤,端木弋買了個薄皮春繭包子遞給燕沄。

燕沄左手拿著包子,右手握著端木弋的手:“走,去茶館喝茶吃點心。”

在人群中又穿行了一會兒,她們走進了一家茶館。端木弋帶著她在角落的地方坐下。馬上就有跑堂的過來接待她們。

那跑堂的彎著身子,恭敬地問道:“二位要點什麽?”

燕沄問:“你們這裏有什麽?”

那跑堂的掃了兩人一眼,眼睛頓時一亮,語無倫次地說:“二位姑娘真是國色天香——那可多了去了,我推薦碧澗豆兒糕、櫻桃畢羅、蓮花餅餤——真是教滿堂生輝啊。”

端木弋道:“全上一遍——水呢?”

“有三清茶、桂花飲、梨酒等,這幾樣是很受茶客門喜歡的。”

不等端木弋做出反應,燕沄兀自說道:“我要喝梨酒。”沒想到這裏還有賣酒的,幾乎是一聽到“酒”字,她的酒癮就又犯了。

“兩份桂花飲。”端木弋淡淡地說道,語氣卻有些不容置喙。

“我不,我要喝酒。”

跑堂的又瞅了瞅兩人,最後還是記下兩份桂花飲,就跑去後廚了。

燕沄又使起了性子,幾乎有些撒潑打滾、不要面子:“我不要那個,我現在不喝酒我就難受,那個酒聽起來應該好像很好喝,我要嘗嘗那是什麽味。我最喜歡你了……”她抓著端木弋的手不放。

這令端木弋有些咋舌,他們酒徒為了喝酒都這麽不折手段嗎?

看來今後必須得監督她戒酒了。

兩人就開始因為喝酒問題單方面糾纏,端木弋爭不過,終於無奈妥協。

“等會走的時候……”

陡然間破空聲傳來,端木弋側了側身體,一柄小型尖刀釘入身後的墻,與端木弋擦身而過。

兩人同時皺了皺眉。

一個極為叫囂的女聲傳過來:“哼,端木弋,又被我逮到了。好久不見啊。”

與她們隔了一桌的地方,一個年齡二十四五左右的女子正對著她們這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端木弋拉著燕沄站了起來。

對方並不是一個人,如果現在走出去,對方肯定會動手。端木弋一時沒動。

那人見面就開始惡語相向:“這就是燕沄吧,你還真的和那妖女混在一起。呵,她的眼睛不會看不到了吧,真是罪有應得。燕沄那樣的妖女何等喪心病狂,端木小姐你和她混在一起,不怕天下人都恥笑你嗎!哈哈!”

這時,茶館遠一些的地方一個少年的聲音插入她們之間:“胡說八道!燕沄不是那樣的人!她要是真的喪心病狂,你現在早死了。”

端木弋和燕沄一齊往那個方向望去。

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有些俊秀的臉上橫眉倒豎,明顯的怒容給少年平添幾分生氣。

少年快步往燕沄這邊走來,走近後,卻怔了怔,一時無言。

“燕沄,你的眼睛……”

聽到這個聲音後,燕沄在腦子裏翻找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認識的人當中沒有這般音色清朗的少年。她正想問清楚。

可那邊的女人還不依不饒:“小兔崽子也在這裏插嘴。她是什麽樣的人,不是已經天下皆知了麽!聽說‘漼淵五獠’也系屬雪霏山。嘖嘖,同一巢穴還真是湊不出一個好人啊……”

女人邊說著邊邊走動,身上的飾物碰撞發出“叮當”的聲音。

少年又反唇相譏:“你們郁墜落才是湊不出一個好東西。”

此話一出,似乎喚起了其他茶客的意識,原本作壁上觀的茶客激憤起來。

“就是!郁墜落的都是一些狗東西!”

“那分明是你們給明大人他們潑的臟水!”

“你們徒空之無的人才是一群野獠!”

那被群起而攻的女子氣的跳腳,身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聲,氣急敗壞的樣子像是要把茶館裏的人都宰了。

在嘈雜的茶館裏,什麽東西碰撞的聲音傳到燕沄耳裏,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端木弋把燕沄的腦袋按進懷裏,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一旁的少年也面露擔憂地看著燕沄。

那女子看到燕沄臉色難看極了,出言諷道:“難道除了眼睛瞎了,她還染上了其他的病……”

一把鋒利的短刀從端木弋手中甩出,帶起一陣勁風,那女子身上掛著的鈴鐺摔落,碎了一地。

女子看著掉落在地上砸的粉碎的鈴鐺,氣急敗壞的道:“可惡!”

燕沄推了推端木弋:“我沒事。”

那女子已經拔劍出鞘向端木弋這邊招呼來。

端木弋召出了劍,卻在千鈞一發之際對那名少年說道:“看好她。”

少年點了點頭。端木弋才與那女子對峙。

少年抓住燕沄的胳膊,詢問道:“你剛才怎麽了?”

既然端木弋讓這少年看著自己,那端木弋肯定是認出來這少年是誰,燕沄得先確認這少年的身份。

“你是誰?”

少年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有些憤慨地說道:“你連我都沒認出來,我是小孚。”

淩厲的刀劍碰撞之聲就在不遠處,那女子不是單槍匹馬而來,兩個郁墜落的弟子也在和她一起作戰。

茶館裏的茶客早已四散奔逃。

不多久,其他兩名郁墜落的弟子已經被撂倒在地上。只有那名女子還在苦苦支撐。

快的過人的劍招讓人眼花繚亂,那女子已顯得有些吃力。在面對端木弋無懈可擊的劍式時,只一個空當,端木弋的劍就刺入那女子的腹中。女子驚愕的眼睛映出端木弋冷漠的臉。

“學了點上不了臺面的功夫就拿出來丟人現眼,”端木弋壓低了聲音,極為嫌惡地說,“和她出來一趟都能碰上你,算我晦氣,是你倒黴。”

女子的身體慢慢滑落,身上血流不止:“你之前……”

端木弋似乎知道女子要說什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對。我和她在一起時,再見到你,我就直接殺了你。”

她抽出劍,頭也不回地離開。

轉身看到燕沄笑著和少年交談的的時候,端木弋才松了一口氣。她過去牽住燕沄的手。

“是仇家嗎?”

端木弋拉著她往外走:“我沒有仇家,那是暗殺我的人之一。”

燕沄會意。

畢竟是端木氏的長女,不出意外,她是將來要接管整個端木家的人,是整個沐葉的主人。不說端木弋,或許暗殺端木疑春的人都會有很多。

“呃……那也是會把暗殺搞成明殺的人。”小孚鄙夷地說道。

他們已經來到了外面,被淹沒在人群中,到處都是人聲。

“你來漼淵有什麽事嗎?”燕沄問。以小孚的年紀,還沒到可以游世的時候。

小孚摳了摳腦袋,半晌才說道:“沒有,能有什麽事,只是挑了一個閑一點的時間出來亂逛罷了。”

他又繼續說道:“你為什麽不回碧水雲輕了?”

燕沄一怔,隨後反問道:“我還回得去嗎?”

時移事易,如今她聲名狼藉,不知多少人怨恨她、罵她,哪裏還允許她安然無恙地回碧水雲輕,當個普通的弟子。

不過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了,碧水雲輕裏她唯一在乎的人也已經走了,倒不如在外漂泊。

可如今再碰到小孚,碧水雲輕的一事一物仿佛又都浮現在眼前——就像在昨天。

不知究竟該悲還是該喜。

小孚道:“現在已經不早了,你們是要回雪霏山嗎?”

“嗯,”燕沄道,“你呢?”

“我也該回碧水雲輕了,我先送你們回雪霏山吧。”

小孚一路聊著——他現在已經不是門童了,成為了碧水雲輕的正式弟子。

三個人最後來到了雪霏山山下,對於眼前黑漆漆一片的燕沄來說,自然看不到,只是她隨著端木弋的腳步停了下來。

“有緣再見。”燕沄打算小孚告別。

小孚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道:“我能跟著你嗎?”

突如其來的話把燕沄弄懵了片刻,隨後她反應過來,輕聲說道:“在碧水雲輕過的不好嗎?還是有人欺負你?”

對著她眼睛上的白紗,小孚還是搖了搖頭:“沒有……一切都好。我這樣是不是很沒出息……”

聽到他的聲音似乎有些沈悶,燕沄也不知道怎麽辦,可是她始終有些自卑:“不會——可是你跟著我,我也幫不了你什麽,反而會讓你……”

反而會讓你跟我一樣,被世人辱罵。

燕沄把一個指環慢慢推上少年的手指上,就當相逢之禮。那是剛剛端木弋在集市上買來,隨手扔給燕沄玩的小東西。

“你得好好考慮一下,到時候你可以拜明遲易或者傅夜思為師,雖然傅夜……”

她話還沒說完,就撞入一個懷中。少年已經長的和她一般高,燕沄的下巴正好搭在他的肩上。

畢竟端木弋還在旁邊,小孚也不敢造次,他很快放開燕沄,說道:“那我回去‘考慮’了,‘考慮’完我來找你。”

“嗯,再見。”燕沄對著黑暗揮了揮手。

少年越行越遠,直至再也聽不到腳步聲。

不知道為什麽,燕沄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她被端木弋牽著,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天色已經暗淡下去,雪仍然下個不止,雪花不顧一切地飄揚,努力在人間留下痕跡。

飄落的雪,在人間最多也就活過幾天,等到下一次來,又是一個春秋過去,像極了一個輪回。

人只一次輪回,就得看著雪不知疲倦地輪回幾十次。如果不是走入輪回,往年的雪,又到哪裏去了。

正走著,燕沄忽然跟著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她出聲詢問。

端木弋沒有及時回答她,她目視著前方。

高大的枯木下,有兩個人互相依靠著,閉著眼,面容安詳。女子的嘴角還帶著不太明顯的笑容,好像夢到了什麽美好的事物,又好像放下了什麽。男子背倚枯木,一只手垂落在女子身體的一側,似乎可以看到,那只手從女子肩上滑落時的景象。

他們安安靜靜的,身上還落了一層雪。

還一無所知的燕沄,被帶到那顆死氣沈沈的枯木下。端木弋松開燕沄的手,往前走幾步,快要走到他們面前時,樹下的兩人忽然消失不見——化作了雪靈芝和雪蓮。

雪靈芝和雪蓮通體瑩白,會讓不明白的人懷疑,那是植物原形,還只是雪的形狀。

不消片刻,掉落在地的雪靈芝和雪蓮又化作兩縷白光,消失在雪地中。

“靈氣散盡對你們有什麽影響?”

“大概是比常人少活一些年歲吧。”

剛剛還倚坐在枯木下的人,猶如被風刮走一般,此時只剩下他們倚過的枯木還佇立在原地。

那棵樹也是死的。

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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