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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逃生無門 “掌櫃你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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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逃生無門 “掌櫃你不要我了嗎?”

相比龍都大牢寬敞明亮, 渠陽一小小縣城,衙門內屬大牢就陰暗狹窄許多。

季窈帶著杜仲和赫連塵,在牢頭帶領下一路往最裏面一間監牢而來的時候, 不時有老鼠從腳邊鉆來鉆去, 嚇得赫連塵直往季窈身邊縮。

“哎喲, 這都是什麽鬼地方。”

杜仲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單獨和季窈出一次遠門,沒想到她非得帶著這個拖油瓶。

所以他此刻一點好臉色也沒有, 拉著赫連塵往自己身後挪。

“再不規矩,把你手腳重新捆上鎖在客棧裏。”

“不對啊, 陌生人不知情, 館裏其他人不能知道太多也就罷了, 杜仲你拉我做甚?我自己的夫人我還不能走近些了?”

赫連塵說得順嘴, 正得意洋洋的樣子, 下一刻徑直撞在杜仲石墻一樣的背上。杜仲黑著臉轉過身來, 一字一頓道,“再說一次, 她、不、是、你、夫、人。”

“怎麽不是了……”

“有完沒完。”季窈一個眼神遞過來,兩個人都閉了嘴。

牢頭帶著三人一路往裏走,路過一些看上去還沾著血的機關時,若有所指道, “這些機關, 防的就是來劫獄之人。任憑他多高的武功,上百支利箭同時射出來的時候也是躲不開的。”

看來蟬衣就是被這機關所傷, 否則以他的功夫, 又怎會劫獄失敗。

四人走到最裏面一間點著油燈的監牢,牢頭打開鎖鏈放他們進去。

“縣丞大人吩咐了,暫時不會對這兩個人用刑。那個姓蟬的小子也送到附近醫館裏, 在衙差看管之下接受大夫治療,聽說已經醒了。你們何時想去看他,在門口找一個姓白的捕快帶你們去就是。”

“謝謝牢頭大哥。”

商陸躺在潮濕發黴的稻草堆上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開門聲醒來,看清季窈和杜仲的身影激動到差點落淚。

“掌櫃!”

“商陸。”她接住商陸遞來的手,好像在握著一塊冰,“你還好嗎?前幾日的那起縱火案,到底是怎麽回事?”

牢頭遞來兩支蠟燭和四張圓凳,商陸濕漉漉的屁股終於挨著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開始說起他和蟬衣這些時日的遭遇。

三年前落雁谷中,雪雲師父和其夫人華娘子所創建的門派“朝央”,所有房舍宅院在一夜之間被一場大火燒個精光,雪雲師父和華娘子也葬身火海之事,在不大的渠陽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大家都知道朝央派專門收留孤兒為徒,火災之後其門派徒眾群龍無首,沒過幾天就做鳥獸散,而其中雪雲最為看重的大弟子江令舟因沖入火場救人未果,反被熏壞嗓子,昏倒在火場之中,之後便再沒有了此人的消息。

無人知曉,江令舟那時被赫連塵救起,不但與了他銀錢安葬雪雲夫妻,更給了他一個新名字“蟬衣”作為南風館的小倌之一,從此隱姓埋名,遠離渠陽。

“原來蟬衣姓江。”

商陸一身囚服,肩頭披著杜仲幹爽的外衫,悵然若失點了點頭,“他說他三歲時雙親去世,是雪雲師父收留他,並教他武功。”

這次蟬衣帶著商陸回來,一進渠陽便直奔岑府,向老管家打聽有關當年岑老爺壽宴上,防火點燃雪雲師父夫妻二人衣袍的孩童。

“可惜我們問遍了岑府上下及附近百姓近五裏範圍內所有人家,都沒有人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火災前幾日,我們幫忙請老管家盡力回憶,將那孩童的模樣大致畫了出來,在渠陽城中四處走訪摸排,也都沒有人能將這人認出來。”

說話間,牢頭抱著商陸之前穿的衣服走進來遞還給他,他在裏頭掏出一張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畫紙,展開來一個看上去尖嘴猴腮,皮骨皆消瘦不已的十七、八歲孩童形象躍然紙上。

“這是根據老管家三年前對那孩子的描述畫出來的,估計與他現在的模樣也不盡相同罷,否則又怎麽會沒人認出來呢?”

季窈把畫接過來收好,又問起這一次的縱火案來。

“怎會如此巧合,那戶人家起火時你恰好就在附近,還被當作嫌犯抓了起來?”

商陸平時就是一副比女娘還要嬌養三分的性子,此刻提起這件事更是幾欲落淚,抓起杜仲的外袍點去眼角淚水,慢慢回憶道。

“說起這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當時我與蟬衣兵分兩路,各自在南邊和北邊的胡同裏拿著畫像四處找人問詢。後來我先一步回到客棧,見蟬衣尚未歸,就打算先小憩片刻,等他回來再用晚膳。剛睡下客棧夥計就來敲門,說有位郎君在他那裏留下口信,要我趕緊去銀蛇巷胡同裏與他匯合,說是有急事找我。

我心想在這渠陽城中,認識我的只有蟬衣,所以就趕緊趕到銀蛇巷胡同。誰知我打聽到這姓杜的人家住哪一戶,剛走到人家家門口尚未來得及敲門,後頸突然被人敲了一棍,我兩眼一黑就昏過去了。

後來濃煙鉆進鼻腔,把我嗆得不行我這才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地上,面前正對著一棟不大的民舍,竄天的大火正滾滾燃燒著,裏頭傳來女人和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我還沒搞明白是如何一回事,剛從地上爬起來就被趕來滅火的潛火兵重新按回地上,連夜就給送進這裏關起來了。”

“能確定當時,是蟬衣叫客棧夥計給你留的口信嗎?”

商陸搖頭,“從事發到現在,我不曾出過牢門,如何去問呢?對了。”

他擡頭看一圈,疑惑起來,“蟬衣怎麽沒同你們一起來?”

看來他還不知道蟬衣劫獄未遂的事。

商陸受人陷害,吃盡苦頭,季窈不想他在因為蟬衣的事內疚,所以拍拍他的手道,“他被一點事情絆住了。”

“可是忙著在外頭替我伸冤?也千萬要小心,別像我一樣被人陷害才好。”

看杜仲的眼神,他明顯也了解季窈的意圖,正打算再說點什麽遮掩過去,赫連塵大大咧咧,一拍大腿開了口,“哪兒能啊?他這會兒還在醫館裏躺著,且受罪呢!”

“什麽?!”商陸從圓凳上站起來,肩頭衣服滑落到地上,“蟬衣他怎麽會在醫館呢?”

現在回想起來,季窈真的覺得赫連塵如今也像從前她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樣沒腦子。她瞪他一眼,起身朝商陸解釋道,“他前幾日劫獄未遂,被機關傷了……不過現在已經沒大礙了,我們看完你就會去醫館看他,你別擔心。”

“即便口信是蟬衣所傳,在銀蛇巷裏把你打暈的人也一定不會是蟬衣。這人將你放在火災現場,勢必就是要讓你背負縱火殺人的罪名。”

季窈認同點頭,看向杜仲說道,“那這個人也就是杜家縱火殺人案真正的兇手。他選中商陸,到底是蓄謀還是偶然?”

“皆有可能。”杜仲眼中映照出油燈裏幽微的火光,邊思考邊說道,“若是蓄謀,多半是商陸這幾日不知在何時何地將兇手得罪,他便趁你落單之時假傳口信將你騙至杜家宅院附近,將你打暈,成功將罪名嫁禍於你;若為偶然,那蟬衣將你喊過去,可能只是為其他原因,不過正好這戶人家被兇手盯上,欲殺人放火,他便將正好出現在附近的你打暈,將罪名嫁禍給你,一石二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將商陸打暈之人,和縱火殺人之人,一定是同一個人。”

說到這他站起來,兩道劍眉蹙起,眼中浮現擔憂的神色。

“若是前者,那這個兇手尚可以從這些時日你們在渠陽城中接觸過,甚至不小心得罪過的人之中找到;但若是後者,恐怕這個人就很難找了,因為你不過是他隨手在附近亂抓的一個替死鬼。”

這方面商陸倒是回答得斬釘截鐵:“我能得罪誰?我一個賣笑為生的小倌,到哪兒都是笑臉迎人。若是問到人家覺得厭煩,我甚至還會掏出些散碎銀子賠給人家,絕對不曾與誰紅過臉、吵過架。”

那可就不好辦了。

“燒死的杜家娘子和她孩子你認識嗎?”

“之前衙差拿著畫像來給我的時候我就說了,根本就沒有見過,更惶談認識。”他哭喪著臉,滿腦子漿糊似的,“真是不知道招惹到了哪路神仙,非要置我於死地……”

看季窈和杜仲都站了起來,赫連塵也跟著站起來。商陸這才註意到身邊這個陌生的面孔,蹙眉凝他道,“你是何人?為何能跟著掌櫃和杜郎君進大牢來看我?”

“我是……”

原本“赫連塵”三個字已經到了嘴邊,他側眸看季窈和杜仲臉色凝重,想起他們之前約好的事,又只能把這三個字咽回肚子裏,悻悻然說道,“我是南風館新來的跑堂小、小陳。”

“跑堂?!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要你這個跑堂做甚?”淚水包在眼眶裏,商陸看向季窈的眼神可憐極了,“掌櫃你不要我了嗎?”

季窈簡直想抽他的嘴巴子:“他就只是臨時做幾天,手腳不快、眼神不好,長得也不如你好看,哪裏能比得上你?如今當務之急是先救你們脫罪。”

從大牢出來,牢頭身邊的捕快遞來一份卷宗。

“這是方才你們向縣丞大人開口要的卷宗,大人吩咐這東西你們不能帶出去,且在此處看完就擱下罷。”

季窈等人在進入大牢與商陸碰面之前,先去到渠陽縣丞張大人那裏拜會,同時遞交了京墨和嚴煜的拜帖,是以他們才能在這渠陽官府裏出入自如。

據官差在滅火之後所做調查,銀蛇巷杜家起火事件在傍晚約莫酉時前後。杜家家主是個鏢頭,這段時日隨貨物入京,恰好不在家中,家中只有孫夫人和他們六歲的孩子。

鄰舍蔡嬸在起火之前看到孫夫人領著孩子從他家門口過,詢問之下得知母女二人那日是去到城中集市置辦一些衣裳、筆墨紙硯,好在入秋之後送孩子到附近女夫子創辦的義學學堂裏學認字和古琴。

酉時左右火從杜家正屋中燒起來,將當時在屋內的孫夫人和她女兒活活燒死。潛火兵將火撲滅之後查看現場,初步估計是房中有木柴或者木炭的燃燒引燃房內竹簾、紗帳等易燃物引發此次大火,因房中發現多個起火點,所以才判斷應該是有人故意縱火而非走水,孫夫人和女童的屍體鼻腔和肺部已經被煙熏得漆黑,判斷是在裏面掙紮許久。與其說她們是被活活燒死,不如說他們是被濃煙嗆暈過去之後才死在火場之中。

商陸被發現的地點剛好在正屋門口,潛火兵和附近鄰舍帶頭闖進來的時候他剛蘇醒過來,手邊放著火折子和一些用以引燃柴火的木炭,這些東西也同樣在房內找到。原本他極力否認,縣丞也認為他既然放了火,自然就沒有必要守在門口等官差來抓他才對。

可是在商陸昏倒的地方還掉落了一根屋檐下的木橫梁,判斷他有可能是在縱火的時候不小心被掉落的橫梁砸中才致昏倒,沒能及時逃脫,加上在對他進行檢查的時候,發現他身上確實有被鈍器砸傷的痕跡,所以才執意將他看作嫌犯關押起來。

季窈嫌這份卷宗遠遠不夠細致。

“左右鄰舍就沒有在那個時間段內,看見杜家附近出現過其他可疑之人走過嗎?”

“沒有。渠陽城不大,相鄰的巷道、胡同裏這些人大多都認識,他們都沒有發現那天有什麽可疑之人在杜家附近出沒。”

杜仲進一步分析道,“能躲過眾人耳目,要麽是武功極高之人,要麽原本就是經常在這附近走動之人,你們可有從與杜家人相識或者結仇之人裏排查出何線索?”

姓白的捕快搖頭,“他們家中親眷都遠在其他縣城,夫妻倆平日待人和善,據調查並未與其他人結仇。”

“既然不是尋仇,難道是隨機放火?”

杜仲立刻否認了赫連塵的想法:“不可能,兇手既然能選中商陸做替死鬼,那便是有預謀的一次縱火。或許連杜家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在何時招惹到了兇手不快,才會引火燒身罷。”

季窈默默將卷宗裏一些重要的線索記在腦海,折疊收好遞還給捕快。

“我們先去看看蟬衣,興許他那裏會有什麽線索。”

縣衙附近最近的一家醫館後舍裏,兩名捕快正守在門口打瞌睡。季窈三人亮明身份進去,就看見蟬衣胸膛纏滿白布躺在床上,隱隱有血漬從胸口滲出。他的一只手被鐵鏈鎖在床頭,另一只手的手邊放著筆墨紙硯,看上去像是為了與衙差溝通才給他準備的。

少年聽見動靜擡頭,看見季窈的一剎那,眼眶瞬間濕潤。季窈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後,他主動將手抽出來在紙上寫字。

【商陸還好嗎?】

他胸口看上去不止一處箭傷,猜測應該是那個機關將利劍刺入他胸口。傷成這樣,他還只知道記掛同伴的死活。

“他沒事,只是關在牢裏不得自由。倒是你,以後再要出事切不可莽撞,先差人送心來告訴我們,讓我們同你一起解決才是,商陸也是我們的朋友。”

他眼中暗淡無光,撐著手肘寫字有些吃力。

【商陸含冤入獄皆因我而起,我難辭其咎。當年我師父師娘死於大火,如今商陸被冤也是因為縱火,這絕非偶然。】

這一點其實季窈一早就想到了。她沈吟片刻,下定決心後安慰他道,“兩起縱火案相差三年有餘,其中的關聯要查起來絕非易事。但我答應你,一定會調查的水落石出。你現下最重要是養好傷病,等我們給你、給商陸、給死去的每一個無辜之人一個交代。”

說到這她停頓下來,擡頭與杜仲交換一個不安的眼神,隨即又轉過頭來小心翼翼道,“既然兩件案子都要查,那我們少不得還要再將當年你師父師娘的案件細節和來龍去脈都了解清楚。我知曉這是你心頭難以磨滅的一塊疤,但為了查案,我也只好讓你將這兩件案子都再細說一遍給我們聽。”

面色蒼白的少年緊握毛筆,力氣之大,連帶筆尖都在微微顫抖。他沈重點頭,將自己最不願意回首的那一晚所發生的事一字一句地寫在紙上。

三年前岑老爺壽宴那日,他在岑府和許多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一起玩得樂不思蜀,壽宴結束之後,管家的兒子說他在落雁谷外面發現一處山洞,想叫上他們前去探險。蟬衣那時年少,玩心正濃,便在其他人都各自回房準備休息之後才帶著幾個師弟偷偷跑出來,直到在雁蕩山上看見谷裏竄天的火光這才知道門派走水。

他回到門派時其他師弟、師叔已經從房中跑出來,但只沒瞧見師父和師娘。他不顧眾人阻攔想沖進去救人,饒著屋子找了一圈都沒有發現可以進入的入口。雪雲師父夫妻居住的房舍一面背山,左右兩側窗戶和正中大門都燃起熊熊大火,不斷有燒著的木塊和布簾掉落。他最後選擇左側的窗戶跳進去想救人,奈何進去之後根本看不清師父和師娘在哪裏。他在裏面扯著嗓子喊了幾聲,自覺頭暈目眩倒了下去,完全失去意識之前聽過到門外有人喊“潛火兵”來了,再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師弟的房間裏。

因為落雁谷遠在渠陽城外,望火樓和軍巡鋪得到消息趕來之時為時已晚,起火的房舍被燒得只剩個空架子,裏頭雪雲和華夫人的屍體也都被燒得面目全非。

至於杜家的火災,他既沒有見過杜家母女,也從未去過銀蛇巷,直到他回到客棧沒找著商陸,聽客棧跑堂的說有人喚他去了銀蛇巷,他跟著摸索過去才知道商陸出事。

赫連塵很早就知道發生在蟬衣身上的事,聽完疑惑不解道,“不對啊,要說這杜家母女逃不出來,情有可原。你師父和師娘武功高強,按道理來說在江湖上行走之人警惕性也高,又怎麽會同杜家母女一樣任大火燒死呢?”

蟬衣聽他聲音覺得耳熟,看臉又是頭一次見,以為他不過是陪季窈二人來辦案的渠陽衙差,嘆一口氣提筆寫道。

【師父那晚喝了不少酒,師娘扶他回去之後一直在房中照顧他,無暇顧及我們。否則,我也不會找到機會偷溜出來。如今看來,這件事我也難辭其咎。我的屋子就挨著他們,若是我當時留沒有貪玩跑出去,一定可以及時發現起火,將他們從裏面救出來。】

寫到最後幾個字,少年灼熱的眼淚已經隨墨點一同滴落在紙上,將字跡暈開。季窈搶過他手中毛筆擱在一邊,按著他的肩膀躺回床上,柔聲安慰他。

“這當然不是你的錯,休要將那縱火之人的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接著她轉身,眼神驟然亮起,“我有一個想法急需證實,但是需要去一個地方。”

杜仲立刻起身附和,“何處?”

“杜家火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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