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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人間半春 “令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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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人間半春 “令舟哥哥?”

對於胡見覃的出現, 季窈不解。

“胡郎君不是讓人回絕我的邀約了嗎,怎的這會子又改主意了?”

他中指前伸,貼著鬢角撩撥頭發, 好像那裏有散亂的發絲一般, 眉眼緩緩上擡, “我忙了一個白日,總歸有些疲乏, 傍晚睡了一覺起來覺得身上好多了,決定還是來見季娘子你一面……”

他目光突然直視過來, 在季窈臉上來回掃過, “……不知道, 季娘子是否還肯賞這個臉?”

自然肯, 畢竟他可是她心裏殺人兇手的頭號懷疑對象。

“胡郎君這話就見外了。”季窈努力做出一副嫵媚勾人的姿態來, 捏著嗓子打趣, “你想見我,何時都有空。”

說著她主動把門打開, 胡見覃的面容被屋內光線照亮,引他稍稍瞇眼。

“進來坐罷,我讓夥計給你泡一壺好茶。”

南風館大門到大堂正廳之間隔著一個約十步距離的拐角,她正準備開口叫三七去泡茶, 胡見覃立刻開口阻攔道, “不用。你既約我單獨赴約,自然是只有你我二人最好。”

想單獨約她?是想單獨殺她罷。

女娘暗暗挑眉, 眼裏精光閃過, “客人都走了,胡郎君若是嫌大堂大庭廣眾,我領你去二樓雅舍也是一樣的。”

胡見覃仍然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站在門外,目光陰冷起來,“有些話,我覺得換個環境再談更為合適。”

“胡郎君這話是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門外又急匆匆跑來一個人影。館內燭光照亮來人身上捕快的衣服,季窈認出他是李捕頭手上的捕快之一。

“季掌櫃,暖春閣的人剛剛來衙門報案,是說有個叫銀歡的行首不見了,嚴大人擔心是隱藏的第六個兇手又開始對涉及此案的人下手,特此讓我來告知你一句,一切小心。”

那個在尤伶床上放毒蟲的行首,她不見了?

季窈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把目光轉向胡見覃,後者從始至終面容平靜,連眼皮都不曾擡一下。

“我知曉了,辛苦你跑一趟。”

她雖然在答捕快的話,眼睛卻一直盯著胡見覃。待門口有只剩下他們二人之時,季窈眼中聚焦凝視,聲調提高。

“是你做的?”

胡見覃置若罔聞,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季娘子這下是否願意與我單獨聊聊?”

微風拂過,季窈看他瘦得連衣服都撐不起,衣袖被風吹起,裏頭空空蕩蕩。

無妨,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量他動起手來也打不過自己,還是去救銀歡要緊。

她伸手摸了摸耳鐺,稍稍扭松耳托,將手臂垂下之時衣袖故意掃過耳垂將耳環帶下來,無聲落到地上,在胡見覃註意到之前她先跨步走出來將掉落在地的耳環擋住,表情平靜。

“好,胡郎君帶路罷。”

胡見覃帶著季窈一路往城外而來。路上季窈趁黑燈瞎火,加上胡見覃幾乎不拿正眼瞧她,每走上一段路就將自己身上手絹、簪花、香囊之類的物件扔在地上。

跟著胡見覃走出簋街進到一條胡同,她看這方向與去暖春閣的路有些相似,忍不住開口問道,“銀歡被你藏到哪裏去了?”

“藏?她是自願跟我走的。我就知道她同尤伶的姐妹情都是假的,前幾日我到暖春閣去找孫媽媽問事情的時候她就非要纏著我,問我以後若是再來,可否找她作陪,當真是算盤打得響。所以我今晚只隨便使了個眼色,她就跟我走了。”

借著月光,季窈這才看見胡見覃走路的姿勢十分奇怪。他左腿明明沒有問題,走路的時候卻故意一瘸一拐,月光映照之下他瘦弱的身影一上一下,左右搖擺說不出的滑稽,加上走進胡同之後季窈再沒有見過任何活人,心裏岑半春三個字一閃而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他不會是被岑半春鬼上身了罷。

“那、那她如今在哪裏?是活著還是死了”

胡見覃聞言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隨即又立刻轉回去,繼續往前,“死?這人,哪有這麽容易死……有時候死了一了百了,倒是好事。就怕半死不活,想再死又舍不得……”

他神神叨叨,季窈完全聽不懂他說的什麽,只是心頭涼意更甚,忍不住抱緊雙臂,一步三回頭地看向身後黑洞一般的胡同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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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見季窈吃荔枝津津有味的模樣,杜仲便知道她喜歡。

所以在做紅鹽荔枝的時候,他特意留下一只竹簍裝滿荔枝,下沈到井裏放涼,此刻南風館大堂,眾人四散而去,他去到後院井中將荔枝撈上來準備給她送過去,前館後舍轉了一圈沒看見人,最終在大門口看到地上隱隱閃光之物,撿起來發現是她白天戴在耳垂上的耳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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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閣背後僅一街之隔的胡同裏,季窈跟在胡見覃身後進到一所院落之中。推門進來,撲面而來的潮氣和灰塵熏得季窈蹙眉,胡見覃點燃燭臺,她立刻瞧見銀歡被五花大綁在一張太師椅上,全身上下的衣服像是被水浸濕一般緊緊貼在身上,湊近能聞到濃濃的燈油味。

看見燭火燃起剎那,她眼中不但沒有半分欣喜,反而看著那微弱火苗眼中迸發出深深的恐懼。

“你在她身上淋的是燈油?!”

眼看著季窈準備撲上去解銀歡身上的繩子,胡見覃邁過一步擋在她和銀歡之間,手持燭盞,笑得詭異,“誒,季掌櫃可仔細了,撞著我事小,可若我手中蠟燭不小心掉下去剛好落在她身上,那可就不好了。”

“你!”季窈氣得牙癢癢,胸口上下起伏,擡頭直視他,“你不喜歡她們,不理她們就是了,為何非要趕盡殺絕?她又不曾像尤伶那般與你山盟海誓,與你情比金堅,你為何要這般殘忍?”

“因為她們就是該死!”胡見覃突然變了臉色,表情兇狠恨不得將面前女娘生吞活剝,擒著燭盞一步步朝季窈走過來,“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些妓/女就算知道胡郎君身上已經有了婚約,還是會義無反顧地爬上他們的床,霸占他們的身心,最後再在將他們榨幹最後一絲利用價值之後一腳踹開。”

季窈被逼到角落,退無可退,後腰撞在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胡見覃順勢手持燭盞晃過季窈面龐,將她出挑的面容照亮。

“你也一樣,仗著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把那些老實巴交的男人踩在腳底下也就罷了。可你偏不知足,一面在大街上同那個知府大人眉來眼去,轉頭又寫信來勾引胡郎君,當真是多少個男人都滿足不了你是嗎?”

季窈被他的話說得糊裏糊塗,不知道他為何要如此稱呼自己,只顧著眼前燭火晃動不停,生怕它燎了自己的頭發,“所以……尤伶就是你殺的,對不對?”

“對,是我。”他回答得幹脆利落,臉色於火光之中平靜得可怕,“尤伶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男人好好的一顆真心任由她捏在手心裏揉搓、扔在地上踐踏。我給過她機會,是她自己不知道珍惜,不能怪我。”

“可你之前不是說,你知道她與旁人不過是逢場作戲,只有對你才是真心實意?”

“那都是她在撒謊!”他一激動,燭臺立刻歪斜,溫熱的蠟油滴在季窈手臂,疼得女娘蹙眉吸氣,他卻還在自顧自說著,“那晚直到我看見她與趙恒還有周通判拉扯對話,我才知道她跟這兩個男人都已經上過床了!她根本不配得到胡郎君的愛,不值得胡郎君愛她!尤其是她那張嘴、那條舌頭,都是會騙人的東西!她都不該留著!”

聽到他開始胡言亂語,季窈生怕他下一刻就會失去控制,心頭一橫,使出武功想來搶他手裏燭臺,催動內力一擡手卻被他輕松躲過。

胡見覃看出季窈企圖,整個人往後仰倒躲開季窈攻擊,接著將燭臺放到茶幾上後空手與季窈打起來。

他不是個布衣書生嗎,怎麽會武功?

來不及細想,胡見覃有勁的掌風已經砍到面前。他雖然身材消瘦卻勝在靈活,與季窈幾乎旗鼓相當,兩人在狹小的屋子裏過起招來,誰也不讓誰。

季窈想起她左腿裝瘸,蹲身一個掃堂腿攻她下盤,沒想到她果真還瘸著左腿躲都不躲,硬生生用左腿骨肉接下她這一招,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季窈趕緊上前一腳踩在他胸口,正打算用力之時被他握住腳掌往外用力,她也跟著一同往地上摔下去。

就在他重新爬上茶幾,夠到燭臺準備往季窈身上扔過來的瞬間,一抹白色身影撞開房門飛進來,接住燭臺之後穩穩落地,站在季窈和胡見覃之間冷漠地看著他。

季窈捂著被摔痛的屁股從地上爬起來,順著白色廣袖衫的衣角目光緩緩上移,看清面前人容貌後松一口氣,“你來了。”

杜仲手持利劍,白色長衫隨屋外清風徐徐翻飛,仙氣溢然。他簡單環視一圈,看清房中三個人的情況,把燭臺放回茶幾的同時指尖在火苗上一點,蠟燭瞬間熄滅,只剩一縷青煙隨風而上,逐漸消失在月光之下。

蠟燭熄滅的同時,整個屋子重新歸於一片黑暗,被五花大綁在太師椅上的女娘卻終於松了一口氣,肩膀下沈整個人癱倒在椅背上。

季窈抓住杜仲衣袖從地上爬起來,與他一同看向地上狼狽不堪的胡見覃。

“你來得有些晚。”

杜仲目光緊盯著胡見覃,沒有持劍的手從懷裏掏出季窈的耳鐺、手帕等物,聲線平淡,“你扔的東西忒少些,找起來頗費功夫。”

說罷他擡手揮劍,鋒利的劍尖指向胡見覃,“束手就擒,否則我現在就要你的命。”

說話的同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聲勢浩大的腳步聲。屋內除杜仲以外,其他三人都轉頭朝門外看去,瞧見沖天火光之中,嚴煜帶著一隊官兵正走過大門,京墨、蟬衣緊隨其後,朝屋子裏來。

“你還通知嚴大人了?”

杜仲不屑冷笑,手中劍刃反射出森冷白光,“京墨還真是多事。”

所有人湧進屋子的瞬間,無數火把晃了杜仲的眼,就在他眨眼分神之時,胡見覃眼中劃過一抹狠戾之色,破釜沈舟一般,一鼓作氣從杜仲劍下後退兩步站起來,從公懷裏掏出火折子吹燃,伸到身後銀歡面前,距離之近,幾乎立刻要燎到銀歡的衣服。

“不要!”季窈下意識想沖上去搶火折子,被杜仲一把拉回來,急得她直喊,“她沒有對不起你,你不要殺她!”

“她現在沒有對不起我,可我若放任她繼續勾引胡郎君,也不過是再像尤伶那個賤人一樣,給她一次傷害胡郎君的機會而已,我絕不可以這樣做!”胡見覃神色緊張,一手緊緊攥著火折子,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揉著自己耳垂。

屋子裏一下子多了七八只火把,明亮好似白晝。

胡見覃於火光之中瞧見蟬衣就站在季窈和杜仲身後,瞳孔微微一震,難以置信地張嘴喃喃道,“令舟哥哥?”

誰?

季窈尚未反應過來他是在喊蟬衣,回頭望身後三名年輕郎君一眼,轉而又繼續充滿警惕地看著胡見覃。

蟬衣卻在聽到這一聲呼喚時眼睛陡然瞪大,疑惑不解之餘身體猛的前傾想要上前,被京墨攔在身後沖他緩緩搖頭。

胡見覃突然換上一副女兒的嬌羞姿態,低頭抿唇,又翹起蘭花指撩撥鬢間根本不存在的發絲,眼神中滿含期待道,“令舟哥哥,沒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你。”

這、這是演哪一出?

季窈傻了眼,看胡見覃還在瘋狂朝蟬衣使眼色,生怕這個瘋子要對她單純善良的蟬衣做什麽,趕緊站出來呵斥道,“做什麽你?胡見覃你瘋了?”

杜仲拉住她的衣袖,將她帶回自己身邊安全地帶,語氣裏帶著譏諷,“他可不是胡見覃。”

嚴煜同樣看出異樣,溫聲開口道,“胡見覃不會翹蘭花指撩頭發,不會在緊張的時候揉搓耳垂;真正的胡見覃說起尤伶的時候不會直呼其名,而是喚她‘伶兒’;況且,沒有人會在說到自己的時候,還用‘胡郎君’這樣的稱呼來指代自己。”

杜仲沖進來之前曾短暫目睹季窈與胡見覃在房中打鬥,也想起一事,“真正的胡見覃不會武功,但他認識的人裏,卻有人家中是開武館的。”

“你是說……”一語點醒,季窈雙眼放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分明男兒身,卻一臉矯揉造作的胡見覃,大聲說道,“……難怪他剛才走路的時候左腿明明完好無損卻故意瘸著走路……難怪他會武功……難怪他說,人沒那麽容易死……”

屋內重新點燃燭臺。

雖然官兵們手中火把、燈籠已滅,整個屋子裏仍然蒸騰著令人窒息的熱氣。

眾人看著胡見覃消瘦憔悴的臉,卻好像從未見過他一般感到無比陌生。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蟬衣,完全無視其他人方才一番推論。

季窈說完,整間屋子又歸於沈寂。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之後,胡見覃眼含熱淚,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幾個字,“不錯,我是岑半春。”

聽到這個名字,蟬衣仍就是蹙眉,沒有想起與這個名字相關的任何人來。

在場參與過此案,知道岑半春其人的人聽他如此說皆被嚇得目瞪口呆。其中不乏迷信之人,指著胡見覃顫抖道,“鬼……是女鬼上身了。”

杜仲側眸看一眼桌邊明亮的油燈,面無表情,“不是上身,她應該是每逢子時入夜就會出現。所以他家裏的隨從才會說,他家少主只要是身上沾染了脂粉回家,必定會一個人待在屋子裏發脾氣、砸東西。想來應該就是岑半春子時之後跑出來,聞到自己身上脂粉味知道他又去了青樓,才會發瘋砸東西罷。”

這算什麽?魔怔了?還是其實胡見覃早就瘋了?

季窈按耐不住好奇心,伸長脖子發問,“你怎麽會是岑半春呢?你好好照照鏡子,你明明是胡見覃啊!”

聽見這話,胡見覃的眼神終於從蟬衣那裏挪移到季窈面上,看著她清麗無雙的容貌,悲戚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艷羨。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怎麽突然就變成了胡見覃。

那天我約他到後山崖邊,苦苦哀求他,要他不要退婚,哪怕是成親之後和龍都城中那個叫尤伶的行首共事一夫,我都願意。我那麽愛他。

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拒絕了我,說什麽這樣做只會讓三個人都不開心,都得不到幸福。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成了被退婚的新娘,成了爹娘在渠陽城裏的恥辱。我接受不了……所以我就從崖邊跳了下去。落入水中的瞬間,我好像又在崖邊看到了胡郎君。他整個人趴在崖壁上,臉上滿是驚恐和淚水,想來應該還是舍不得我罷?

寒冬臘月的河水真的好冷,眩暈與刺骨將我包圍之後,等我再醒過來,身邊原本是胡郎君的隨從卻管我叫‘少主’,還把胡郎君的爹娘也叫來,拉著我的手止不住地哭喊說我終於醒了。後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我才發現我變成了他。他白天是胡見覃,一心一意地疼愛著那個叫尤伶的行首。晚上他睡著以後,我出現在他身體裏,聞著他身上女人的脂粉味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砸東西撒氣。

我能怎麽辦?我這麽愛他,難道還能再殺他一次不成嗎?”

他聲聲泣訴,雙手也逐漸垂落下來,“既然他這麽喜歡那個行首,兩人約好一生一世,我也願意成全他們。可我沒想到,那晚她花魁奪冠之後,我無意間偷聽到龜奴和一個叫素言的行首說話說話,和在東郊別院撞個正著才知道,她是靠出賣肉/體,陪這些男人上床才換來的這些打賞!胡郎君每個月在她身上花盡了錢銀,她明明不需要再出去接別的客人!

胡郎君與她歡/好之後也染上花柳病,每每入夜我都會從下/身奇癢難忍之中醒過來,長期以往不僅僅是在折磨胡郎君,也是在折磨我啊!這不是犯賤是什麽!”

沒想到她如此直白。眾人聽到這裏,目光不由自主上下打量他一番,隨即尷尬收回目光,表情各異。

嚴煜輕擡眼皮,蓋棺定論,“所以你就在周通判和莫氏走後,進到東郊別院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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