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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彼時故人 “快讓我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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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彼時故人 “快讓我親一下。”

小孩?

“看上去約莫多大年紀?你不認識嗎?”

岑半春搖頭, “十一二歲罷,雖然那時我也不過才十四,他卻看上去比我瘦小很多……好像是從外頭看見有壽宴, 趁亂溜進來的。華娘子抓住他偷拿東西, 可他非不承認, 說自己是被冤枉的。所以華娘子讓他把東西歸還,然後提醒他幾句就放他走了。”

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能做出殺人放火之事, 季窈不願往這方面想,“還有嗎?除此事之外, 他們二人可還與其他人有過沖突?”

“沒有罷……即便是有, 我也不知道了。”

顯然蟬衣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依舊揪心蹙眉。

京墨上前一步, 接替季窈問道, “那日雪雲師父二人在聽戲之事, 身上衣服起火之事,你可否將你看到的全部都細細說來, 不要放過任何細節。”

在牢裏待了半日,岑半春這副胡見覃的身體寒氣入體,讓她整個人看上去也沒什麽精神。加上尤伶一案,她耗盡了心神, 原是無暇去回憶這些事情的。可看著面前蟬衣關切的眼神, 仿佛面前這個人的存在昭示著她的人生尚有一絲希望。看著蟬衣,她總覺得她還可以回到渠陽, 回到那個在爹爹壽宴上與小夥伴們肆意瘋玩的年紀。

哪怕是死。

頂著胡見覃的皮囊, 岑半春與蟬衣對視片刻,她最終還是收回目光,低頭開始回憶起來。

“那天……我應該是坐在娘親身邊, 雪雲師父和華娘子坐在我們身後。臺上唱的戲是《捉王魁》,黑白無常剛要出來抓人的時候,我就聽見身後管家的兒子扯著嗓子喊‘走水了’,回頭就看見他和其他仆人拿著茶壺、巾布上去撲火,雪雲師父身上火稍稍大些,他趕緊把衣服脫了下來,然後帶著其他人幫華娘子滅衣服上的火。”

“管家兒子說看見方才偷東西的小孩又出現過,懷疑是他放的火。幸而火勢不大,雪雲師父兩人只頭發遭殃,換了身衣服,華娘子說因小看大,提醒管家最好還是找到小孩爹娘讓他們好好看管,這事也就沒有再提。後來到了晚上,大家各自散去之後事,想來令舟哥哥應該也都告訴你們了……”

當晚落雁谷中唯一的門派朝央門房舍起火,靠大門外的三間弟子們住的房間尚及時將火撲滅,救下雪雲師父的弟子若幹,可住在最裏面的雪雲師父及其夫人因房屋靠內,遠離水井,又是最初的起火點,最後蟬衣不顧眾師兄弟阻攔拼死闖進去也沒能將二人救出來,整間房舍被燒得空剩四根黑漆漆的廊柱。

前後關聯如此明顯,季窈脫口而出道,“還用得著想嗎?肯定就是那個偷東西未遂,被華娘子訓斥的小孩懷恨在心,第一次偷偷點火沒能成功,聽到華娘子說還要將此事告知孩童爹娘,引他更加恐慌,所以第二次又跟了過去,趁其不備二次放火。”

一番猜測合情合理,蟬衣眼中有了聚焦,轉身準備出去被京墨一把抓住,“你先莫慌,那孩子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如今又在何處都是未知。我且先向渠陽縣丞問一問是否能找到此人問個明白,你再有所行動也不遲。”

杜仲聽完意味深長笑一聲,引得眾人註目,“京郎君果然人脈廣闊,連這種陳年舊案,都可以直接找到渠陽的縣丞進行問詢,面子真是大。”

後知後覺,京墨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一時失言。此刻大牢裏沒有外人,至多面前還有個半人半鬼的岑半春,他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只是臉上笑意全無,“認得幾個小官算不得什麽,比不得杜郎君認識的人遍布神域和苗疆,我等職能望其項背……當然,我並沒有將杜郎君你看作神域中人的意思。”

季窈聽著兩人你來我往的又開始說啞謎,趕緊擺手求和,“別如此說,我這個掌櫃說不準也是苗疆人呢,不也在為神域官府做事……人脈廣是好事,京墨你先幫蟬衣要緊,快去罷。”

蟬衣無暇顧及兩人針鋒相對背後緣由,先一步邁步出了大牢。京墨沈默著與杜仲對視半晌,最後選擇先移開目光,追隨蟬衣而去。

人走茶涼,大牢裏安靜下來。

季窈不知道該不該把胡見覃想要自盡的事告訴岑半春,畢竟他若尋死,岑半春也就註定不會再出現。

見她雙手雙腳被縛,季窈客氣道,“岑娘子,你可要喝水?”

岑半春虛弱搖頭,轉過頭來細細打量起自己身處的環境,“此地如此陰冷,胡郎君應該很不習慣罷。”

事到如今,她還惦記著他。

她環視一圈,借油燈的微光忽然瞧見被稻草遮掩的墻壁上好像寫了什麽,直起身子說道,“季娘子,可以拜托你將那堵墻前面的幹草都拿走嗎?”

季窈雖然不解,但聽她語氣懇切,又忍不住想幫她。腳剛擡起來被杜仲攔住,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季窈則拍拍他手背,仍邁開腳步,緩步走到墻邊將稻草略往兩邊薅開,看清墻上內容的瞬間,雙眼驟然睜大。

“這是……”

殘破發黑的墻面上,不知道被誰用血寫了字,此時看去血漬已幹,暗紅發黑幾乎與墻面一致,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來。

書寫人字跡方正,渾厚有力,清清楚楚寫著:

有愧於你的人是我,何苦要對伶兒下此毒手?今生孽債無力償還,我只有以死謝罪,到地下方可與伶兒再相見。小春,不要恨我。

是胡見覃白日寫的。

季窈側目,看到岑半春嘴唇微張,極其艱難地念完之後,怔怔擡起自己右手,食指上赫然一條帶著磨損的傷口彰顯著胡見覃白日裏的瘋狂。

“岑娘子……”

安慰的話還沒說出來,岑半春突然失控,抱著自己的頭蹲下身開始不住地尖叫,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他怎麽能這樣!他到死心裏都只有那個行首,就沒有想過,他死了,我也活不了嗎?!他就沒想過這是我第二次死了嗎!?他怎麽忍心要我再死一次!?”

她嘶吼起來的時候聲音不再像方才那樣夾著、掖著,聲音聽上去時男時女,說不出多怪異。季窈被她嚇得楞在原地,下一瞬被杜仲拉著退出大牢外,看著衙役一個個沖進來將她按倒在地。

情愛二字,有時候真是殺人的利器。

杜仲看著季窈眼神動容,知道她又開始同情起岑半春來,伸手摟過她肩膀的同時另一只手遮擋她視線,“你幫不上忙的,走罷。”

-

三天之後,得知渠陽那邊什麽也沒查到,蟬衣決定動身回渠陽,誓要找到當年那個行跡可疑的小孩為止。

季窈不好陪伴在側,便吩咐讓商陸陪他去一趟。

“怎麽可能放心你一個人出門?有商陸陪著,好歹有個照應,出事兒了也能及時傳信回來。”

杜仲合扇敲在她頭頂,眼裏帶著戲謔,“烏鴉嘴。”

“啊對對對,”季窈沒顧得上打回去,趕緊改口,“呸呸呸,是我胡說八道,該打。那小孩如今已經長大,要他認罪伏法容易得很。你此去一路平安,定能成事。”

“掌櫃放心,我會照顧好蟬郎君的。”商陸收拾好包袱從裏頭走出來,蟬衣便帶著他低頭向眾人告辭。

館裏一下子少了兩個得力幹將,季窈不敢想象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會忙成什麽樣。

還好每逢初一、十五是南風館休店日,今日正好十五,他們還有一天的時間好好準備。

季窈打起精神,招呼大家到一張桌子坐下,“商陸不在,大堂裏的活三七你少不得要多擔待些。你只要能做好,他的那份月俸我再多給你一份。至於蟬衣,他離開的這段時日,咱們少了個奏樂表演的人,京墨你看今日得空,能不能盡快到樂人教坊裏,再請一個樣貌好的來?”

安排好任務,大家各自散開。

大堂裏少了個人看著,季窈見地面灰塵幾許,也沒想再叫其他人來,自己到後廚拿了苕帚、簸箕開始灑掃。

初夏時節,日頭日漸毒辣。她自覺出汗,雙手挽起袖口,將裙擺紮到腰間,專心幹活。

嚴煜走到南風館大門之時,映入眼簾的便是她埋頭幹活的樣子。

從初次見面到如今,她一直都是纖瘦嬌弱的模樣,只有見過她打架的人才知道她打起人來力氣、拳腳沒一樣會輸給男子。她此刻額間布滿細汗,面色緋紅,穿梭在大堂之間輕盈有力的樣子,讓嚴煜生出幾分恍然。

那日杜仲所說“你若不喜歡這樣的她,就不配和她在一起”,一直縈繞在少年郎腦海,揮之不去。她確實與眾不同,為方便幹活,會旁若無人地把衣袖、裙擺紮起來;明明是個掌櫃,卻也會幹夥計的粗活;會為賤籍行首的死抱不平。當然,耍賴撒潑的時候讓人恨得牙癢癢……一樁樁,一件件,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他都覺得匪夷所思,可放在面前這個身姿輕盈的姑娘身上,卻顯得那麽合適。

季窈彎著腰,從大堂內側一直掃到門口,見一道長影倒映在大堂門口磚地,擡頭看見嚴煜正凝視自己。

“琮之,你怎麽來了?”

他目光深邃,眼中溫柔與喜悅交錯,遲遲沒有應她。季窈以為是自己臉上沾了東西,擡起袖子擦臉,“是我臉上沾了什麽?”

他聞言眼中笑意更濃,搖了搖頭溫聲開口,“沒有,只是覺得你好看。”

突然的甜言蜜語哄得季窈嘴角上揚,她放下苕帚走出來,同少年郎一起站在陽光下。

“衙門裏不忙嗎?”

嚴煜低頭勾起她手指,指尖在她染了豆蔻的指甲上來回摩挲,眉眼溫和,“事永遠處理不完,歇一會兒也歇得……我有些想你。往日總是你來找我,今日便換我來尋你。”

季窈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膩歪起來,心裏喜不自勝,喝了蜜糖似的,拉著他往大堂裏走,“左不過才幾日,說得好像天各一方似的……快進來坐。”

兩人到大堂最外側一張桌子邊站定,季窈給他沏上一壺茶,又打開一盒糕點放到桌上,緊靠在他身邊坐下。

“聽說尤伶的案子已經結案了。”

“嗯。”嚴煜喝一口熱茶,隔著蒸騰氤氳的水汽看她,“行首素言涉嫌教唆殺人,杖三十,罰銀二十兩;趙恒、莫氏沒入賤籍,流放邊關;周通判贓罪、傷人罪數罪並罰,重杖五十,配流泰州;老鴇孫氏,殺人藏屍、酒後二次殺人未遂,並查出逼良為娼、掠百姓子女為奴為娼等,數罪並罰,七日後斬首示眾。”

“胡見覃哦不,岑半春呢?”

就算沒有判他死罪,他應該也不想茍活於世。

“死了。”像是已經司空見慣,嚴煜答得幹脆得很,“那晚你們在大牢問過話後,她趁所有獄卒都在外頭打瞌睡的時候,自己一個人拿頭撞墻,反覆不下數十次,直到最後硬生生將自己右腦一側撞至碎裂而亡。”

猜到她會尋短見,卻沒想到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

撞墻聽上去狠,其實沒那麽容易死。通常尋短見的人在撞上去一到兩次就會疼到放棄,改選其他方式。可岑半春雙手雙腳被縛,除了撞墻以外沒有其他尋死的方法。

她能做到反覆撞墻數十次,可見其求死之心多麽強烈。

“她寧願自己再死一次,都不想成全胡見覃在清醒的時候帶著她殉情,當真是個烈女子。”

季窈正暗自神傷,手突然被握住,擡頭撞進嚴煜關切的眼神裏。

“你太容易為這些人動情傷心。我有時甚至在想,是不是不該帶你驗屍、查案,讓你每天就這麽開開心心地做生意,豈不是更好?”

感覺到纖瘦的小手用力回握住她,季窈嘴角上揚,眼神明亮起來,“大喜大悲催人老,但少了這些,總覺得遺憾。不說這個了,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案子的事?”

聽她問起,嚴煜想起今日到訪的正事,深吸一口氣直起腰身,濃睫微眨,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柔情蜜意起來。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已經寫信將我們的事告訴家中長輩,祖母聽說之後連病都好轉起來,說是不日就要到龍都來看你。”

“啊?”

季窈聽完,第一反應從嚴煜手裏把手抽出站了起來,緊張到結巴,“你、你家中長輩都知道我了?那、那他們也、也知道我曾經婚嫁,如今還是個剛過了守喪期的寡婦嗎?”

嚴煜跟她一起站起來,繞到她面前說道,“赫連塵當初並未將你填入戶籍,也未向官府呈報你們成親的事,所以你們二人空有夫妻之實,卻無夫妻之名,算不得真正的夫妻。我已經問過京墨,那赫連塵當初是將你從外頭撿來,又哄騙著你同他在一起的,若真要細算,倒要追究他拐帶良家婦女才對。你肯在他死後為他守喪,那是窈兒你知道感恩,與他赫連塵卑鄙無恥的小人性格卻沒半點關系。”

季窈聽完卻沒覺得他在維護自己,倒有幾分偷換概念的意思,聲音弱弱道,“那這些話,你也同家中長輩說了嗎?”

不管怎麽樣,季窈身份特殊,家世、背景和如今南風館掌櫃的身份都不像是書香世家貴族一脈會喜歡的類型,她雖與嚴煜心意相通,卻也知道兩人若真想長廂廝守,道阻且長。

她忐忑不安的樣子落在嚴煜眼裏,揪得他心痛。下一瞬,季窈整個人落入少年郎懷中,耳朵緊貼在他胸口,胸腔傳來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有些話,總是要當面講才好。我想,不單是他們,當初就連我也是見到你、認識你、了解你之後,才知道你有多好。文字若能代表全部,上天又何必給我們開口說話的能力?”

他扶起她的頭,兩人四目相對,“窈兒,我既已經寫信告訴他們你的存在,自然就不怕讓他們了解全部的你。你也要對我有信心,好嗎?”

對啊,旁的不談,他都先跨出第一步,讓他家中人知道她了,這難道不是他愛她最真誠的表現嗎?

目光交換,季窈突然有些感動。他好像真的事事都在為她考慮,所以她為他做些改變,應該也是值得的。

嚴煜看著她彎眉展顏,臉上重拾一個開心的笑,“好,我也會努力改變,努力讓他們喜歡我的。”

“不用,你不用做任何改變。”少年郎捧起美人面龐,與她一起笑起來,“杜郎君的話點醒了我,我喜歡的就是你現在的模樣。莽撞但勇敢,粗心卻善良。你的一腔熱忱和寬厚仁義於這世間是最寶貴的財富,我不想你改,你也不用改。”

“你今天真是太討人喜歡了,快給我親一下。”季窈被他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向,雙手撐在他肩膀上,仰頭就想親上去。

嚴煜乖乖低頭,先一步低頭在女娘唇上輕啄一下,溺笑道,“註意影響。”

說完她順著嚴煜的視線,看見三七和楚緒尷尬咳嗽,掀開簾子從廚房走出來。

三七還好,看見季窈和嚴煜如此親昵,知道他們好事將近。楚緒則是愁得蹙眉抿唇,擔心南風館可能開不了多久之餘,在心裏痛罵杜仲沒出息不下數百句。

季窈松開嚴煜,大手一揮,爽快說道,“今日趁嚴大人光臨寒舍,我們又正巧店休不用做生意,我做東,咱們一起吃肉喝酒好不好?”

“好啊好啊。”三七看不見楚緒的表情,像個傻子一樣往後舍去,“我去告訴廚子讓他多做幾個菜,再把京郎君和杜郎君都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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