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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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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絕大多數的人還在種田的時候溫林生就進城打工了。工作是親戚介紹的,在市裏的一家國營企業,幹跑車的苦力活,收入不錯,每個月都能回家,時間次數不固定。

工作第二年,溫林生買了彩電,成為全村最早有彩色電視的家庭之一。之後又給大女兒買了一輛兒童三輪自行車,讓溫勤成為左鄰右舍小孩羨慕的對象。

很快又添置了一臺VCD,每晚都有勞累整天的人前來觀看一集錄像再心滿意足回家睡覺,場景堪比流動電影隊一年一度的到訪。

溫林生每月在家天數不多,但眼前的盛況足夠填滿他的虛榮心。

這份工作做了四年,國營企業倒了。

溫林生回到農村,卻再也幹不了插秧犁地挑稻谷的活,很快由另一個遠方親戚介紹到嘉禾市的一家國企工作,過著輪班倒的生活。

這時候的農村,外出務工潮興起,青壯年一跟二,二跟三的進城打工或做買賣。勞動力的出走導致農田日漸荒廢,沒幾年溫林生的父親過上了按月領取生活費的生活。

鄒麗娟也去了嘉禾市,夫妻倆租了一個單間,按部就班的打工賺錢供養上面的老人和下面的孩子。

剛存了一點積蓄,溫林生想方設法地整出一塊地,蓋起了三層小樓。

蓋小樓的錢才還清,溫林生的父親倒下來。幸好,溫勤變得足夠聽話,把大部分工資都存進他卡裏,他甚是欣慰。

自從溫楠上了大學,回老家頻繁聽到別人問女兒大學畢業了嗎?

隨後是慣常的吹捧,誇他有先見之明,結婚生子的早,子女都工作了,有錢了,從此無憂,享福了。他在別人的誇讚中洋洋自得,獨自幻想。他毫不懷疑,溫楠會是第二個溫勤,甚至對她有更高的期許。

他的內心深處羨慕自己父親的生活。他只要等到小女兒畢業便功成身退,從此可以過上像自己父親一樣的生活。

當溫楠提出結婚時,他立刻把條件拋出來,不管溫楠是畢業,還是結婚,他都能過上輕松的生活。

但是,偏偏哪一種都不是。

溫楠沒有結婚,也並不如他所幻想的那般,不僅沒有主動上交工資,最頻繁說的兩字是沒錢。

這個念了大學的女兒不如初中畢業的女兒。

可是,初中畢業的女兒結婚生子,已經有些自顧不暇。

他的期許在溫楠的抗拒下變成失望。

他的夢想因為溫楠的不順從破滅。

內心積攢的怨氣無處發洩,最後將矛頭指向她。

隨著年齡和資歷上漲,上班時間更短,他習慣了輕松的工作。輕松的背後是微薄收入,微薄的薪水無法滿足他膨脹起來的虛榮心以及敏感的自尊心。

他無力改變現狀,無力掌控溫楠,也跟不上社會發展的速度。

他只能怪溫楠不中用,不孝。

鄒麗娟的哥哥生了重病,他更恐慌,鄒麗娟沒有退休金,他的那點退休金不夠一個月的生活費。他們自身沒有存款,征田地的錢到手之後貼給溫勤買房了,而節衣縮食的溫勤承擔不起一點風險。

把溫楠握在手裏就還有希望。

直到唯一的籌碼被溫楠悄聲拿走,憤怒和恐懼如同龍卷風席卷而來。

結果呢?他意識到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拿溫楠無可奈何。

溫楠要結婚,他內心矛盾。最重要的原因是那人沒有自己想象的重視。無論如何,他都是溫楠的父親,是長輩,結了婚怎麽著都得喊他一聲爸。

然而,那人卻要求他前往榕寧市。

直到剛剛一頓飯吃到尾聲,他隱隱察覺那人是來替溫楠出氣的。

字字句句,是聲討,是替溫楠撐腰。

溫楠是他生的,自古以來....

他突然反應不過來,那人說溫楠什麽?

耳邊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好像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冷掉,大腦一片空白,發不出指令。

溫林生坐得筆直,脊背僵硬。

李謙揚說完站起來:“以上就是我想說清楚的話。你們若想參加我們的婚禮,我也歡迎。”

他走出包廂,下樓結賬。

溫楠透過玻璃看到李謙揚的身影,牽起小孩走進大廳。

“其它人呢?”

“後面。我去後備箱拿行李,你在這兒等。”

溫楠剛找了張桌子坐下兩分鐘便聽到動靜,回過頭看見三人走過來,眼神奇怪,她也沒在意,扭過頭,點開平臺叫車。

李謙揚拎著行李先到門口,網約車隨後到了。

溫楠站起來,不看另外三人,說:“車在門口,我還有事,不送你們去車站了。”

溫林生一言不發她面前經過,鄒麗娟眼睛紅腫沈默經過,溫勤也沒好到哪兒。她早已習慣無話可說,只是有點納悶,不知道唱的是哪出。

不管唱的哪出都和自己無關。

餐廳門打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婧婧最舍不得,牽著她的手問:“小姨,什麽時候回來找我玩啊?”

溫楠不願意說一個自己無法做到的承諾敷衍她,只好捏捏婧婧的臉,“小姨比較忙,說不準呢。”

婧婧露出一點點失落,很快又揚臉提醒道:“那你以後要多多接我的視頻,我會想你的,小姨。”

溫楠笑了笑,明知道婧婧可能不理解,但還是輕聲囑咐:“我也會想你的。回去好好學習,有了學識我們才會有更多的選擇和機會,明白嗎?”

婧婧似懂非懂點點頭。

溫楠站在原地目送網約車離去,心中沒掀起一點漣漪。

手機叮的一聲,顯示銀行入賬短信。

“這是什麽?”

“給你爸媽的。”

溫楠看到數額,皺起眉頭,“是我講的不夠清楚還是他們坑你了?算了,我找他們去。”

李謙揚按下她的手機,笑道:“娶到這麽漂亮能幹的老婆是我賺大了。”

不太習慣的稱呼,又似乎是暖暖的。溫楠臉頰微微泛紅,緩緩地笑起來,偏開頭,哼聲說:“馬屁精。”

李謙揚牽起她的手朝停車場走去,樂道:“我只對你這樣。”

溫楠笑得更燦爛,不過,沒忘記她父母多要的彩禮,重新拿起手機,“怎麽樣都不能讓他們多占一分錢。”

“是我提的,用來堵住他們的嘴。”

溫楠頓時明了,“老方跟你說了?”

“五一那次,我聽到你在電話裏提到,找他問了一下原委。”

“老方這家夥還跟你說了什麽?”

“他提醒我要小心,”李謙揚拖長語調,“小心被你養胖。他說你高興做甜點,不高興也做甜點,自己不敢吃,他們幾個全被你餵胖了。”

“他們才沒胖。”

溫楠上車後先聯系了陪她試紗的林俐和璐璐,再打開銀行軟件,把錢轉到溫林生賬戶,截圖發到群裏。到了婚紗店門口,讓他先回家,不準提前看。

店裏整排的婚紗並沒有迷亂她的雙眼,她穿過不少婚紗,不需要一件一件試就知道自己最適合的款式。她逛了一圈,選完款式,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兩人一前一後到。

林俐和璐璐都見過她穿婚紗,但簾子掀開的剎那,感覺還是不同,一身潔白襯的她閃閃發光。

林俐忽然否定自己的想法,不是潔白婚紗的襯托,是她歷經絕望苦苦掙紮後的安寧柔和。

“好看嗎?”溫楠莫名緊張,按住胸口,深呼吸幾次。

璐璐尖叫起來,“小楠姐,超級好看。”

溫楠盯著鏡子裏的自己止不住笑,想起陪璐璐試紗,璐璐也是一臉幸福和期待,目光羞澀地問這件好看嗎?

不可否認,和以往任何一次穿婚紗的神態有天差地別。

試紗時間超出溫楠的預計,璐璐和林俐的建議綜合起來就是各有千秋,難分伯仲。溫楠猶豫再三,選了簡約緞面修身小拖尾的婚紗和一件淺色禮服。

從婚紗店出來,坐林俐的車直奔餐廳。

家庭群裏悄無聲息,距離她發完截圖過去了三小時,算時間的話溫林生已經到嘉禾市,鄒麗娟一行人還要一個小時左右。收款賬戶是她之前轉賬的賬戶,她倒不擔心錢是否到賬。

停好車,三人從停車場走過來。

李謙揚帶著阿寶等在門口。

林俐挽著溫楠不松手,“一出現就橫刀奪愛。”

李謙揚大笑,“要論橫刀奪愛也是你,我比你早認識她,她早就答應嫁給我了。”

溫楠笑道:“怎麽?不能左擁右抱?”

“不行。”林俐眼珠軲轆轉,憋笑問:“你說,我倆掉水裏,你先救誰?”

“都比我更擅長游泳,自己游上岸的機會更高。”溫楠偷偷看了眼李謙揚,滿目柔情。

這一幕落在林俐眼裏,氣哼哼地挽上璐璐的手,“走,別在這兒發光發亮溫暖世界。今天不往最貴的點對不起我們的自覺性。”

李謙揚拉過溫楠的手,“外面熱,我們也先進去。”

點完菜,溫楠見同時進來的兩人,問道:“你們倆是緣分還是心有靈犀?”

方書哲嫌棄笑了聲,“是這人太懶了,非要我去接他。”

蘇宇晨默認,大大咧咧笑:“順路嘛。”

溫楠和李謙揚從覆合到宣布結婚,快的不可思議,盡管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但他揣著方書哲的秘密,思來想去覺得有必要找方書哲面聊。

然而方書哲拒絕見他,只好出此下策。

上次在酒吧,溫楠離開沒多久,蘇宇晨找了個理由讓璐璐先回家。結果,他表演了一晚上的單口相聲,方書哲只做了三件事,浪費煙草,喝酒,沈默。

來餐廳的路上,蘇宇晨整理了說辭,剛開口喊一聲老方就被打斷。

“行了,別說教了!”

蘇宇晨收起絞盡腦汁想出的短篇短論,說道:“你這是在自討苦吃!”

方書哲目光看著前方,“以後別再提。她幸福就好,我愛不愛她不重要。”

蘇宇晨急了,“怎麽不重要?你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能無動於衷?”

“從前沒說的現在也不會說。我是愛她,但我不會用這麽多年的情誼去換一個明知的結果。”

蘇宇晨瞥了他一眼,說:“既然看得清楚又何必執著。”

方書哲打了下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下車。”

“幹嘛?”蘇宇晨雙手攥住安全帶。

“沒心情開車,你開。”

蘇宇晨松開安全帶,下車,換到駕駛位。

蘇宇晨見他不說話,重重嘆了聲氣。

一頓飯,蘇宇晨的心一切為二,一半在替溫楠開心,一半偷偷關註方書哲。

他看著斜對面的溫楠和李謙揚,邊上坐著阿寶,儼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靠!他在心裏驚呼,不會吧?不會在阿寶心中都失寵了吧。蘇宇晨餘光定在方書哲身上,心中的同情油然而起。

當事人方書哲全然不知道蘇宇晨的內心戲,神色和往常沒什麽差。

直到吃完飯,去停車場的路上,兩人刻意走在後面,他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大家以後會頻繁見面,別再偷偷摸摸東瞟西瞟,挺像變態的。”

蘇宇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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