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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雙宿雙飛 活人不開口,那就問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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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雙宿雙飛 活人不開口,那就問死人。……

相比於夜晚的鬼魅與神秘, 日光照耀下的倚春宮清雅、簡約,不管是廊亭上鵝黃與翠綠的顏色交相輝映,還是供妃子曬夏的屋檐下垂落的淺碧色與月白色的珠簾, 都與這座行宮的主色調完美契合。

季窈帶頭邁步進來, 身後日光還算明朗。緊跟其後的杜仲和京墨表情舒展, 顯然心情還算不錯。而赫連塵和南星則是黑著一張臉,極不情願地走在最後。

借著日光, 她終於看清屋內所掛字畫的內容。

其中一幅上畫著一只仙鶴。這不是季窈見過的第一幅仙鶴圖,文人墨客畫仙鶴大多都會選擇畫類似於《松鶴延年》那樣立於松柏之上、收翅站立的仙鶴, 亦或者是《瑞鶴圖》中成群結隊翺翔於天際的仙鶴群。

可江扶盈臥房內掛的這幅仙鶴圖雖展翅高飛, 但形單影只, 原本仙鶴頭頂上的一抹紅色此刻也不見蹤影, 像是作畫之人在完成這幅作品之時, 手邊正巧缺了紅色顏料一樣。

不但如此, 它的構圖也極為古怪,仙鶴並沒有立於畫面正中, 而是處於畫面中間偏下的位置,仙鶴頭頂上方空有幾朵孤雲,此外整張畫上再無其他裝飾。

她忍不住再走近些,伸手觸摸到仙鶴的一瞬間, 奇異的觸感嚇得她縮回了手。

“怎麽了?”

杜仲靠過來, 目光落在仙鶴身上。

“摸起來不像是在紙上畫的。”

“是細絹。”京墨淡然接過話題,一伸手將這幅畫取下來放到桌上, “傳聞這是純妃與赫連元雄定情之作, 因為這是江扶盈進宮選秀那年所畫。那時候京都正流行以這種略半透明的上品細絹上作畫,日光和燭光照耀其上時,可使所畫之景色、人物更加通透、真實, 行宮內其他宮殿也掛有這類畫作。”

季窈重新環看墻上所有的畫作,在看到屏風後掛在貴妃椅旁一張美人圖的時候,一眼認出那也是在細絹上畫的,趕緊取下來放到桌上,眾人就看見覆蓋在上方的畫作中,美人的腳剛好透過日光穩穩站立於仙鶴背上,不管是位置還是比例都完美契合,挑不出一絲錯誤,在日光中下仿佛合二為一,原本就是一張畫上的內容一樣。

更神奇的是,美人裙擺尾端那一抹牡丹的紅色剛好落到仙鶴頭頂,補足仙鶴頭上原本缺失的那一抹”鶴頂紅”,使殘缺的鳥兒變得完整。眾人忍不住嘖嘖稱奇。

“沒想到還有這等玲瓏心。”

季窈腦海中不斷回想自己之前見過的仙鶴圖,看著畫上仙鶴翅膀尾端一片純白之際,突然擡起頭來問道,“京墨,你說其他宮中還有細絹所繪畫作對不對?能把它們全都找來嗎?”

“你發現了什麽?”

女娘手指向仙鶴翅膀尾端,興奮道,“我記得尋常仙鶴雙翅尾部都有黑羽,偏畫上這只沒有,有無可能,它的黑羽也在另一張細絹畫上?所以這幅圖到目前為止仍舊算不上完整,這是一幅至少由三張畫拼成的作品。”

片刻後,各宮宮人將每個宮殿內細絹畫作全部找來,密密麻麻放滿整個房間。一些山水、松柏在拼貼的過程中與仙鶴和美人有明顯重疊,顯然並非季窈想要尋找之物。

她在一堆畫作中看到一張男人立像,所畫之人身著黑色長袍,背對畫面正遙望險峰。她立刻拿來放到美人圖上,眾人湊上前看,臉上露出不同程度的驚訝。

第三張畫上的男人與美人正好相對而立,美人看似眺望明月的眼神此刻落到男人身上,男人偉岸的身影也正好將美人護在身前。他黑色長袍一端從身後飄起,正好覆蓋在仙鶴展開的翅膀末端,為仙鶴添上最後一筆黑羽,整幅畫變成了一對情人立於仙鶴之上,翺翔漫游於山前月下的景象。

“就是這樣!這才是一幅完整的畫!”季窈忍不住把三張合在一起的畫拿起來,借日光穿透其上之勢細細端詳上面深情對望的兩個人,“這幅黑袍男子圖是在哪裏發現的?”

京墨目光回落,身後一個小太監立刻上前說道,“回娘子的話,是在沐華宮墻上取下來的。”

郎君聞言立刻作恍然大悟狀:“那是赫連元雄在世時所居住的寢宮,看來傳言不假,此畫作的確是二人定情之作。”

赫連塵顯然對於自己爹爹與其他女人的兒女情長並不喜聞樂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三張畫上之時他偏走開,繼續在房間裏看其他東西。

“那又如何,幾張破畫還能引起誰的殺機不成?”

杜仲見季窈將三張畫看了又看,溫聲開口問她,“你在找什麽?”

“我總覺得三張畫合起來之後,除了仙鶴的頭頂和尾羽以外,還有什麽地方也變得不同了……”

趁太陽還未落下,她趕緊將三張畫又翻轉過來,自己站在面光處,正對著太陽再瞧一遍三幅畫。眼前似有什麽熠熠生輝的東西晃了她的眼後,她面露驚喜地叫起來。

“眼睛!是眼睛!”

她身量輸男人們一截,杜仲幹脆接過三張畫,高舉頭頂端詳起來。其他三個男人順勢瞧見,三張畫合起來之後,黑袍男子那張圖上一顆看似幾乎完全透明的水滴映在仙鶴眼瞳之中,為仙鶴的眼神增添上一抹光亮。

季窈立刻想起主殿裏那兩座仙鶴的銅雕像,扔下四個男人,提上裙擺就沖了出去。

“誒,窈兒你去哪兒?”

“說了讓你喚她師娘! 再讓我聽見你混叫……”

“你算個狗屁師父……窈兒等等我!”

幾人一前一後來到主殿,就看見季窈走進來徑直沖到臺階上,靠近銅雕像的頭左右環看。

“這裏!”

順著她手指方向,京墨發現這只仙鶴左眼眶之中的眼框正中鑲嵌有一枚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右眼眼眶卻內卻空無一物,僅在青銅色的孔洞內散發出許許微光,遠不如左眼來得奪目。

而立於臺階右側的另一只仙鶴則是缺少左眼,因兩只仙鶴相對而立,故他們之前並沒有發現位於兩只仙鶴面向皇位那一側的眼珠有所缺失。

“這兩顆眼珠是原本就沒有,還是被誰摳去了?”

京墨雖然無法回答,但臉上欣喜溢於言表,因為這是季窈他們來到棲雲行宮之中,頭一次發現之前從未發現過的新線索。

“這就要問問制作這兩尊雕像的工匠了。”

眼看著他就要走出去找人,季窈趕緊攔住他道,“誒,你先別急著走,雕像之事盡可吩咐其他人找去,你且說說,你同你爹談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京墨臉上原本的欣喜與激動蕩然無存。看到赫連塵遞來審視的眼光,他只是黯然搖頭,語氣裏帶上些許愧疚道,“他什麽也不肯說。我私下又拿住賬房,但在我爹示意下,哪怕軟硬兼施他也一字不提。”

“那就更可疑了,你爹跟此事定然脫不了幹系!”

杜仲想起其中一樁事來,上前說道,“既然從活人身上問不出什麽,那便從死人身上試試。”

“這是何意?”

“你爹既然肯對你的那位老師下殺手,必然是因為他查到了其他人沒有查到之事,才會招來殺身之禍。你且將那位‘特調禦史’所有相關卷宗和記檔都說來聽聽,看能否找到新突破口。”

京墨聽完卻遲遲沒有動靜,半晌後垂目,長睫不安地抖動著。

“當年老師去世後,我就離開京城,從未看過有關他的記檔和調查卷宗。”

敬仰的老師被自己親爹殺死,其愧疚與虧欠之情自然可以理解。

眾人交換眼神之餘,季窈上前兩步,柔聲道,“那這件事你就別管了,將你老師的住所告訴我們,相關卷宗也交給我們,你帶人查仙鶴眼睛的事就行。”

京墨旋即點頭,想了想又搖頭,“不妥。你們不能出去。”

“這有何難,小小行宮還能困得住我?”

“你們若是出逃,恐連累侍衛和宮人。”

“這……”

季窈斜一眼身邊還在同赫連塵擠眉弄眼的南星,眼神一亮道,“我有辦法了!”

-

一盞茶功夫之後,穿著女兒衣裳的南星正與蟬衣等人回到行宮後院,同同樣沒有出去成功的赫連塵坐在一起,互相吹眉瞪眼。

與此同時,季窈穿著南星的衣服跟在京墨身後。與之同行的還有換上侍衛衣服的杜仲,兩人一路低眉垂目,小心躲過門口侍衛查驗之後,順利走出行宮。

原本京墨打算將夜探李宅一事交給季窈二人,自己單獨去查仙鶴雕像,但季窈以他對李志的喜好更為了解為由,非要拉著他一起。

“你遲早要面對你的老師,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我看甚好。”

於是三人登車上馬,趁夜摸索到李志生前所居住的府宅。

據京墨所說,李志死後,李府上下為躲避災禍,李家夫人攜家眷仆人連夜出逃,所以如今的李府已經荒廢兩年之久,成了荒宅。

所幸今夜月光皎潔明亮,三人翻墻進到已經雜草叢生的李府大院,繞過垂花門進到府內。

荒蕪廢棄的府宅內部陰風陣陣,內院正廳大門敞開,連匾額都已經掉落在地,摔成幾段。京墨根據自己對此地依稀的記憶,帶季窈二人穿過東角門,徑直往李志生前用的書房而來。

腐朽陳舊的木門推開,一股灰塵夾雜滿滿刺鼻的腐壞之氣撲面而來。季窈捂住口鼻走進來,就看見書房內四處散落著文房四寶和來不及帶走的古玩字畫。

三人在裏面無頭蒼蠅似的翻找一陣,無甚收獲。

“這樣找下去只是浪費時間,還是要靠京墨你對你老師的了解,咱們有目的地去找才行。”

目光所及,書房內一書一畫都是自己與李志師生之間的記憶。京墨走到書架前翻找一陣,抽出一本封皮上寫著“閑時寄情”的冊子來。

“這是老師生前所作所有的詩。”

一會兒又翻找出兩三本畫冊來,“老師生前也喜作畫,那時候我還經常將此畫冊借走,私下臨摹代筆,拿出去同友人炫耀……後來他好像知道自己可能會出事一樣,自我上門歸還此畫集之後便不再允許我上門拜訪,接連又是整整半月都沒有再到翰林院上課,我才知道他出事。”

季窈知道他又開始感傷起來,伸手輕拍郎君肩膀,嘆氣道,“他一定知道你爹盯上他了,所以才會故意疏遠你……”

“若是我能提前得知爹爹對老師的殺意,一定會拼死護他……”

不光是季窈,就連杜仲也是頭一回看京墨如此黯然神傷,全然不似平時嬉笑不形於色,心事無人可知的冷漠模樣。

杜仲幽然看向這雜亂無章的書房,一個念頭憑空出現在腦海之中。

京墨還沈浸在與李志師生情深的記憶裏,耳邊傳來杜仲平淡的聲音,“若李大人知曉自己必有此劫,且已經提前半月與你疏遠,那他是否會想方設法在自己遭劫之後留下線索給後來者呢……書房裏這些東西之中,是否有何物與你有關?”

郎君怔楞擡頭,細想杜仲的話後,眼神從黯然又變得銳利起來,“有。”

他振作精神後開始獨自在書架上翻找起來,從書架最頂層上拿下一摞厚厚的卷宗,一邊翻看一邊說道,“這些都是我們這些學生在學堂上作的文章。老師平日裏公務繁忙,所以都是把這些文章帶回府上批閱。”

眼前卷宗粗略數下來起碼二十餘份,季窈和杜仲也加入進來,三人借著月光開始翻找其中有無可疑的信息。

翻書的動作帶起屋內灰塵,引季窈咳嗽不止。她幹脆先把封皮上的名字挨個看一遍,抱怨道,“這裏面怎麽沒有你的那份?該不會你幼時也同赫連家那些人一樣,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吧?”

她說得京墨慌張起來,加快手上動作道,“不可能,先生每次都會優先批改我的文章,打趣說這樣可以防止自己被積攢起來的怒氣給氣死。”

三人把學生文章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京墨的那份,季窈蹙眉低頭,小聲嘀咕道,“如果我想把線索留給你,那我肯定會選擇留在你的那份卷宗裏。但這件事我想得到,你爹應該也能想到,所以就這樣貿然把線索留到你的卷宗裏勢必有些冒險……那我會如何做呢?”

杜仲自然而然接過話頭道,“‘我’會把卷宗藏起來。藏到——”

“——藏到一個只有我和你知道的地方!”

兩人不約而同說出這句話,京墨眼神一亮,扔下書卷帶頭走了出來。

季窈和杜仲跟在京墨身後,一路穿過垂花門進到一間大院子,看上去像是女眷們居住的主母院。京墨沒有絲毫猶豫地穿過天井和廂房,推開主母院大門進到正廳,一個縱身跳上桌,在正廳頭上的橫梁上摸索片刻,將一本蒙著厚厚灰塵的卷宗拿下來。

季窈一眼看出那本卷宗與方才那些學生的書卷封皮顏色一模一樣,驚喜道,“你怎麽知道他把東西藏在這裏?”

郎君手上攥緊書冊,仿佛那是他與他的老師超越生死與恩仇的連接紐帶,目光在書卷上流連不已,聲線略帶哽咽道,“我每次來老師府上作客,與他嬉笑胡鬧時都喜歡把東西藏到師娘的房間裏來,因為師娘最不喜他與我這般小孩行徑、胡作非為,所以我每次把東西藏到這裏,他都發現不了。”

他靜靜地翻閱一陣,在其中一頁停下道,“這篇文章不是我寫的。”

季窈借月光看來,紙頁上用行雲流水的筆法寫著一片祭文,落款寫著“無名氏寫於承恩堂”。

“是李家宗祠。”

三人走出李府已是靜夜沈沈。

李家宗祠與李府一樣,在李家人連夜出逃之後荒廢至今,其陰冷森然的程度較李府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季窈在翻墻的時候被屋檐上站立的神官造像嚇到一腳踩空,眼看著就要掉下去,杜仲見狀伸手將她整個人一把摟住,抱著她順勢翻過墻頭,穩穩落入祠堂內。

天井內寂寂岑岑,空有水滴之聲卻不見何處有水,嘀嗒嘀嗒,聽得季窈後脊發涼。

三人走過天井之餘,季窈側目看到左側石臺上甚至還有一個荒廢的戲臺子,精雕細琢的圍欄配上破爛不堪的幕簾,說不出的詭異。

推開祠堂大門,許久未有人踏足的宗祠禁地自然沒有任何香火和油燈,月光未曾照亮之處伸手不見五指。

三人將裏面能藏東西的地方,例如花瓶、座鐘、匾額後面找了個遍,就連墻上早已風幹脆裂的畫都取下來,沒有找到任何東西或者疑似李志留下的文字。

季窈大著膽子走到正廳,面前放置李家祖宗牌位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想來李家人出逃之時已經將其族人牌位帶走。

“那些線索會不會已經被李家幸存之人帶走了?”

“不會,”杜仲繼續環看四周,語氣篤定道,“他既然能想到將線索單獨留給京墨,就不會把線索留在重要的物品上,因為那些東西都有被帶走或者被偷走的風險。東西一定還在這裏。”

京墨聽完,又跳上房梁,開始在梁上搜尋,杜仲搖頭道,“此處房梁遠高於李府,李大人一介文臣不會武功,斷不會將東西藏在那裏。”

“最不起眼的東西……”

季窈一邊重覆著杜仲的話,一邊打量四周。

杜仲和京墨正四處翻找,忽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何巨物從房頂掉落。二人轉身回看,發現季窈手持一銅制燭臺,將原本應該用於擺放牌位的五段階梯式臺子砸出一個大洞。

“小聲些,恐招人聽見。”

她置若罔聞,擼起袖子,高舉燭臺又砸了兩下。眼看著洞越來越來,她面露驚喜,扔掉燭臺將手伸進去,京墨和杜仲就看見她從臺子裏面掏出一個紅布裹著的包袱。

月光下,女娘嬌俏小臉占滿臺子上的灰塵。她笑看著手中戰利品,眼中流光宛若皎月。

“最不起眼也帶不走的地方,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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