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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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游樂園在市郊,李謙揚買了門票,人留在家裏陪阿寶。

電梯門關上,鄒麗娟的臉色也落了下來。忍了整個早上,一秒都等不及就爆發了,“他什麽意思?他爸媽不出面就算了,還讓你爸過來。”

溫楠扭過頭,臉色平淡,“剛剛怎麽不問?直接問他啊,問我幹什麽?”

電梯到了車庫,溫楠率先走出去,鄒麗娟隨後跟上,“你就這麽輕賤你自己?”

長期爭吵,溫楠已經不願和蠻不講理的人論長短。“打不打電話隨你。這個婚我結定了,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們。”

鄒麗娟說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溫勤捂住兩個孩子的耳朵。

“你怎麽這麽賤?”

溫楠停下腳步,轉過身,冷著臉說:“我看你沒必要去游樂園了。想去酒店還是商場?我先送你過去。”

鄒麗娟氣極了,這個女兒何止失控,說什麽她都一副不在乎的態度,簡直無計可施。

溫勤皺起眉頭,松開捂在兩個孩子耳邊的手,“媽,好不容易出來玩一趟,能不能少說兩句?”

鄒麗娟怒道:“你看她什麽態度?有這樣主動送上門的嗎?你再看看那人,留在家裏陪狗什麽意思你不明白?”

溫勤牽著兩個孩子鉆進車內,“游樂園這麽遠,超載被抓罰款你交嗎?”

鄒麗娟黑著一張臉,心不甘情不願鉆進車內。

暑假的游樂園人滿為患。

婧婧不願意跟弟弟玩,由溫楠獨自帶著。

婧婧很興奮,尖叫不已,從頭到尾揮著手比POSE喊:“小姨,小姨...”溫楠舉著手機拍個不停,耳邊只剩下尖叫聲和小姨兩字。

到了中午約定的吃飯時間,婧婧意猶未盡,戀戀不舍跟著溫楠到餐廳。溫楠點完餐找到位置坐下,溫勤幾個還沒到。

“小姨,下午還能玩嗎?”婧婧咬了一大口披薩。

“可以啊,下午去水上樂園玩,怎麽樣?”

“好啊。”

“那你趕緊吃,吃完我們去玩。”

婧婧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忽然擡頭說:“小姨,下午我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

“嗯?為什麽?”

“媽媽和外婆都說弟弟還小,要我讓著弟弟,弟弟不想玩,我也不可以玩。”婧婧越說聲音越小。

“今天小姨帶你玩,弟弟讓媽媽和外婆帶去玩。好嗎?”

“真的啊?”

“當然啦,還想去哪裏玩?小姨帶你去。”

“沒有了。謝謝小姨。”

溫勤幾人姍姍來遲。

鄒麗娟和溫林生商量過,誰也拿不定主意。

她對游玩的項目不感興趣,坐在門口休息處等溫勤時給溫林生打電話,把早上的情況詳細說給他聽。溫林生大發雷霆,怒罵溫楠沒用,養了一頭白眼狼。

鄒麗娟也憋了一肚子氣,“溫楠就是要嫁給他,還說什麽不是跟我們商量,是通知我們。”

“我不同意,除非按照規矩來。不要以為有幾個錢就了不起。”

“規矩規矩,你提再多規矩也沒用,人家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溫林生氣急,“提親都不願意還有什麽好談?”

“那怎麽辦?她找的這個人條件很好,比別人介紹的好太多,溫楠再拖下去真的很難找對象。”鄒麗娟做了幾個輪回的思想鬥爭也得不出結果。

溫林生也在權衡。

年齡問題戳到了溫林生的痛處,這是他最焦慮的,雖說在嘉禾市工作十幾年,平時生活交際最頻繁的還是親戚老鄉,聽到溫楠二十八歲沒有對象都忍不住提醒一句那得抓緊了,時間一晃很快的,到三十就難嘍。

如今,溫楠找了一個各方面條件都極好的男朋友,比所有親戚朋友的女婿條件都好,說出去是很長臉面的一件事。

但是,對方態度不行。

於是,只能讓鄒麗娟再從溫楠那下手。

鄒麗娟坐下就說:“你爸說男方父母不願意上門提親,明顯瞧不上你,這種人就是再有錢我們也高攀不起。”

溫楠仍盯著手機屏幕,說:“他不願意來就算了,跟你談也一樣,反正你們一條心。結婚是我個人的事,你們別想指手畫腳。”

鄒麗娟見她油鹽不進,憋著一股氣,正欲出口責罵,看到兩個小孩又忍下幾分,“什麽結婚是你個人的事?誰結婚不是兩個家庭的事?有你這樣上趕著送上門的嗎?你能不能有點自尊心?”

呵,現在提家庭未免也太遲了點。身邊幾個沒有血緣關系,比他們更像家人的朋友都在為她高興,不聞不問的親生父母此時倒是說起規矩來了。

“我就一句話,非他不嫁。”

鄒麗娟臉都黑了,“你被他灌了什麽迷魂湯?啊?我和你爸不同意。”

“你覺得你反對有用嗎?”溫楠站起來,不再理會鄒麗娟,走出餐廳。

溫勤勸道:“媽,他們都很忙,男方父母也不在榕寧市,為了提親,還要讓所有人協調一個時間。你就讓爸過來一趟吧,爸明天不是休息嗎?”

“結婚是大事,我夠不講規矩了,只讓對方父母上門提個親。換作以前,那得看黃歷選日子,定喜餅,左三層右三層的籮隔裝滿聘禮挑到我們家,吃完飯之後才能挑日子辦結婚酒席。”鄒麗娟長年沈浸在親戚鄰居的誇讚中,一向自我感覺良好,認為今天的自己已經一退再退。

溫勤:“這個年代誰還講從前那一套。”

鄒麗娟:“我不是一定要按老規矩,但提親是不是要的?對方都不願意上門提親,你讓我和你爸怎麽做人?”

溫勤繼續勸說:“溫楠好不容易有結婚的想法,你們就退一退,只要她好就行。錯過這個,說不定她又不肯結婚了,你們怎麽辦?”

鄒麗娟當然有這個擔憂,又拿溫楠的硬脾氣沒一點辦法,只好出此下策:“你去勸勸她。”

“怎麽勸?她軟硬不吃,你自己都沒辦法。”

“沒試怎麽知道不行?”

“我不去。”

“你們一個兩個都想氣死我是吧?我吃了一輩子的苦,受了你奶奶幾十年的氣,沒享過一天的福,到老還要受你們的氣……”

溫勤妥協,把兩個孩子交給鄒麗娟照顧,起身到門口找溫楠。

溫楠在勉強遮住午後陽光直照的樹蔭下抽煙。

溫勤驚訝過後卻不知怎麽面對夾著煙的妹妹。

有人走近借火,她遞過打火機,對方點了煙,不知道說了什麽,但見她舉起手,手背朝外示意了下。

從小到大溫勤最經常聽到的話是:明明是兩姐妹,差別怎麽那麽大?怎麽就不能向你妹妹學一學?

溫楠是父母嘴裏的乖女兒,是父母的驕傲,也是她心裏的假想敵。

別人和鄰居家的小孩相比,她永遠是和自己的妹妹相比。在父母的言語中,她這個領不及格分數回家的姐姐處處不如領獎狀回家的妹妹。

她能討厭鄰居家的小孩,但不能因為父母的比較而討厭自己的親妹妹。

溫楠太獨立,她的姐姐身份只體現在年齡上。直到工作,休息日帶溫楠逛嘉禾市,付錢買衣服買零食的時候才找到點姐姐的感覺。

轉變是在溫楠大學畢業的那年,她聽到鄒麗娟責備溫楠非要留在榕寧市。

溫楠畢業時間越來越長,風向也全變了,曾經的話變成:明明是兩姐妹,差別怎麽這麽大?溫楠要是有溫勤的一半孝順懂事就好了。

父母開始找她去勸說溫楠,她真正披上了姐姐的身份。

她和溫楠不同,她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待在溫林生和鄒麗娟身邊。

工作的第一年住在廠裏提供的宿舍,一排上下鋪的小床住著六個十幾歲的年輕女生。沒有了父母和老師的看管,又遇上同齡的女孩,她像掙脫籠子的鳥,一到休息日就和廠裏的姐妹逛步行街淘衣服,吃路邊攤。

在還是用現金支付的年代,她每個月會準時去取款機取一半工資上交給父母。起初也不願意,過了幾個月的月光生活,她聽從父母的建議,由鄒麗娟替她存錢。

她在電子廠的工作維持了一年,從電子廠出來後做了銷售。

銷售的工資比電子廠的高,她借住在父母租的房子。鄒麗娟說跟著他們能省房租省夥食費,她覺得有道理,於是三個人由原來的單間搬進了一室一廳的套間。

她睡在客廳沙發床的第二個月,鄒麗娟說她也應該承擔部分房租生活費。想了想,她還是覺得有道理,工資也由原來上交的一半,變成絕大部分,自己只留下小部分作為日常開銷。

平淡的打工生涯,遇見了一個相同年紀的男生,相處了幾年,順理成章走進婚姻生活。

婚前問鄒麗娟存了多少錢?

鄒麗娟說一毛不剩,爺爺手術費,每月一千多的藥錢,溫楠的學費都用她的存款。

她知道手術費和學費是花她的存款,也知道爺爺生病自費的錢是和叔叔均攤,溫楠的學費不貴,她多年的存款綽綽有餘。

關於她的疑惑,鄒麗娟這樣說:“你的生活費和房租不花錢啊。我和你爸每月都給你爺爺奶奶寄生活費,哪有餘錢替你出生活費。”

溫勤不再質疑,她知道家裏的情況。村裏的年輕人進城打工,農田逐漸荒廢,老家的爺爺奶奶全靠父母寄錢回家。

她甚至覺得父母明事理,體諒自己的老公家境不好,只要了幾萬塊的聘禮,並且把錢花在酒席上。天天出生後,鄒麗娟辭掉工作,專心幫她帶孩子,哪怕每個月需要補貼鄒麗娟一些錢,她也心滿意足。

每當父母和溫楠產生矛盾,大部分情況下她站在父母那邊,認同問題出在溫楠身上。

是的,她的的確確無法理解溫楠的行為。

比如結婚生子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她想不明白溫楠在挑剔什麽?到老沒兒沒女該怎麽辦?

又比如孝順父母是優良傳統,溫楠念了那多的書怎麽只學會和父母作對?

她和溫楠也有站同一個陣營的時候。

她們都反對父母因為鄰居親戚的一點小事頻繁回老家,反對父母每次回家準備滿桌魚肉酒水宴請他人,反對父母在親戚老鄉占自家便宜的時候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寬容大度模樣。

盡管她們的反對起不了作用,但這是唯一的共同話題。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溫楠不再喊一聲姐,每每直呼其名,就連唯一的話題也隨之消失。

溫楠出現在他們生活裏的次數越來越少,電話經常不接,消息要麽不回,要麽回一個忙字,主動聯系的次數屈指可數。除了過年,她只能通過女兒的視頻看到難得一見的妹妹。

她對溫楠的感情很覆雜,但絕對是希望親妹妹能夠順利結婚。結婚生子後才明白經濟基礎的重要,她不希望溫楠像自己一樣,買件新衣服都需要猶豫了再猶豫,睜開眼就為錢發愁。

溫勤想起早上在客廳,天天想玩茶幾上的積木,她不準。天天鬧著要玩。

這裏不是溫楠的家,鄒麗娟不敢放話讓天天玩,安慰天天說回家奶奶給你買一個同樣的。

溫勤看到說明書的牌子,打開軟件搜索同款,看到價格,急忙阻止:“媽,做不到就不要跟小孩說,他會信以為真。”

“誰說我做不到。”

“這一個四千,你買給他?”人家一個玩具四千,她在淡季的時候一個月都賺不到四千。

鄒麗娟閉上嘴,心裏默默誹謗,四千買一個玩具,敗家子。

婧婧把茶幾上的畫冊攤在她眼前,激動地喊:“媽,你看,好像小姨誒。”

翻開第一頁、兩頁、三頁....

“這就是你小姨。”

“小姨真漂亮。外婆,你看...”

鄒麗娟翻了幾頁,嫌棄道:“妝化的跟鬼一樣!”

溫勤從頭翻到尾,是她從未見過、陌生的妹妹。

畢業那年的工資不如自己,六年後已經跑到自己望不見的溫楠穿得嚴嚴實實,頭戴帽子,頂著一張素顏站在垃圾桶旁邊抽煙,依然有人上前搭訕。

溫楠越走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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