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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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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噩夢

暴雨在今夜毫無征兆地突然潑下。

許梨漾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的內容深刻得可怕,深刻得她死都不會忘。

在被稱作美好代名詞的青春裏,展開的不是幹凈整潔的校服,是木桌上刻下的一段段謾罵,故意被落單的尷尬組隊,無處不在的細微嗤聲,站起身便一陣騷動的課堂回答,突然在她身後爆發的尖銳笑聲,滿天飛的謠言,不點名道姓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指桑罵槐,轉過身那突然放低欲蓋彌彰的攝像頭,似有若無的白眼......

這種霸淩,不具備毆打的傷害。

她們的拳頭沒有砸在她的身上。

卻密密麻麻地落在了她安靜的青春裏。

永恒地、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折磨著她。

她的家是在清廈最邊邊的城中村,被笑稱為貧民窟。

家對面就是散發著一股腐爛惡臭的露天垃圾堆,電動車充電線密密麻麻交織,讓人忍不住擔心下一秒就要爆炸。

在清廈這個全國聞名的繁華大都市裏,無數漂泊的打工人在此落腳,充滿希望地啟航,卻又一點一點地被生活磨滅掉光芒,變得灰撲撲的,逐漸潮濕發黴。

靈魂仿佛鎖在深處地底,擡頭望天空想喘口氣,卻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織成網的黑色電線,上面還掛著鄰居抽絲發黃的潮濕被單。

北漂者抱怨這個連陽光都奢侈的街巷,她在這密閉的門窗裏住了十六年。

“貧民窟”附近最不缺的就是日常用品店。

因為窮人家最需要的就是生存。

爸爸去世,媽媽是啞巴,是勤勤懇懇給別人做家務的保潔。

一個小時四十塊錢,因為是啞巴,扣了五塊。

有時候她也會跟著媽媽一起去,業主試探中帶著不滿問:“多一個人來是不是需要加錢?”她連忙說不用,她是來幫媽媽減輕壓力的,還是付原價。

業主點點頭,又嘆了口氣。

在她離開時,塞了二十塊錢在她手心裏。

她每天上完課就去樓下燒烤店洗盤子,每個月也有一千塊的收入。

後廚彌漫著油煙味,煙火繚繞,人聲嘈雜,堆積的碗碟仿佛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她戴著塑膠手套,不停擦著油膩的碗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腰背酸痛得近乎麻木,手也被泡得發白起皺,耳邊是老板娘的罵聲,她咬著牙,日覆一日,反反覆覆。

泡沫輕飄飄地落在她的眼睛上。

從眼眶裏化成珠子重重落下,砸在塑膠手套上。

其實她很感謝燒烤店的老板娘,她年紀小,只有這家燒烤店願意收她。

學校裏的人,好像在空氣裏裝了攝像頭,無時無刻地跟著她。

她在燒烤店洗盤子的第二天,這件事便從無數人的嘴裏像彈珠般彈了出來,快速蔓延。

在上課時,有男生故意捂住鼻子:“怎麽一股燒烤店的味道,誰沒洗衣服啊?”

引起了一小陣窸窸窣窣的笑聲,目光也似有若無地從四面八方圍繞而來。

教室的風扇呼啦呼啦的轉,發出卡碟的聲音。

她沒回頭,筆尖停在紙張上,身體凍僵在了盛夏的暑天。

她洗了。

她每天都把衣服洗得幹幹凈凈。

為什麽要這麽說她?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做錯了什麽嗎?”

她曾經很真誠地問過。

造謠她的女生閉口不談,罵她的男生欲言又止,似乎連他們自已都根本不知道為什麽。

但也有人給出答案,語氣理所當然又惋惜:

“因為你很漂亮,阿梨。”

女性的嫉妒和男性愛而不得衍生的恨,是一個無休止的無底洞,當一個女生漂亮,那無論表面多風輕雲淡和光鮮亮麗,對她的編排從來未能停止過。

原來是因為漂亮。

她忍不住又問:“是嗎,我被這樣對待,原來是我的問題?”

她語氣平靜,但不可置信、不甘和憤怒快要沖破胸腔。

就連那個女生都沈默了。

她漂亮嗎。

或許是的。

自從13歲發育開始,對她有意無意的騷擾從未停止過。

所以她買了一把軍用小刀。

小刀很貴,兩百二十三塊七,但輕輕一劃便足以皮開肉綻。

這把刀險些捅瞎摸她屁股的小混混的眼睛——他跟著她,甚至想進家門猥褻她。

家裏媽媽在擔憂地嗚嗚叫,不停地拍打著鐵門。

她站在家門口,握著那把小刀,從墻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在這裏流連的小混混基本都是色厲內荏,小打小鬧他們尚且負擔得起,但經過這一遭,便再也沒人欺負過她。

這把小刀保護了她一次,也無形中保護了她未來無數次。

其實保護她的,也不只有小刀。

也有人。

高一下學期,在一次舞蹈練習中,她被中央舞蹈學院的老師看中,說可以負擔她的學費,並且學校承諾可以資助她的日常開銷。

這是她陰暗潮濕的青春裏,微微透出的一束光。

在她被林南喬揪著頭發吼、讓她把名額讓出來時。

一聲清亮的聲音闖了進來——

“你們在幹嘛?”

所有人應聲望去。

她也透過額頭前淩亂散亂的發絲,有氣無力地睜開眼,依稀辨別出那是一個高挑漂亮的女生。

精致漂亮,閃閃發光的。

那些女生似乎都很怕這個高挑的女生,林南喬抓著她頭發的手松開,聲音明顯放小了很多:“關你什麽事?”

她看清楚了。

是學校裏特別出名的女生。

那群女生面面相覷,似乎在猶豫該怎麽辦,林南喬不甘心,卻又沒辦法繼續,只好轉身指著她,說下次再找她。

林南喬帶著一群人準備出洗手間時,蘇問姽毫不客氣地直接薅她頭發,猛地往自已這邊一拉,林南喬頓時發出一聲尖叫。“你剛才抓人家頭發了?帶那麽多人過來欺負人是吧,你幾班的?”

話落,蘇問姽也不等她說話,扯她胸牌看了眼:“二班林南喬是吧?”

不止林南喬,那些女生的她也一個個看了。

這些女生噤若寒蟬,互相對視,卻又動都不敢動。

許梨漾覺得有些可悲,又好笑。

她們原來也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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