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 章

關燈
第59章 第 59 章

——孩子。

楚纓宴已經不記得, 上一次被這麽叫是什麽時候了。

從有記憶開始,她從哪兒來,又為什麽被遺棄, 父母是誰, 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自己是一個寒冬臘月,被扔到了孤兒院門口的棄嬰。

田媽媽是從上個孤兒院把楚纓宴, 也就是當時的雁兒接回來的。

楚纓宴第一次見田媽媽的時候,她才三歲半, 沒有什麽記憶,田媽媽說, 當時她只穿著一個大大舊舊的衣服, 臟兮兮的,只能遮住上半身,露著屁屁和腿,手裏拿了一塊餅幹, 正一口一口咬著吃。

她雖然不幹凈, 又實在是太瘦, 顯得腦袋大, 四肢細,營養不良,可那時候, 卻已經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樣了。

她歪著頭打量著田媽媽片刻, 對著她甜甜一笑。

田媽媽的心裏不是個滋味,尤其是當上一個孤兒院的管理人員把楚纓宴交到她的手裏的時候, 說了一句:“這個孩子看好,別讓她死了。”

田媽媽盯著她的眼睛看:“她有什麽重大疾病麽?”

對方沒看她, 淡淡地說:“沒有。”

田媽媽訝然:“沒有?”

她怎麽還會說這樣的話?

她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楚纓宴一番,雖然孩子還小,但是以後一定是個美人坯子,“那這麽久了,怎麽沒人領養?”

楚纓宴從小就長得出眾,穿的破破爛爛的,可一笑起來,璀璨明媚,帶著一股暖甜意直往人心裏鉆,非常討喜。

對方兩手插兜,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

畢竟管理孤兒院這麽久了,田媽媽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從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手裏牽著的小小的孩子和別人不同。

從對方的態度,田媽媽也知道,楚纓宴這些年,過得一定不好,或許,還被虐.待過。

再後來,田媽媽把楚纓宴洗的幹幹凈凈的,給她換了一套得體的衣服,頭發也洗幹凈,紮成了小辮子。

文文靜靜,可可愛愛。

果然如田媽媽所想的,哪一次來領養的人,第一個看上的都是楚纓宴,可後來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沒有領養成功。

裏面不乏有身份有背景的,有很多次,田媽媽都以為板上釘釘了,就連她都開始囑咐楚纓宴去新家庭的註意事項了,可卻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放棄了。

眼看著一個又一個孩子被領走,楚纓宴眼裏滿是期待的光,也逐漸暗淡了。

哪個孩子想當孤兒?

哪個孩子不渴望父母的愛?

田媽媽想安慰她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在這裏的孩子,哪一個不是敏感細膩的,說多了,就怕孩子自尊心受不了。

再後來,楚纓宴大了一點,越來越懂事兒,她小小的人,不管自己已經飽嘗世事艱辛,居然還安慰田媽媽,她會用稚嫩的雙臂抱著田媽媽,笑著說:“媽,我不走了,就這麽陪你一輩子好嗎?幫你照顧弟弟妹妹們。”

田媽媽心酸難忍,摸著她的頭良久說不出話來。

這話,楚纓宴真的不只是嘴上說說,在那之後,她幫著田媽媽照顧了一個又一個孩子,當時因為條件不好,有時候水井壞了,孩子們又等著喝水,她就會用瘦弱的身子,挑起一旦一旦的水,不辭辛苦的走上幾公裏的路來回運水。

晚上,她的腰被壓的生疼,咬牙忍受著,就連翻身都小心翼翼。

她從不訴苦,卻很愛笑,笑容溫柔,每當有別的孩子哭著鬧著的時候,楚纓宴就會把自己做的玩具送上去,或者把別人給她的珍貴的零食遞給對方。

仿佛看到弟弟妹妹們笑了,她也會開心。

在有爭吵的時候,她都會默默地走開,讓著弟弟妹妹們,從來都是那個懂事的姐姐。

田媽媽每每看到都難受不已。

明明,她也還是個孩子啊。

再往後……

蕭信音來了之後,她臉上的笑容也更多了,總是習慣性地回頭去看那個小尾巴。

雖然依舊忙碌,但明顯感覺笑容純粹了很多。

田媽媽也跟著舒顏,為女兒開心。

只是……

或許,老天不肯輕易放過楚纓宴,隨著阿音的病情越來越重,田媽媽不止一次看到她在夜裏偷偷的哭了。

她就坐在葡萄樹架子下面,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一邊抹眼淚,一邊默默地難過。

就連哭,她都是隱忍的,不敢出聲的。

作為交換條件,楚纓宴被領走了,即使田媽媽不同意,可從來沒有忤逆過她的女兒,居然看著她,哭著說:“媽,我不能看著她離開啊。”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蕭信音死。

她還沒有看過這個世界,沒有看過她。

楚纓宴小時候的身體,一直很好,除了必須要打的預防針,她都很少感冒發燒打針,最怕疼了。

可後來,她經歷了什麽,田媽媽雖然不完全知道,卻也知道一些,這也是她明明壯年,卻突然腦溢血的原因之一。

她受不了那樣的刺激與打擊。

她受不了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小院子裏,受到非人類的對待。

她該多無助,該多疼。

田媽媽堅強大半輩子,如今,腦溢血半身不遂,從照顧人的人,變成了被人照顧的廢人,她之所以窩窩囊囊地在這兒,就是為了等。

她知道,楚纓宴會回來。

哪怕她的容貌變了,氣質變了,可田媽媽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孩子。

……

這一趟探親之行,進展的還算平和穩定,卻遠遠不是蕭信音想象中的“舊地重游”該有的感覺。

到最後,她看雁兒的目光,一點點失去了溫度。

李然不敢跟她對視,生怕一個對視,本就脆弱的秘密會立刻被戳破。

因為顧慮著楚纓宴的身份,蕭信音的確不放心就這麽帶著她四處走,讓她先和萬森帶著雁兒回去,她自己說要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兜兜。

兜兜也是一個孤兒,是蕭信音的小夥伴。

雁兒聽了點了點頭,她看向楚纓宴,楚總沒說話,一雙眼睛,靜靜地盯著蕭信音看了半響,輕輕地點了點頭。

離開的時候,田媽媽被送到了更高級的養老院,裏面不僅有護工,還有幫助恢覆身體的康覆師,價格自然也是翻倍的。

蕭信音原本不同意的,可楚總不容置疑:“你的媽媽,也是我的媽媽。”

她特意擡起手,雪白的手腕上,翡翠手鐲泛著幽幽的綠光,而“媽媽”那兩個字讓蕭信音沒辦法拒絕,又陷入了沈默。

以前,楚纓宴沒辦法光明正大的照顧媽媽,如今,她可以了,自然要把一切自己能給的都給她。

蕭信音本來以為田媽媽不會同意的,在她心裏,田媽媽一直都是無功不受祿,從來都是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幫助,可這一次,她只是沈默著點了點頭。

如今,她看見了自己兩個女兒,本該是開心的,可總感覺兩個人像是背了什麽心事兒一般。

她恨自己這樣無能為力,她也想要好一點,哪怕年過半百,也想要幫一幫兩個孩子。

跟楚總告別的時候。

蕭信音也不管雁兒還在,低頭,吻了吻她的唇。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而是深深的吻。

楚纓宴的身子微微地一顫,等她擡眸去看蕭信音的時候,她已經背著背包頭也不回的走了。

以前,她最喜歡蕭信音的吻。

可這一次,這個帶著離別味道的吻,她不喜歡。

蕭信音這次出行,楚纓宴雖然沒有跟著,可大概也猜到她要去哪兒了。

果不其然。

兩天後,萬森帶來了消息,他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楚纓宴面前,匯報著:“她去了貴州的**寨,找到了李然的家人。”

楚纓宴閉了閉眼睛,心,悶悶的痛。

她還是知道了。

沒有人能阻擋蕭信音的步伐。

就像是這麽多年,無論多少風言風語,跨越萬水千山,她也不曾停止找尋雁兒姐姐。

李然雖然不像是楚總那樣神通廣大,但是蕭信音這一行,遲遲沒有回來,甚至也沒有像是以前一樣每天給她發微信,噓寒問暖,她就猜到了大概。

家裏的人,原本已經都被交代好了,知道怎麽回答,統一口徑的。

可蕭信音卻帶著一股子不查出來就不回來的架勢,就連退休了十幾年的老村長都找到了,掘地三尺,摸到了李然的信息。

雖然全部脈絡還沒有捋清楚,但已經足夠用了。

李然是個騙子。

她不是雁兒姐姐。

蘇碧宸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正抱著懷心,聽了素然的匯報,表情冷凝。

素然全程都沒有提蕭信音的名字,用的“她”,可懷心還是聽了半懂,她身子向後,看著媽媽。

蘇碧宸漆黑的眸子對著這個小大人一樣的女兒,淡淡地說:“你看我幹什麽?我已經決定放過她們了,是她自己不肯。”

是啊,或許真的是她自己不肯吧。

在回程的路上,蕭信音坐在高鐵車廂裏,也不管旁邊還有其他人,淚流滿面。

為什麽?

為什麽到處都是欺騙。

為什麽就連這點滴的溫暖,也是夢幻泡影。

是她錯了麽?

是她不該較真麽?

蕭信音只知道,在她心裏,她可以錯認很多人,可唯獨雁兒姐姐不行。

不可以。

如果她錯認了雁兒姐姐,或許,於她來說,後半生可以不再去不停地奔波尋找,可以讓飄著的心慰藉的落下,甚至可以睜眼瞎,對種種不妥之處視而不見。

可她的雁兒姐姐怎麽辦?

如果連自己都不記得她,還有誰會記得她?

蕭信音舍不得,也狠不下心來。

楚纓宴來接蕭信音的時候,她也很沈默,穿了一個黑色的風衣,戴著棒球帽,酷酷的,冷冷的,一言不發地坐在車上。

萬森感覺到了氣氛的凝固,秉著呼吸。

楚纓宴盯著蕭信音看了一會兒,瞅著她曬黑了也瘦了的臉,擡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臉頰,卻被蕭信音極快地躲開了。

手,還懸在半空中。

楚纓宴盯著蕭信音看,蕭信音低著頭,不說話。

她心裏有一股怨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

她不相信,自己能查到的事情,楚總會不知道。

她們都是騙子,全都是演員,排了一場戲,只有她是那個被耍的團團轉的大傻子。

“你生氣了。”

楚纓宴緩緩地開口了,眼睛盯著她的眼睛看,蕭信音終是擡頭,對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視。

沒有往日的深情與相思。

全都是怨恨、不解、痛苦。

她 不該生氣麽?

或許,許許多多的人都騙過她,甚至,當初父母把她領回家,說過什麽美好幸福的生活,也欺騙了蕭信音,可她都可以不在意的。

但是楚纓宴是她最在意心尖上的愛人。

明明知道雁兒姐姐在她心中的分量,明明早就知道一切真相,卻還要陪著演戲。

透過眼睛,種種負面的情緒,全都落在了楚纓宴的心裏,她平靜地問:“你想說什麽?”

也許是被她的平靜激怒。

也是是因為狂喜之後知道被騙真相後的狂怒。

對著自己最親的人,蕭信音根本控制不住情緒,“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件事兒的原委。”

她的聲音都氣的沙啞扭曲了,以往,總是滿載著笑容與愛意的眼睛,此時此刻,卻是盛怒。

用沈默代替了回答。

楚纓宴的氣場明顯低迷了下去,她咬著唇,垂下了頭。

蕭信音握了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擡頭說:“停車。”

她要去找李然。

要撕開她的面具,要讓她立刻離開,不要褻瀆她的信仰。

萬森一腳剎車踩下,透過反光鏡去看,蕭信音拉開車門就要下去,卻被楚纓宴一把抱住了。

“你別走……”

開口就是顫抖。

萬森哪兒見過這樣的楚纓宴,他脖子一梗,不敢再看一眼。

蕭信音的身子僵著,狠心地任楚纓宴抱著她,沒有反應。

楚纓宴的兩個手,用力地摟住了她的腰,不讓她離開,一雙淚眸無助地看著她,著急怕她離開,又不知道如解釋,連氣息都亂了。

她知道,自己欺騙是不對的。

可她早已深陷沼澤,無法自拔了。

酸楚與疼痛,自心底一點點溢出,蕭信音低下頭,看著含淚望著她的楚纓宴,她擡起手,輕輕地捧住了她的下巴,認真地問:“你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麽難言之隱,要騙我?”

只要楚纓宴說,她就一定會相信。

蕭信音不會像是對李然那樣,百般懷疑求證,哪怕是楚纓宴騙她,她也認了。

就等她一個解釋。

可是,並沒有。

蕭信音靜靜地等待,每一秒,都像是石錘,重重地砸在了心裏。

敲開了血肉,痛入骨髓。

最終,蕭信音甩開了楚纓宴纏在腰間的手,不去看她眼角的淚,拉開車門,毫不留情地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