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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絕境呼喚 “你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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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絕境呼喚 “你會說話了!?”……

“那小子剛進軍巡鋪的時候老子以為找錯人了, 以為是誰家十二、三歲的小子跑來找爹,腰還沒我胳膊粗。誰知道他後來楞是把所有的考驗都扛下來,硬生生在望火樓上站了三天三夜沒合眼, 我才留下他的, 誰知道……哎。”

自己的隊伍裏出了個害人害己的連環縱火犯, 季窈原本以為救火王會怒不可遏,欲先殺之而後快, 沒想到他此刻卻像個恨鐵不成鋼的爹一樣,坐在燭火旁唉聲嘆氣。

季窈三人知道他已經被點醒, 信與不信都只有自己慢慢消化。

救火王低頭之間眼神不停閃爍, 似乎是在回想更多有關林飛的細節, 擡手想把桌上水碗端起來, 可能發現不是酒之後又悻悻然放下。

“你們之前說三個地方, 銀蛇巷、梨園巷還有面圈胡同, 剛好是劃分到那小子頭上的巡視範圍,這兩年他和周多金幾個弟兄帶著銅鑼和竹笛片走街串巷, 我老提醒他們,記得同那些個好事兒的、嘴碎的老百姓們搞好關系,省得說咱們不盡心、不細心……”

說罷他又在身上摸索一陣,掏出煙鬥和紙包來給自己灌煙葉, 借桌上油燈點燃, 自個兒坐在煙霧裏沈默起來。

季窈知道他是個真性情的人,也隨之嘆一口氣, 安慰他道, “你教他的這些都是為民為家的善事,一句錯話都沒有,錯的是他那個人, 他的本性和他藏起來的惡,這都與你無關……”

“怎麽無關?”他一激動,鬥裏的煙灰掉落在地上,餘火星子在熄滅前完成了它最後一次閃爍,“他利用自己潛火兵的身份殺多少人了?他對得起自己身上那身潛火兵的衣服嗎?不行,我得趕緊找他去。”

白捕頭一把將他攔在門口,“你且就在此處,同季娘子將他這些年做壞事的可疑行徑一一記錄下來,我這就派人去軍巡鋪抓他。”

“他這時候不一定在鋪子裏,也有可能跟著其他兄弟出去巡夜。”

“好。”

杜仲跟著一起站起來,“別忘了他手上如今還有兩個孩子不知關在何處,救人比抓人更重要。我隨你一同前去。”

渠陽小小縣城,一入夜街上幾乎看不到人,更惶談夜市和食攤。

由捕快和官差組成的一小隊人跟在杜仲和白毅的馬兒後面,步履整齊地朝著梨園巷口附近最近一間軍巡鋪來。

眾人剛走出去不到一裏地,月色下他們正面對的方向,一棟屋舍房頂突然冒起滾滾濃煙,望火樓登時鑼聲大作,將沈寂的小城夜色打破。

“那邊!是城北那頭的煙!”

“會是障眼法嗎?”

杜仲摸不透林落此時選擇縱火的原因,只恨他們又落後一步,只能被這個狡猾的惡人牽著鼻子走,“是與不是,潛火兵此刻應該已經都出動了。他應該會趁亂逃跑。”

白毅也氣得牙癢癢。

“那我就讓弟兄們分成兩隊,分別往兩個方向追。”

兩人勒繩下馬,分派人手之時眼睜睜看著家家戶戶,越來越多的人家中燭火亮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杜仲腦海浮現。

如果這些人此刻都跑出來看熱鬧,怕是要著了林落的道。

“不行,白捕頭你還得要他們趕緊將老百姓都分散開,切莫圍道一處,被林落一鍋端了才好。”

天火焚城,他是做得出來的。

二十餘人的小隊分成三支,分三個方向剛跑出去沒兩步,又有人指著城東漆黑一片的民宅區裏一簇徐徐上升的黑煙,下面連著隱隱閃爍的星火。

“那邊也著火了!”

“可惡!”白銀咬得牙齒咯咯作響,“他到底想幹什麽?!”

杜仲靜靜地站在城東與城北的交叉口,身邊一切嘈雜與哄亂似乎都與他無關。

不對,這樣下去只是著了林落的道,被他繼續牽著鼻子,他想讓他們往哪兒走,他們便往哪兒走罷了。

這樣既抓不到他,也救不到人。

那他分散眾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如果只是為了制造慌亂或者趁亂逃跑,那他完全沒必要將縱火地點選到這麽遠。

若是城北與城東同時起火,那麽兩者相隔最遠的交叉點就是……

糟了。

望向身後,正處於整座渠陽城集市街中心位置的縣衙,杜仲只感覺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轉頭朝白毅大喊:“是調虎離山!白捕頭趕緊召集大家回衙門!”

“什麽?林落的目標是衙門嗎?”

馬鞭抽動的聲音不斷響起,隨著距離拉近,渠陽縣衙裏竄天的火光已經逐漸將整個夜色照亮。滾滾濃煙自被火光照得發亮的瓦頂上升起,像一只無形大手遏制抓住了杜仲的咽喉,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馬兒尚未跑到門口,杜仲已經松開韁繩,踩著馬背一躍而起,使出輕功徑直朝內衙飛去。

可此時季窈和救火王所在的衙門班房周圍已經燃起熊熊大火。

按照林落一貫的縱火方式,他已經會在班房外所有門窗出入口都加倍放置好足以阻礙房中人逃生劑量的燃燒物。杜仲落進院子,濃煙迫使他擡起袖子捂住口鼻,隔著穿堂和班房大門上燃燒的烈火往裏看。

“掌櫃!季窈!”

“咳咳咳。”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窗後,隔著窗幾低聲回應他,“杜仲、我在這。”

“待在那兒別動!”幸而天井裏放置了一個水缸,杜仲手撐在缸邊,整個人跳起來瞬間沒入水中,將自己渾身浸濕,然後脫掉外袍,準備沖進火場救她。

這時候班房大門外框著火,木門灼熱滾燙,像一塊焦黑的豬肉在烈焰炙烤下等待融化。

杜仲雙手將濕透的外袍抓在面前,以此隔開木門的灼燒,以極快的速度推開房門來到季窈身邊。

“你還好嗎?”

季窈因為吸入煙塵,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咳咳咳,我、我好難受。還好有救火王在……”

他這才註意到救火王還在裏面。

他正背對著季窈用尿淋濕自己脫下來的衣服,用來遮掩口鼻,聽見破門的動靜轉過身來,“你小子有點功夫。快帶她出去。”

因為城北和城東兩起火災同時發生,衙門附近的軍巡鋪幾乎已經全員出動,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再趕到衙門救火。

白毅等人趕來之時就連穿堂的位置也完全被大火吞噬,眾人只能隔著兩道地獄一般的大門往裏面喊話。

“杜郎君!救火王!你們還在裏面嗎?”

啪啦燃燒的聲音不斷響起,杜仲摟著季窈準備回身才發現已經出不去了。

他撞開的大門因為灌進風來的緣故,使得屋內窗簾、木架迅速燃燒起來,同時房梁開始往下掉,將大門的位置完全擋住。

杜仲用濕衣服略擋住季窈口鼻,帶著她不斷往門口逼近,卻又被火焰勸回。他幹脆將濕衣服交給季窈,自己抽身出來,再將濕透的中衣脫下來,一邊揮舞一邊往門口走。

站在原地的季窈眼皮千斤重似的,每呼吸一次就感覺腦子裏灌了鉛,又辣又嗆。一根房梁的其中一端被點著,在她頭頂搖搖欲墜,卻被室內一片混亂的聲音掩蓋。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蟬衣焦急慌張的面容出現在窗外,他看著季窈頭頂已經開始斷裂的梁柱,雙眼瞬間瞪大。

“哢嗒”,毫不起眼的一聲輕響,比男人大腿還粗的一根房梁自季窈頭頂掉落下來。

“掌櫃小心!”

好陌生的聲音。

季窈從未聽過這個聲音,清冽之中帶著純粹,泉水叮咚似的不帶一絲雜陳,此刻卻洶湧奔逃好似傾瀉的泉眼。

杜仲被這一聲急切的呼喚吸引,回頭正好看見季窈頭頂空懸的梁柱,趕緊一個縱身撲過來,就聽到落下的梁柱在他們身後落地,砸響桌椅的聲音。

見他們躲過一劫,門外少年郎松一口氣的同時,學著杜仲的方法將渾身打濕,一邊揮劍將穿堂和連廊上掉落的燃燒物劈開、踢遠。

門外人進不去,門內人逃不掉,竄團的烈焰宛若一條將生死與陰陽都隔開的冥河,眾人手上杯水車薪的水無法撲滅包圍著杜仲三人的熊熊大火,一種強烈的無力感逐漸將所有人包圍。

“潛火兵呢!?潛火兵為何還沒有到!?”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緩走近衙門,朝著起火的班房走近。

那身影不算高也不算矮,既算不上大腹便便,也不至於瘦骨嶙峋。他眉毛稀疏,平頭小眼,鼻梁塌而鼻頭圓,下嘴唇稍厚,卻更顯得上嘴唇薄到幾乎沒有。

這是大街上最稀松平常的一類人,通常他們的衣著料子不會太好,皮膚被烈陽曬得幹裂,眼神怯懦而卑微,為了生計與溫飽奔波在渠陽城中大街小巷,為了討好他人而讓自己的笑容看上去盡量和善。

放眼人群之中誰也不會註意到他。

但這一刻,所有人都註意到了他,只因無數張驚恐慌張的面容之中,只有他的臉上張揚著得意而癲狂的微笑。

“阿飛?”白毅一個箭步沖上去用刀抵住他的脖子,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還是說我該叫你林落?你還敢來!”

“怎麽不敢?殺了我,你們就永遠也別想找到那兩個孩子。”

說話間他的目光也一刻不曾離開過面前熊熊燃燒的班房,救火王從屋內看見阿飛到的身影,整個人也從尋找出口的狀態瞬間安靜,隔著火光與他遠遠對視。

阿飛被刀架住脖子,臉上仍帶著興奮的笑容,“當我知道救火王被你們叫來衙門的時候,就知道你們已經懷疑到我頭上來了。我原本是想賭他不會出賣我的。”

“自從進入軍巡鋪,他是我第二個真心想要當大哥對待的人,他從不會因為我過年過節送不起好酒給他,就苛待於我。雖然他也老是罵我,可我知道這種罵和我爹娘還有哥哥的辱罵不一樣。他是真的希望我能越來越好。”

“我如今越來越好了,連你們勘察完杜家起火的房間都說我有進步,那就說明,我真的有所進益了不是嗎?”

他的表情突然猙獰起來,對著火場裏救火王的身影大喊道,“為什麽你還是要出賣我!?”

班房裏劈裏啪啦的聲音還在響,救火王聽他的喊話聽不真切,側過頭顯出努力側耳傾聽的樣子,聽完他的喊話不急著與他對峙,反而突然詭異地笑起來。

只見他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話,因為聲音太小,火場外包括阿飛在內誰也沒有聽見。下一瞬,他突然發起狠來,在眾人的註視下突然朝班房門口沖過去,用身體將門上所有阻擋的東西撞開,整個人宛如火球一樣滾落在穿堂的地上。

他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火焰,沖著最靠近他的蟬衣和幾個捕快大喊,“別管我,快救人!”

蟬衣見狀趕緊越過救火王進到房中,帶著杜仲和已經陷入昏迷的季窈從班房裏逃出來,眾人立刻讓出一大塊空地,讓他們躺在地上大口呼吸。

季窈完全昏過去之前最後一眼,隱隱瞧見有一群人推著水囊沖進衙門,指揮著眾人開始有序滅火。

頭頂杜仲焦急的呼喚聲聲不斷,讓她懸空的心安定下來。

接著她眼前一黑,徹底昏死在杜仲懷裏。

-

“窈兒!”

耳邊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喚,季窈睜開雙眼,又瞧見之前在遮龍山上看見過的青衣女娘。不同於上次在夢中相見,她看上去至多不過二十出頭,容貌青春,眉梢料峭的年輕模樣,青衣女娘紅白相間的紡布包頭,歲月已經在她臉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讓她看上去多了一絲滄桑。

季窈記得,她說自己叫英燭。

她背對季窈,在一條渾濁不堪的河流邊跪下,對著無盡的山巒和深林,以及面前汙濁的河水哭喊。

“窈兒,你能聽到嗎?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什麽都告訴代帕……英離,她是我的女兒,她當如我一般愛你才對!可她居然把你的存在告訴苗王,害得他們直接選擇放棄掉神女之力,不但命令我,將你用心頭血餵養多年的蛇王蠱從你身體引出來,還要我將蛇王蠱服下,強迫我同時使用巫女和神女的力量幫助他們召喚陰兵,再次向神域宣戰。”

“我不願如此做,他們就立刻找來新的巫女要我退位,我無所謂,反正沒有了你的這些年,我這個巫女做的實在無趣又孤單。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你的位置告訴他們的,哪怕是死。”

說罷她突然伸手抹去臉上淚痕,回頭又看了一眼遠處屋舍密集的苗寨,臉上表情決絕,一個縱身跳進渾濁的河水之中。

“不要啊!英燭!”

季窈再一次從夢中醒來,呼喚著夢裏女娘的名字從床上坐起來。

“掌櫃!你醒了!”商陸趕緊湊上來,抓著床褥驚喜地看她。杜仲在他身後站定,臉上表情松一口氣之餘,疑惑之心乍起。

“你方才喚誰的名字?”

她為何會喚阿噠的名字?他在同她講述自己過往之時,有提到過阿噠的名字嗎?

看著客棧熟悉的白紗帳幔,季窈意識到方才又是一場夢。

可自己方才不還同救火王一起待在衙門班房裏嗎?難道……

“做夢而已,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突然喊出來了……對了,火滅了嗎?林落抓到沒有,救火王呢?”

商陸換下囚服,一身錦衣玉帶,又是風度翩翩的模樣,“火滅了,但整個縣衙一堂和二堂幾乎被焚燒殆盡。林落雖然抓到了,但是無論如何嚴刑逼供他都沒有將黃家雙胞胎的下落供出來,縣丞不敢讓他死了,如今還在牢裏關著。救火王……”

蟬衣徐徐上前,聲色隱忍暗啞,“他死了。他用身體撞門而出之時,天井之中唯一一口水缸裏的水都被用來滅火,已無水可用。待他身上火被撲滅之時,整個人已經被火燒得面目全非,沒一會兒就死了。”

“蟬衣,你……”

季窈忍不住環視一圈,發現大家都已經默認蟬衣此刻開口說話不是什麽稀奇事之後,登時紅了雙眼,“我昨夜聽到的那聲‘掌櫃小心’不是幻覺,原來你是可以說話的。”

“掌櫃,對不起……”

“無妨,換成是我目睹了至親的死,也會受不了打擊。不想說話就不說,等我們處置完林落,你再到你師父師娘的墳前,好好同他們說說話……救火王,他的一生是光明而燦爛的,還記得他死前說的那句話嗎?”

白毅剛從衙門審完林落出來,進門發現季窈醒了,也趕緊湊上來。

昨晚那場大火,面對林落的質疑,救火王曾經笑著說過一句話。但這句話只有在屋子裏的季窈和杜仲能聽到。

“他那時說的什麽?”

說到這個,杜仲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季窈的眼淚自眼角滑落,一滴滴熱辣滾燙地落在錦被上。

“他說,他這一輩子,要培養的從來不是什麽有能力、肯吃苦的兄弟,而是能替他守護渠陽百姓安家樂業的潛火兵。林落若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守護渠陽百姓,那他在救火王心裏,不過只是一個竊取他這些年辛苦奮鬥成果的小偷,一個下流又卑賤的雜種。”

“他真是這樣說的?”

林落受盡酷刑,雙手雙腳沾滿自己的鮮血未幹,原本躺在地上氣息奄奄,聽到這裏突然起身瘋狂地朝季窈撲過來,隔著欄桿發瘋似的大吼。

“那又如何?!我是小偷、是雜種,一樣要了他的命!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有那兩個小雜種。如果昨夜城北和城東的火已經滅了,那你們應當知道,那兩場火都是我預先設計好,到了時辰自動就會燃起來的。那兩個小雜種也是一樣。”

他側過臉去看了看墻壁上拳頭大小的天窗,外面日頭正毒,刺眼的陽光有一部分打在他臉上。

“現在外頭……應當是正午罷。還有不到六個時辰,那兩個小雜種也會死。我要整個渠陽城所有人,看著他們被上天降下的天火燒成灰燼……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窈從喉間溢出一聲輕笑吸引住大家的註意力,她緩緩上前,也走進那耀眼的陽光之中,自信與林落對視:“別得意得太早,我想,我已經知道你把那兩個孩子藏到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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