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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開到荼靡(上) 黎振的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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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開到荼靡(上) 黎振的掉馬

裴瑾雲被帶入牢獄後, 張仲作為他的恩師,接連三天站在獄前沈默不語,景暄和永遠記得這位老先生最後離開之前說的話:瑾雲只是病了而已,如果他治好了病, 仍舊是讓他最引以為傲的學生。

張仲給皇上上了一份奏折, 雖然不知皇上是否會判處裴瑾雲死刑, 可是他也只能用這種辦法, 盡全力保全他的性命。

而楚九兒因為誤殺了妹妹楚八子, 也被收押了, 裴素傑雖然舍不得母親, 卻也無可奈何, 只是說希望景暄和能對皇上言明母親的苦衷, 饒過她一命。

景暄和被朱懿德召入了皇宮, 他看完了景暄和的結案陳詞,倒是頗有些感慨:“景愛卿此案辦得一如既往的漂亮, 只是如何處置裴瑾雲, 倒是讓朕有些頭疼。朕已經看過張先生的奏折了,即使最後朕不處死裴瑾雲,他也是死罪可免, 活罪難逃。而楚九兒誤殺了她的妹妹, 也需依照《大明律》判決, 朕決定將量刑交給大理寺裁決, 以示公正。”

景暄和點點頭,本以為朱懿德會讓她退下,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朱懿德竟然屏退了太監宮女,偌大的殿宇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景暄和:“皇上, 您還有其他事情示下嗎?”

朱懿德只是喝了口茶,翹起了二郎腿,“其他人都走了,景愛卿也不必多禮了。”

景暄和好整以暇地望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朱懿德突然說:“景愛卿,這些天,我知道了你不少秘密呢,比如,你與於景漣大人的關系……”

他沒有用“朕”,而是用“我”,可景暄和還是覺得他話中透著令人琢磨不透的不安。

景暄和笑容一僵,整個人有些不自然地說:“微臣不知道皇上說的意思是什麽?於景漣大人是前左都禦史,而微臣不過是一個小捕快出身,怎麽會和他有什麽關系呢?”

朱懿德擺了擺手,“你不必緊張,我並不想用此事為難你,只是如今大明的財政吃緊,我在很早之前就註意到於景漣大人與那傳說中的前朝藏寶圖有關了。雖然之前在朝堂之上,有人替你作證,可我還是派人去那於歌笛的墳墓查探,景愛卿,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麽嗎?那座墳,竟是個空墳呢。”

景暄和收了笑,直直地對上了他的眼睛,靜待他接下來的發言。

她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有一天總會被翻出來,可是真正面對的時候,她只能保持冷靜。

朱懿德繼續道:“當年父皇判處於景漣大人的罪行,我也覺得有些不公,說實話,我一直都敬重於大人的人品,可是父皇的命令我也更改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景愛卿,要不我們做個交易吧,若是你能去西域幫我找到這些寶藏,我便恢覆於大人的名譽,並且公布你是於大人女兒的身份,將此事昭告天下。

如今我的密探回報,西域王薨逝,西域的麥娜爾公主已經囚禁了她的哥哥,不日便會舉行繼承王位的大典,我可以派你借此事去西域,恭賀她的登基。”

景暄和一楞,心中又有些隱約的雀躍,上次一別,麥娜爾真的奪權成功了!

她只是說:“皇上,我是不是於景漣大人的女兒又有什麽重要的?若能恢覆於大人的名譽,臣願意前往西域。”

朱懿德微微一笑,說:“若是景愛卿能夠成功,那可是大明的功臣,到時我便封你為正三品的錦衣衛指揮使,如何?不僅如此,朕還會將於愷之接回北京,讓他認祖歸宗。”

*

而此刻,萬靈安正在首輔府的書房中,莊炎敲門而入,深色凝重道:“萬大人,您要我打聽的事情有消息了,那些紅硝石,竟是被北山竹屋的主人買下的。”

“是他?”萬靈安眉頭一挑。

“這些天,暗衛們一直默默地跟著那人,可是那人行蹤總是成謎,後來我們發現,他竟只是一個替身罷了,真正的黎正,另有其人。”

萬靈安接過一封信,看著上面的內容,眉頭逐漸皺起……

*

景暄和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紫禁城的,只是她一出門,卻回望了一眼,只覺得殿宇巍峨,讓她有些透不過氣。

離開順天府意味著什麽,她不知道,可是,景暄和卻很清楚,她的前路,必須把握在自己手中。

不知怎的便來到了養濟院門口,小蓮正坐在臺階上,玩翻花繩。

見到景暄和,她綻開了一抹笑,“姐姐……你怎麽來了?”

景暄和摸了一下小蓮的頭,坐到了她身邊。

“姐姐……姐姐……和我一起玩!”小蓮兩只手撐著花繩,面向景暄和說道。

景暄和笑了一下,來到了她的身邊,好像對著小蓮,一切都簡單了起來。

她手指翻轉,花繩一下子就來到了她的手上。

“大哥哥怎麽沒來?”小蓮突然問。

景暄和知道她口中的“大哥哥”指的是阿呆,便說:“他今日沒有來,就讓姐姐陪你吧。小蓮,這幾天過得還快活嗎?”

小蓮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大哥哥有的時候過來看我,可他有時候卻問我,記不記得那晚發生的事情。”

景暄和:“哪一晚?”

“就是大火……大火……”小蓮斷斷續續地說道。

不知怎的,景暄和心中突然升起一絲不安,她放下花繩,問小蓮:“你說的,是河邊村那晚的事情嗎?”

小蓮眼中似乎溢出了水汽,她咬了咬嘴唇,點點頭。

“你看到了什麽?”

景暄和見她神色焦躁不寧,不禁握住了她的肩膀,讓她慢慢回憶,不要著急。

“我和大哥哥說,我不記得了,什麽都不記得了……”小蓮抱著腦袋,嘴裏不知在念些什麽。

記憶的片段好像洶湧而至,小蓮的眼睛霧蒙蒙的,像一只受驚的小鳥。

“我想起來了!”她突然說。

“你想起什麽了?”景暄和壓抑住心跳,仍是語氣溫柔地問道。

“是大哥哥殺了他們!他先殺了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然後又殺了另外的人!”小蓮捂著頭說:“血!全都是血!不光是血,還有火!都是紅色,大片的鮮紅!”

景暄和的臉色煞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墻外,有一痕黑影悄無聲息地隱入了黑暗之中。

*

四下無人的街道,只有月光隱約露出了光亮,鴉青色的天空上偶爾飄過幾抹極其清淡的流雲,空氣中是冬日特有的潮濕與冷冽。

路的兩邊都是沒有人的房屋,緊閉著大門,讓人愈發不敢大聲說話,只能快步前行。

男人穿著靛青色的公服,手中持著一把長劍,月光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彎彎曲曲的,正如這曲折的小路。

路的盡頭卻停著一輛馬車,那馬車華貴無比,四周都繪著彩繪,四角上的夜明珠在晚風之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卻顯得鬼魅。

男人腳步頓在車前,他擡頭,目光筆直地望向了那馬車的簾子。

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車內之人眸若星辰,面容俊美,冷漠而不易親近,他穿一身紫衣常服,一如多年後他再次見到他的模樣。

四周靜悄悄的,他們都沒有開口,耳邊仿佛只聽見晚風拂過的聲音。

墻角不合時宜地綻出幾朵色彩明麗的山茶花,花瓣層層疊疊,在夜色中,恍如一個薄而透明的夢境。

終於,車內那人說話了。

“我怎麽都沒想到,原來,你一直都在我的身邊。”萬靈安道。

“練兒,好久不見啊。”他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副絕色的面容,卻如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一般。

萬靈安看他的目光有些沈重,心中像被巨石堵住,喘不過氣。

他有多久沒有聽過別人叫他這個名字了?那是早已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痕跡,和只屬於他們的過往。

黎正好像也不驚訝,只是淡淡道:“是啊,從今以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阿呆’了,有的,只是‘黎正’。”t他突然自嘲地一笑,“不,也許連‘黎正’都沒有了,有的,只是‘黎振’。”

萬靈安突然下了車,他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恍惚之間,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他卻覺得,仿佛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麽遠。

多年之後,他們之間隔著了太多的東西。

有無法交心的猜疑,山海難平的隔斷,難以言說的苦衷……卻唯獨沒有像少年時那般全心全意的信任。

黎振說:“曾經,我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可是,也只是‘曾經’罷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萬靈安眉頭蹙起,“河邊村的六十七條人命,是你害死了他們。”

“練兒,我總覺得,你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就不該有婦人之仁,區區六十七人罷了,你應該不會在意吧。”

“可是,這裏面有對她很重要的人。”萬靈安只是說。

“她?”黎振抿了抿唇,“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在遼東草原上馳騁的感覺嗎?只有我們兩個,無憂無慮的,我們明明是一般耀眼的存在,可是如今,卻是天差地別!人人眼中都只有你,你已經功成名就,是內閣首輔,也是大明帝國最有權勢的臣子,可是我呢?誰都可以看輕我,我不過是一只小螞蟻罷了。”

他一字一句道:“這六十七人也是如此,他們不過就是一只又一只的螞蟻,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關系。練兒,其實,你應該感謝我吧,若是沒有我,沒有這六十七人的獻祭,魏福忠有那麽容易被搬倒嗎?”

遠處,山茶花仿佛開到了荼蘼,只是掉落到了地上。

拐角處似乎有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誰?誰在那裏!”黎振突然說。

一個人影緩緩地走了出來,月光打到了她白皙的臉龐上,她的目光卻像被霧氣籠罩,看他的眼神也染上了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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