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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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雲深倒是會使喚人。”律九淵把手搭上了路遲林的肩,近些日子他像是恢覆了本性,在路遲林面前是愈發的沒大沒小起來。

路遲林眼神一動,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還是陷落在昨日的夢裏,沒有逃脫。岑明傳給他的情緒太過真切,須臾之間他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調動周身靈力行了個小周天,勉強安撫了一下心頭的那點空蕩情緒,抿了唇走在前頭。

委托的那人和他們約在這座樓見面。

二人起先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呆楞了好一會,溜溜地看著白靜宣不知所講。後來才知道,這處酒樓的老板肚子裏沒什麽墨水,建樓時也想了好一會,文雅的名字他覺得酸,接地氣的名字他又覺得俗,於是乎,這位奇怪的老板大手一揮——罷了,就叫這座樓。當時建樓的監工都在背地裏笑了好久。

可名字雖有些敷衍,但生意一直不錯,早就被稱為臨江第一樓。

這座酒樓座落在江畔。江水自城中東西穿流而過,江勢平緩,水尤清冽。江上常年停著一艘畫舫,雕欄畫柱,船身上飛舞著兩條長龍。閑的時候,船頭常會有些比武之類的表演。

酒樓邊上杵著一些攤販,各式各樣的攤子鋪陳開來,嘈雜的人聲混在一塊,和著脂粉與酒香不知傳了幾裏。

日頭漸開,街上盡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律九淵與路遲林好不容易才從熬成一鍋粥的人群中脫身出來,整了整衣裳入了酒樓。

樓中小二早就被知會過,聽了二人的來意後便領著人上了三樓。這座樓總得共四層,一樓閑座,二樓雅座,三樓則是雅間與一些客房。

“客官裏邊請——”小二為二人推開門,殷切地笑道,“小的就先下去了,客官有事招呼。”

律九淵頷首示意,而後跟著路遲林走了進去。

屋內是一張方桌,上面擺著一盞玉質酒壺,桌後有一扇繪著山水的水墨屏風,屏風後燃著香,煙裊裊地升起,沿著大開的窗戶奔向江面。

那人便是坐在屏風之後,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只是看這身形……

身形纖細,倒像是個女子。

“仙長請坐。”

當真是個女聲!

這聲音猶如銀鈴,但又帶著是一股柔軟味道,一聽便知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

律九淵知曉路遲林不善言談,便先一步替他回答:“在下二人為赴姑娘所托而來,還請姑娘與我二人細說捉妖一事。”

屏風後的身影動了動,隨後傳出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那女子撩開珠簾款步走出,她著一件淺桃色襦裙,三千青絲綰作鬟 ,頭上的步搖做工精巧,不似尋常人家所有。她也是生得明艷,一雙杏眼中秋水流轉,眉如柳葉,膚若凝脂。想必求親的人都已踏破了門坎。

她落座在對面的空位上,隨從的侍女為三人斟了茶。他接了茶遞給律、路二人,開口說道:“多謝二位仙君來此。小女實在是沒有辦法,萬般不得已之下才……扮作男兒到畫樓去尋求仙長幫助。”

到底是女兒家皮薄,說到畫樓之時,她的臉頰已染上紅暈。

律九淵道:“你且說說。”

“小女沈清淺,想請二位仙長為我未婚的郎君除妖。”

律九淵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未婚夫君、妖。

這天下話本,說的最多的可就是那魅惑的狐妖勾引未婚男兒,與之顛鸞倒鳳,吸食精氣一事。

是以她這一說,律九淵可不就先入為主地認為她的未婚夫是給狐貍精勾引了去。

別真是個狐妖。

路遲林問:“何妖。”

沈清淺猶疑了一會,道:“似乎是只貂。”

律九淵抿了口茶:“倒是少見了。”

貂一般生活在北方,少與南地來往,律九淵這麽多年,還真沒見過一直貂修成的妖。

“小女所言非虛,還請仙長救我郎君一命。”

沈清淺將旁邊的那丫頭招去外頭,與律九淵二人一五一十地說起了這貂妖一事。

她是城中的大戶之女,幼時結識了另一書香門第的公子柳月生。因著兩家交好,他們倆便定了娃娃親。可謂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

“他一直對我很好、很好。”約莫是尋常女子說起心上人都會有的反應,沈清淺的眼中似是含著一片星河,萬般的柔情都藏在了這片星河之中。

柳月生幼時喪母,少時失怙,後一個人進京趕考,卻落第而歸。

歸來之時,還帶回了一個侍女,名喚青菀。

沈清淺頓了頓,眼神飄忽了一瞬,繼續道:“柳郎是在去京中的途中遇見她的,她說自己無父無母,柳郎見她可憐,便給了些盤纏。但她執意報恩,硬是跟著柳郎入了京。”

柳月生本想將青菀認作妹妹,但她卻說要報答,只做侍女便可以了。

“柳郎是把她當妹妹的,最初的時候,我也將她當作妹妹。”

律九淵道:“後來呢。”

“有一日我做了些糕點給柳郎送去,還沒進屋,便看見……看見……”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眼角都泛起了紅,“我看到她抱著柳郎,在給他……渡氣。”

她自幼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裏下過廚房,做過什麽食物。那日不過是聽下人提起,說是自己如何做些吃食去討得心上人好是歡心。她想著柳月生最愛吃桂花糕,便琢磨著親手做上一些,也好聊表一番多年未曾宣之於口的情義。一個糕點,她不知做了多久,問了掌勺的王婆多少次……待她滿心歡喜地帶著食盒去見他,卻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躺在別人的懷裏。

沈清淺是想轉身就走的。她恨不得砸爛了那個食盒,再也不理她的柳郎。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瞧見了柳月生緊閉的雙眼和緊蹙的眉。

他是不願的!他原是不願的。

欣喜還沒漫過氣惱,她便又看見青菀的身後生出了一條尾巴,紫色的、毛絨絨的只屬於動物的尾巴。

她看見青菀張了嘴,向柳月生嘴中渡氣,就像坊間話本裏經常寫的那樣。一時之間,她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驚愕、恐懼一下子占據了她的心頭。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站在門外看了好久,然後……然後我就看見她變作了一只紫貂。”

變作紫貂的青菀沒有離開柳月生的身邊,但沈清淺卻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律九淵聽到此處,已大致明了來龍去脈。他偏過頭打量著路遲林,發現他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沒有半分的動容。

當真是……不識情愛啊。

不知怎地,律九淵就覺得心頭有些梗塞,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了一般。

他想去勾一勾路遲林的手,可左手方才挪了一下,就又緊握成拳,再不動作。

他回過頭看向沈清淺,說道:“你沒用同柳月生提起過?”

沈清淺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袖,咬牙道:“我不知要如何同他說,他要是知道自己救下的妹妹是個要害他性命的妖……他得有多少難受呀。而且……”

律九淵:“你怕他不信你?”

沈清淺點了點頭。

“下月我和柳郎就要成親了,所以我想請仙長……讓她放柳郎一馬吧。”

路遲林撩起眼皮,上下唇輕輕一碰:“臨雪堂除妖,八十兩。”

毫無情緒,像是被先生抽背的學生。

律九淵沒想到他一開口說的卻是這個,險些將嘴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沈清淺著急地說道:“多少錢都沒關系,只求仙長能救救柳郎。”

律九淵將手搭在了路遲林的大腿上,示意他先不用說話。

砰——

路遲林渾身都僵硬了起來,他垂下眼皮將視線移向了右腿上的那只手,掌心下的皮膚仿佛被點了一把火,迅速地染上灼人的熱度,還有一點像外**的趨勢。

他的心開始瘋狂地叫囂跳動,好似要逃離這具軀殼一般。

他能聽見自己神魂的哀鳴,他的原身都在嗡嗡顫動著。

在這一瞬間,他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裏終於掀起了一絲瀲灩波光。

可始作俑者卻恍若未覺,平和地對沈清淺說:“姑娘莫急,可否帶我二人先去查探一二?”

沈清淺道:“可以。”

律九淵方要開口,卻感到手上一疼,路遲林直接拍開他的手站了起來,掀了門走了。

律九淵:“!!!”

沈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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