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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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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遲林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快。

孟成業瞪了自家兒子一眼,示意他收斂些,但後者恍若未聞,仍是一副笑嘻嘻地模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遲林。

一時間,堂內的氣氛有些僵硬。

半晌,律九淵打量了心滿意足後,終於收回了視線,對在場眾人一笑:“多謝諸位賞臉來此,這一杯,平川敬諸位。”

在場的賓客打著哈哈,嘴上念著“孟公子客氣”,手上舉起面前的酒杯。

琵琶女在不覺間換了一首曲子,與方才的婉轉悠揚不同,這一首曲子透著不一般的激烈,忽而快、忽而慢、忽而強、忽而弱。舞娘的腰間不知何時露出一個小鼓,一雙素手在上面拍打著,鼓聲和著琵琶聲,眾人在一瞬間忘記了方才的那段插曲,繼續投入到觥籌交錯之中。

酒過三巡,律九淵微紅了一張臉半倚在椅背上。孟平川本就皮膚偏白,眼中含情,經酒熏後雙頰染紅雲,眸中藏瀲灩,懶懶地倚在那時,更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勾人心魂。

路遲林擡起頭,猛地撞入那雙悠悠的雙眼之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律九淵下顎微擡,舉起身前杯盞,一飲而盡。

路遲林皺了眉,直覺受到了挑釁,心下不免生出一絲惱怒。

對,惱怒。

他不由有些驚訝,想著自己向來是不易動情的,而如今卻應一個毛頭小子的舉動生出了久未有過的情緒,實在是……有些稀奇。他想起有人曾經說過他像個冰塊,怎麽捂都捂不熱,怕是大羅神仙來了,都不能教他動容一二……

這句話又是誰說的?

路遲林又有些迷茫。他似乎是記憶有損,總覺得腦子裏缺了些什麽東西,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可他自化形起,便一直都是在臨雪堂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還能有什麽重要的事呢?

算了。

路遲林將視線從律九淵身上扯下,移向他對面的位置。那似乎是袁墨的位置,但他似乎不勝酒力,已經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酒興正濃,有面生的修士湊到路遲林的身旁,帶著一身的熏人酒氣諂媚說道:“久聞路副堂大名,今日一見,實乃三生……”

話還未盡,便被一聲轟響打斷。

路遲林凜了神色,驟地從位上站起。湊上前的修士尚未反應過來,以為路遲林要拿他大作,嚇得直接往後跌去。

路遲林朝孟成業投去一眼,而後迅速轉身向門外掠去。

律九淵也在方才的那一聲巨響中清醒過來——或是說他本就沒有醉過。他起身看著路遲林離開的方向,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劍就要離開。

“平川!”孟成業叫道。

律九淵回過頭沖他一笑:“父親只管放心,孩兒不會有事的。”

說罷,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逃了出去。

變故發生在孟府的東側。孟府之所以不同於其他仙門,選擇建立在開封,是因為此處有一靈脈。而那處龍脈,正位於孟府的東院,氣出東方,源源不止,生生不息。可此時,東邊方向卻顯出一絲黑氣,明眼人都能猜到發生了什麽。

是魔。

律九淵來不及深想魔修來此究竟有何目的,也忘了此時的他是個怎樣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軀,提著劍便向東院方向急急奔去。

路遲林已經到了東院。

但他進不去。

路遲林擡手附上擋在他身前的結界,靈力灌註在手上,他的手心頃刻間華光盡現。周遭揚起一陣獵獵的風,靈力與結界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音。草木折斷,綠竹折腰,結界巋然不動。

路遲林撤了手旋身後退,站定之時他的手上多出一把銀色短劍。

那劍身上華光流轉,瑩瑩得十分耀眼,帶著與主人不同的鋒芒畢露。

路遲林手起劍訣,目光凜冽。

結界之強在他意料之外,設下結界的人修為也很可能在他之上。路遲林抿了抿唇,反手一轉,揮出一道劍光。劍氣攜著排山倒海之勢襲向結界,所至之處,磚石開裂,連風似乎都要破開一道口子。

頓時,周遭飛沙走石,在這一瞬間,仿佛黑雲壓城,山雨欲來。

在劍氣撞上結界的那一刻,路遲林只覺虎口一麻,隨即刺骨的風猶如千萬的利刃迎面而來。他感受到肺腑裏傳來一陣的疼痛,鐵銹味漫上他的喉頭。

結界後沖天的魔氣已在漸漸消退,路遲林深知再耗下去可能就要讓他溜之大吉。

他反手又是一撩,用的卻不是短劍,而是他的指尖。

路遲林是名劍鹿鳴所化器靈,只要他想,便可以身代劍。

結界裂開一條縫。

而同時,飛奔而至的律九淵似是看到了什麽,喊了一句:“小心。”

話音剛落,路遲林便和一個黑影戰作一團。

那黑影周身魔氣纏繞,連面容都是模糊不清。他應是沒有戀戰之心,招招都是極其狠厲——似乎就沒有出手不狠的魔修。

路遲林雖是劍化器靈,卻並不善劍法,平日也都是靠著千百年修出的靈力來壓制對方。而那個黑影手持一柄黑氣纏繞的劍,劍法雖不是上乘,但也足以壓倒大部分的劍修。

堂內的那些人還醉著,也不懂何時能夠逼出酒液到此相助,如今唯有靠他二人了。

律九淵握緊了手中的劍,暗恨此身修為太低無法申以援手,只得站在遠處袖手觀望。

也許還是能插手的?

“攻左腹。”孟平川的修為不高,但簡單的傳音還是做的到的。律九淵凜神觀察一二,便找到了那魔修的破綻,繼而秘傳給與他僵持的路遲林。

那廂的路遲林冷不防地聽到這麽一聲,手中的劍不自覺地偏了半寸,險些被那魔修擒住。他有些不耐地瞟了眼那邊的人影,認出來者是方才的那位少爺,並不決定相信他的姑妄之言。

誰知律九淵像是覺察到了他的想法一般,再次傳音道:“路遲林,信我。”

頃刻間,路遲林的心裏傳來一陣說不上來的感覺——似曾相識,卻又極其陌生。

再次出手時,他劍鋒一轉,攻向魔修左腹。

那魔修使的右手劍,起招之時總會露出左腹空門,即使他自有感覺,又刻意遮掩,但在律九淵的眼裏,卻是十分容易找到的破綻。

畢竟他律堡主的劍術,在他活著的時候幾乎是難逢敵手。

那魔修方遭一擊,即刻轉手抵擋。律九淵遠遠一瞧,再次說道:“打下盤。”

路遲林聽話地往下一劈,那魔修似有察覺,急急後退。

“接上。”

律、遲二人一人言一人行,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

路遲林的短劍橫掃滌蕩,封住黑影的進退之路。

那黑影節節敗退,路遲林周身靈力大震,似乎是要將他困在一隅之地,然後、斬殺殆盡。

卻不想,此時突然生變!

那黑影猝然暴起,平地驟起狂風,將他二人生生隔絕開來。

路遲林尚未反應,便被黑霧迷了眼,待風散盡,哪裏還有魔修蹤影?

前後不過一息。

路遲林斂了眼簾,定定看了魔修消失的地方一眼,然後動了動嘴。

動作很快,但律九淵還是從嘴型讀了出來,路遲林罵了一句臟話。

倒是十分可愛了。

此念一起,律九淵的神色都不由地溫柔了幾分,快步上前說道:“路副堂……”

還沒碰到衣角,那人便飛身掠進原先的結界之內。律九淵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結界本設在東院之外。東院是孟家的祠堂所在,本是竹林陰翳,檀香久伴,可如今——

竹木傾倒,祠堂不見。唯餘一個深坑。

而早他而至的路遲林,正跪在深坑旁邊,雙目無神,像是陷入夢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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