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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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從廊下款步走過,身量修長,寬肩窄腰。他的面容是寒鐵一般的冰冷,緊抿著雙唇,一雙眼中水波不興。

要是放在從前,律九淵只會淡淡地投去一眼,繼而默默地移開視線。可如今,他的心底恍惚生出無限的情愫,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僅一眼,便再也不想離開。

“路、遲、林……”他喃喃念著那人的名字,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動作。

他想沖上前扣著他的肩,想問他是怎麽和活下來的,想問他為何要放過自己,想問他最後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是不是真的對他……想知道的東西太多,律九淵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如何向他介紹現在的自己。

更何況,律九淵自知自己從前是對路遲林有過一些心思的,可這點心思在他知道路遲林是樓雲深安插到他身邊的時候,就被他快刀斬亂麻地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就連他現在,也不知自己是對路遲林抱著一種怎樣的感情了。

但他確實是欠了路遲林的一條命。

“公子?”孟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律九淵沒有理會。

那邊的路遲林似乎是覺察了律九淵的目光,偏過頭向他所在之處投向淡漠的一眼,長袖微晃——那是他要出手的動作。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律九淵感受到路遲林半僵的身體松懈下來,緊接著,他又看著路遲林邁步走遠。

律九淵嘆了口氣,心道路遲林當真是沒有半點變化,依舊是人如當年。

·

接下來的幾日律九淵再未見過路遲林。一來是路遲林這幾日已經離了孟府,二來是律九淵對孟平川的這具身體著實有些不適應。

於是在得知路遲林尚未歸來的消息後,律九淵就把自己鎖在了房裏,打算潛心修煉。

他的原身已過元嬰,比起這具未至辟谷的身體,著實是強上不少。他現在就好比一個正常人突然變成了病鬼,處處受限。不過話是這麽說,可他還是要感謝這位孟小公子,若不是他,律堡主指不定還是哪個山野荒墳上的孤魂野鬼。

從前修行的功法律九淵早就爛熟於心,因著沒了純陽之體的阻礙,修習過程中他也不必再受烈火灼燒之苦,倒是比當初順暢了許多。律九淵盤腿坐於榻上,閉眼默念《長明訣》。周身的靈力緩緩流過四肢百骸,不多時他便入了境。

說來有趣,《長明訣》本是臨雪堂的第一任堂主岑明所創,岑明在外游歷時,將手稿贈予了當時的後起之秀律山棠。律山棠建立萬淵堡後,又將改動過的《長明訣》列為秘法,非堡主不可習之。也不知那二位在天上泉下見兩家如今形勢,又會作何感想。

靈力在體內走了一周天,律九淵猛地睜開眼,勾起一旁木劍掠出窗外。

不知為何,《長明訣》素來不易與修真者相融。歷代堡主都各有各的方法,而律九淵則是在習訣以後,輔以劍法。

他的劍法就如他的人一般淩厲,即使手上拿的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木,他也能削鐵如泥,所向披靡。劍風所至,落葉齊齊斷作兩截,草木紛紛揚在半空。

劍在動,律九淵的思緒也同樣飄了很遠。如今他雖是頂著孟平川的身子,但安於現狀也並不是長久之際。他身死之時的那縷魔氣尚有疑點,他的原身也不知落在何方。

況且,他並不知曉他為何還能留魂於世。

這般想著,手上的劍招也開始快了起來。

也許樓雲深會知道。

他想到那日在廊下遇見的路遲林,不若待他離開之時,就尋一個由頭跟他回去。至少得把一些事弄個清楚,也好……借機彌補一二。

劍勢漸緩,律九淵直覺握劍的手開始變得沈重起來。

孟平川畢竟不是從前的他。孟家並非劍修,走的是符修一脈。故而一套流火盡還未使完,律九淵就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院門處突然傳來一聲衣料摩擦的聲音。律九淵收了手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藍衣公子靠在門上,不知看了多久。

他瞧見律九淵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擡起手鼓了掌,而後彎了一雙桃花眼——那雙眼睛生得極好,不笑時像是悠悠的碧波,笑起來便是一彎春水,仿佛一失神便能被勾了去。

比起本座的豐神俊朗,他還差了一點。律九淵如是想道。

“平川何時有的這等閑心,也開始練起劍來了?”語時,那人跨過門坎向院中走來。

律九淵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指望找出一點可以辨認其身份的地方。果不其然,對方的腰間正掛著一塊玉佩,玉色通透,玉面刻一“江”字。

律九淵想起孟廷在他耳邊叨叨過的那些人,眼前這位想必就是洛山江氏的二公子江璟。

洛山江氏以劍法見長,大公子江瑜更是首屈一指的不二之才。律九淵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直覺假以時日江瑜的造詣定會在他之上。只可惜這二公子……

“閑著沒事。”律九淵也不請人,只身負劍進入屋中。

所幸他與孟平川的性格並無二致,否則早就要被人拆穿一百遍了。不過即使被拆穿了,想來他律堡主為並不在意。

江璟對他這不冷不熱的反應也不惱,像是習慣了一般,跟在他後頭欣欣然地入了屋。

“我遠道而來,平川不一盡地主之誼,帶我出去走走?”他的聲音溫潤好聽,猶如玉石。

律九淵回道:“開封總共就這般大,你為何不自行前去?”

“一人獨游,哪有與平川一同來的快哉?”江璟笑道,“平川既然閑著,不如就與我做個伴吧。”

最終,律九淵還是應了下來。他重活的這幾日都是在孟府待著,還沒來得及去看看現在的街市。雖然修仙者擁有上百甚至上千年的壽命,十餘年的光陰對他們來說不過流水,但對於凡人而言,十餘年足以滄海桑田。

也罷,他既借了原主的身子,便勉為其難地扮一扮這個“友人”的角色吧。

律九淵披了件絳色長袍便隨江璟出了門。

開封在歷朝歷代都是有目共睹的繁華。有道是:琪樹明霞五鳳樓,夷門自古帝王州。從前的時候,律九淵只在辦事時匆匆路過又匆匆離去,要說仔細看著這座城,還是第一次。

街道的兩邊支著各式的攤子,小販的吆喝聲混著孩童的打鬧聲闖入耳畔。食攤上的氤氳霧氣款款升起,食物的香氣與胭脂的味道混雜在空氣中。大街上人影幢幢,時不時的還能見上一兩個結伴的修真者。

江璟攤了紙上與律九淵並肩而行,他們倆皆是樣貌出眾之人,一路上不知招致了多少二八少女的暗送秋波。江璟彎著一雙桃花眼,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聽聞開封有家酒肆,裏邊有一種名叫十裏醉的酒,酒香醉人,平川不帶我去嘗嘗?”

他怎會知道什麽十裏醉百裏醉的。

律九淵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

卻不想江璟沒有動作,還是那樣看著他。

“怎麽?”

“平川不帶個路嗎?”

“想必江公子已經打探清楚了,何必還要我來帶路呢。”

江璟輕笑一聲,道:“許久不見,平川倒是比從前有趣許多。”

“……”

不,他一點都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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