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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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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方。”舒琢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滿目狼藉,大片的樹木紛紛傾倒折斷,花草枯黃萎謝、再無生機,饒是在蛟靈與江瑜鬥法之時,都沒有出現這般的情況。

楊筠跌坐在地上,短打被劃破了數道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掛著幾條傷痕,帶著森森魔氣,看著有些瘆人。她的面色蒼白,一雙唇上沒有半點血色。而江璟雖是比她好上幾分,可精神狀態卻是差了很遠,目光空洞地不知望向何方。

唯獨不見江瑜。

“阿筠。”舒琢著急地叫了一聲,扶著木輪就要趕上前,險些把自己給摔了出去。

律九淵搭了把手,把他送了過去。楊筠扶著輪椅撐起身子,露出一個十分虛弱的微笑出來:“你沒事就好。”

舒琢眼神一動,囁嚅著沒有說話。

“看來已經走了。”律九淵回過頭,沖著路遲林說道。後者點了點頭,擡袖一掃,草木上殘留著的魔氣熏得他有些難受。

“江璟?”律九淵上前蹲下,擡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璟動作僵硬地轉過頭來,一雙桃花眼中沒了當日的神采,他張了張嘴,啞著聲音說道:“我哥被抓走了。”

像是生怕律九淵沒有聽清一般,他又重覆了一遍:“我哥被抓走了。”

“江公子……”楊筠偏過頭,欲言又止。

律九淵擰眉思忖片刻,一指點在江璟的頸側,喃喃念了一道清心咒。咒入靈脈,江璟合上眼皮,淺淺睡去。

“先讓他冷靜一下。”律九淵對三人解釋道。

楊筠點了點頭,在舒琢的半攙扶下坐直了身,調動起周身靈力。舒琢見此,也定了心將自己的靈力輸送給她,助她調息。

“現下如何?”

路遲林的目光在楊筠的傷口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律九淵扛著的江璟身上:“放下吧,等她恢覆了再說。”

“好。”律九淵應道,將江璟放在一旁折了一半的樹下,再次向他眉間打入了一道靈力。

自他醒後,倒是做了不少好事。

他望著江璟身上的一粒塵土,細細思索著心中疑惑——

沈川為何又要帶走江瑜?江瑜身前有什麽值得他關註的地方?若說是劍法,不是應該他更合心意嗎?可若是旁的……

只見天邊烏雲疾走,呈現出黑雲壓城之勢。

黃昏將至。

樓雲深落在流離島上的道宮外。許是因著貪狼長老通報了的緣故,他一路上並未受到阻礙。

此時,試境方才開始。

道宮建在島中的半山上,山中常年煙霧朦朧,仿佛彌漫著一股浮光掠影似的仙氣。山中松翠浮空,綠濤延綿,影影綽綽的庭院住宅無數。

山中有石階,許是平常多有人來往,百階石板上,只有青苔,並無落葉。

宮中有水有泉,飛漱而下,泠泠作響。

樓雲深穿過石制的宮門,邁入道宮之中。門後是一方大殿,雕梁畫棟,數不清的壁畫圍了滿堂。

堂中兩道臺階之上,置著一方琉璃榻,榻上有幾案,案上有香有茶,茶香混著爐香散了好遠。流離島主正撐著頭靠在案上,他已是白發,臉上帶著蜘蛛網狀的皺溝。他閉著眼,看起來卻是意外的平和。

樓雲深並未想到流離島島主竟是如此模樣。

察覺到樓雲深的來臨,他緩緩睜開眼。

流離島島主裴未明,道號見微。早年魔主混亂此間,他行走各界之時,人稱見微道長。

“我知樓小友要來,特地讓人準備了茶。”他沖著樓雲深笑道,像一個和藹的長輩,“此茶只有島中有,請吧。”

樓雲深回以一笑,踏上臺階:“見過前輩。”

“不必拘禮。”見微右手一攤,示意樓雲深坐下。

後者從善如流地在他對面落座,接過他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小口。茶是好茶,茶香入口,潤喉腸,教人心曠神怡。

“聽聞你是臨雪堂的?”他問。

“晚輩不才,乃臨雪堂第四任堂主。”樓雲深答道。

“第四任……岑明當年也是如你一般啊。”見微雙眼清明,眼中似含了熠熠流光,穿過百年的光陰,帶著無盡的懷念。

若是律九淵聽聞此句,大概會嗤之以鼻,暗罵樓雲深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岑明是什麽人,哪是樓雲深能夠比擬的。

可惜他不在,樓雲深從頭到尾都是含笑著的知禮模樣。

“當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老朽一個啦。”

樓雲深擡眼打量著見微的臉,他眼中雖有星光,可面相卻呈現出枯竭之勢。他直覺眼前的一代大能已到了壽盡之時,只怕再過不久他的流年就要戛然而止了。

猝而,他收回視線,垂下了眼眸盯著盞中茶水。修士道盡壽竭與凡人生老病死並無差別,都不是他們所能支配的。在天道面前,修士也不過是一瞬蜉蝣,任憑你萬人敬仰,修為高深,也都做不了主。

當年與見微齊名的那些人,要麽歷劫失敗魂歸天地,要麽路盡道亡人間刑滿,只剩下了他還在這世外桃源中連滾帶爬,踽踽獨行。

樓雲深突然有些感嘆,即使他知曉自己至少還有百年的壽命。

見微也不指望樓雲深能有什麽回應,嘆了口氣為他添滿了茶:“小友來此,想必是為了流離島試境一事。”

“正是。”樓雲深也不兜圈子,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地抖了出來,“自沈川死後,流離島避世不出,此番現世,想必是此間有禍將出。”

見微笑而不語。

“十年前律九淵身死,我趕到時他的屍身已經不見,但我卻意外察覺到了一縷魔氣。”

見微問:“律九淵?可是律山棠的後人?”

樓雲深答:“正是。”

“小友可繼續。”見微道。

“一年前,流離島突然放言開啟試境。”

“是。”

樓雲深:“數月之前,開封孟府遭襲,那不速之客毀了孟家祠堂,我的屬下在殘骸之中發現了一面鏡子。”

“而後,他二人追著那位魔修到了常山派,在禁地之中與那魔修大打出手,但不巧被趕來的裴雲卿所擒獲。”

“我得信前去提人,在我們離開的當夜,那魔修再次出現禁地,並以寡敵眾,成功逃脫。裴雲卿曾告訴我,那夜他們未到之時,禁地之中山搖地動,長吟震天,隱隱之中似有一顆流光顯現而出。”

樓雲深頓了頓,仔細瞧著見微的神色,只可惜那張臉上從到到尾皆是波瀾不驚。

見微說:“小友究竟想問什麽?”

“不久之後,流離島試境提前。我想,是島主等不住了吧,不……應該說是他等不住了。”

長久的靜默。

兩個人面面相覷,都指望著能從對方的眼中瞧見一點什麽。然而兩人都是千年的狐貍成的精,哪有那麽容易露出破綻。

最終,見微將茶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撩起眼皮,淡淡說道:“小友已該看出老朽壽元將盡了吧。”

“是。”

“這些年,島中人才雕敝,已有很多年沒有出現一個像樣的後生了。”見微的語氣裏盡是無奈與悲哀,“最初,我本只是想看一看外面的後輩。畢竟我們當年……”

“前輩所在的那一代,皆是傳奇。”

岑明以身殉魔,律山棠、蕭玨歷劫飛升,如何能不算是傳奇?

“是啊。”見微嘆道,“可有一天,約莫就是常山派那事的前後,我察覺到了不對。”

“如何不對?”

見微道:“你可知縛魂陣?”

樓雲深神色一凜,定了神在記憶之中翻找著與這陣法有關的字句。他像是在書樓中看過寥寥筆墨,記不真切。

“不知也正常。這本是落霞宗的陣法,相關記載早就遺失了。只不過老朽念你是臨雪堂之人,以為你會知曉一二。”見微繼續說道,“當年沈川作亂,岑明以一己之力險勝於他,用的就是縛魂陣。”

“何謂縛魂?”

“以五行為引,鎮魂魄於山河之下,不得脫身。”

縛魂陣,本如其名。但當年無人知曉岑明究竟是用了各種方法,只道他與魔物同歸於盡,就連見微本也以為縛魂陣乃是殺陣,而魂魄不脫身只是一種委婉的說辭,與魂飛魄散並無二致。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

“五行如何為引?”

“五行法器為引。你說的那面鏡子,想必就是律觀瀾的九天鏡。至於水潭之物,老朽不知,但想來約莫就是鮫珠一類的物什。”

樓雲深沈思片刻,應道:“如此。”

見微又添了茶,一口飲下:“流離島上,也有這樣一個法器。岑明當年布陣之時,拜托了我與律山棠,他將其中一個法器置在了流離島上,教我為他守護。那日,正是那法器產生了異樣。”

岑寂多年的法器突然顫動,發出泠泠的鳴叫之聲,連見微都不由震驚了一番。他遣人去東臨客棧打探一二,得知孟府與常山派出現魔修一事,心下直覺不對。

而他早年精於蔔卦,後雖因觸及天機而再未開卦,但事到如今也不得再冒險嘗試一番。

見微道:“沈川命數未盡,恐怕不日便將重返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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