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大明風骨 餘願化作一顆石,一抔土,一……

關燈
第196章 大明風骨 餘願化作一顆石,一抔土,一……

“求黎督主恕罪, 請您把相公的屍首還給我!”遠遠的,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好像西北風沙刮過的石板。

景暄和一怔,只覺得這嗓音很熟悉。

她翻身下馬, 癡癡地望向十步之外的徐芃敏。

之前, 她明明擁有那麽清亮好聽的聲音, 可是現在, 一切都變了。

“敏敏……”景暄和喃喃道, 怎麽才兩個月沒見, 她竟已枯槁成了這副樣子?她想去扶她, 可是腳步卻像定住了一般。

“求黎督主恕罪, 請您把相公的屍首還給我!”

徐芃敏三步一叩首, 聲聲泣血, 每磕一次頭,就重覆一遍上述的話語。

她漠然的眼神好像失去了所有盼頭, 額頭上戴著白色的布巾, 白色早已染上了血漬,卻掩蓋不了那些舊傷,又因為不斷的磕頭而添了新傷。

她看見了景暄和, 又好像沒看見, 就這樣從她身旁經過。t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自動給她讓開了一條道, 只餘下無數的嘆息。

人群中有人小聲道:“這徐姑娘也真是癡情,汪大人已經死了十五天, 這一十五天以來,徐姑娘每日就從府邸三步一跪到城門口,可是黎廠公的心就像鐵做的一樣, 全然不顧徐姑娘的哀求。”

“哎,誰叫汪大人跟東廠作對呢?黎廠公如今可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無人能匹敵他的地位!“

路人的低語自然傳到了徐芃敏的耳中,她卻恍若未聞,終於,她來到了城墻邊,目光就這樣落到了死去多時的汪常青身上。

一開始她得知汪常青的死訊,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那麽溫柔可親的丈夫,就這麽死了嗎?

她哭泣過,哀嚎過,可後來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讓他再受此屈辱了,不能讓他死了也不安生!

她瘋了一樣地讓守城的士兵將她丈夫放下來,可他們卻說,自己無能為力,這是黎督主親自下的命令,若無他的首肯,誰也不敢將汪大人的屍身放下來,否則就會和他落得一個下場。

徐芃敏的心由傷痛變成了麻木,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她都可以不在乎,她只想將丈夫好好安葬,為什麽連這麽簡單的願望都做不到呢?

如今的她,早已從天之驕女變成了一堆爛泥巴,可為什麽,黎振還是不肯放過他們?

“敏敏,不要去求他,沒有用的……”景暄和脫下雪白狐裘披風,攏在她身上,寒風中,她的身子是如此單薄,只穿一件素白的粗衣,讓景暄和看著心疼。

“景姐姐,你回來了?”徐芃敏像是才認出她一般,瞳孔終於亮了一點。

“敏敏,快起來!”

景暄和拉她,她卻執拗地搖頭,不肯起來。

“徐芃敏,起來!”

“我不要!”徐芃敏突然大喝了一聲。

景暄和腳步一頓,蹲下來,放低聲音,道:“敏敏,你不是紫禁城最驕傲的徐氏女嗎?汪常青到死都不折腰,若是他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作踐自己,他會有多心疼啊……”

“你懂什麽?他都已經死了,為了自己的狗屁信仰舍我而去了,我就是要這樣作踐自己,就是要讓他死了也靈魂不安!誰叫他那麽狠心,就這樣拋下了我!”

她雙目通紅地望著城頭上那再也醒不過來的汪常青,突然捂住臉,痛哭失聲。她的哭聲悲切,仿佛全天下最硬的心腸此刻也會為這哭聲而軟上三分。

景暄和一把抱住她,用盡全力地摟住她,她知道她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這樣發洩出來,總比憋壞了強。

“那日吉祥匆忙去寺廟找我,說相公出事了,我還不信,可是……她交給了我一封信,說是他留下的。到頭來,他也只給我留了這麽一封信……”徐芃敏哽咽道,聲音被風吹得破碎而淒厲。

她緩緩閉上眼睛,眼前浮現起那封她看過許多次,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書信——

敏敏吾妻,見信如唔。

餘幼時家貧,常讀聖賢書,只覺書中自有顏如玉,並無心男女之事。自從月下初遇卿卿,只覺上天垂憐,卿若彩雲,餘心向往之。後竟能娶卿為妻,實為三世之福,常感上天恩德。餘惟願伴卿左右,朝朝暮暮,直至終老。餘戀慕卿卿,刻骨銘心,蒼天可鑒。

然宦官專政,民怨沸騰,餘身為左都禦史,職責在身,不敢懈怠。餘為懵懂孩童時,慈母屢屢告餘:於公景漣,言為士則,行為世範,汝若長大,應以於公為楷模,有澄清天下之志。

於公清正,竟被奸宦逼死,餘以為魏逆已死,天下應當太平,然魏逆滅而黎逆生,奸宦竟要毀壞書院,撲殺士子,是可忍孰不可忍?餘願以血肉之軀,護住書院,以全吾志。

餘知此去兇多吉少,惟願卿珍重自身,勿悲勿念。餘無愧蒼生,無愧社稷,卻唯獨愧對卿卿。若有來生,餘願化作一顆石,一抔土,一株松,伴卿左右,暮去朝來,永不離棄。

卿切勿為餘守節,餘惟願卿餘生幸福,另覓良人,子孫環繞於膝,便是餘之唯一心願。

汪常青

絕筆。

……

徐芃敏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打在了上面,她的雙手顫抖,連嘴唇都忍不住抖動起來。

為什麽……

上天要這麽殘忍,將她在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走?

汪常青的母親幾乎哭死了過去,徐芃敏連安慰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卻要強撐著去安慰別人。

“孩子……我的孩子……”她良善了一生的婆母捶胸頓足道,“傻孩子,怎麽不知道躲啊……”

聽到這句話,徐芃敏終於撐不住了,她眼前一黑,竟暈了過去。大夫把脈,她掙紮著從床上起來,拉著大夫的手,問她腹中的孩子怎麽樣了。大夫卻搖了搖頭說:之前誤診了,她只是腸胃不適,並不是懷孕。

原來到頭來,她竟連一個孩子都沒給他留下。

“敏敏……”景暄和不知怎麽安慰她,只是蹲下身緊緊地抱住她,“我在這裏,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徐芃敏紅著眼望著景暄和,道:“景姐姐,你知道嗎?昨日我去都察院幫相公收拾遺物,他的同僚交給了我一本日志,是相公的,他們說,他每日都會寫一篇日志,記錄當日辦公的所思所獲。他的同僚們都說,他們以後也會開始寫日志,就像幫他把他的那份也寫了一般。”

景暄和沒有說話,只是一下一下拍著徐芃敏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敏敏,相信我,我一定會幫你要回汪大人的屍身。”很久之後,景暄和終於說。

她的目光隱忍,深深地望了一眼吊在城頭的汪常青。

*

這天傍晚,景暄和獨自站在順天府的永定河邊,看著河水奔騰而去,滔滔不絕,她的心也像被河水打濕了。

不知站了多久,身邊來了一個人。

是萬靈安。

景暄和仰頭,望著天空,嘴角仿佛帶著一痕若有似無微笑:“我第一次見到他,順天府的天空就是這般的顏色。”

萬靈安也擡頭望向了那天空。

景暄和像是和他說,又像是和自己說:“那個時候,也是差不多的時辰,天空風起雲湧,色彩變換,當太陽完全下沈的時候,天空的餘暉還未散盡,實在是極美的傍晚,只可惜物是人非……”

景暄和覺得,自己此生都不會忘記與汪常青的初遇。

那時的他,還是一個楞頭青般的士子,還記得他說,他會以於景漣大人為榜樣,做個為國盡忠、為民謀福祉的人。

如今,他真正地做到了。他的死激起了文官的憤慨,雪片一般彈劾黎振的奏折飛入了皇宮之中。

可是,那個溫文可親,曠達博學的汪常青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明日想入宮,黎振那麽多天不松口,就是等著我們去求他。我自然不會如他的心意,可是,汪大人不能再被他這樣折辱了,這對他不公平。”

景暄和的語氣帶著一分悵然,她本以為萬靈安會勸阻她,會和她分析其中的危險,可他卻微微一笑,道:“既然決定了的事,就去做吧,只要無悔便好。”

景暄和不由得望向他的眸子,明明還是那麽深邃的雙眸,她卻覺得這眸中不再有一絲神秘。他們的心貼得很近,是從未有過的近。

他到底是懂她的,這樣便很好了。

萬靈安手中提著一壺酒,他倒了一杯給景暄和,自己也留了一杯。

“故人已逝,我們敬他一杯吧。”萬靈安舉起酒杯道。

景暄和點頭,說了聲“好”。

二人並肩而立,將酒撒入了江中。

敬汪常青!

敬全天下最好的,汪常青!

*

第二天,景暄和在宮人的引領下進入了紫禁城,禦花園中,黎振站在亭子中賞景,昨日下了一場雪,四周皆是銀裝素裹的白,唯有黎振的緋衣仿佛雪地中驚心動魄的一抹血色。

“我們又見面了。”黎振望向她的目光並沒有驚訝,反而是早就猜到了的篤定。

他本以為她看他的目光會帶著恨,可奇怪的是,景暄和眼中卻是幽深古井般的平靜。

景暄和只是朝他施了一禮,擡眸,毫無畏懼地直視著他。

“你不怕我?”黎振竟不習慣她這種幹凈明亮的目光,仿佛能蕩滌世間一切的汙濁,而他就是汙濁本身,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他很討厭這種感覺,倒寧願她恨他。

“有什麽可怕的?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憐。”她冷冷道。

“可憐?”黎振勾唇一笑,“看來你去西域一趟,也沒有多大長進嘛,看人還是那麽不準。你真的明白我嗎?t不要裝出這種自以為很懂我的樣子。”

景暄和緩緩道:“我已經看明白了你,更看清了你與懷獻太子的故事。”

黎振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冷,庭角冰雪消融,滴下了一滴雪水,落在了他的腳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