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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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人這一輩子就是充滿了“戲劇性”。
很多時候, 一瞬間的搖擺心曠神怡足以摧毀長久以來的防線。
事後想一想，蕭信音除了用“鬼撞墻”來形容自己的心態，那就是被狐貍精勾的上了頭。
——那你為什麽不簽字？
嬌柔帶著一絲委屈的問話, 像是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落在蕭信音的心裏, 濺起無數浪花。
高高在上, 淩厲霸氣的人，一旦撒起嬌來, 有多麽的催魂奪命，沒人知道。
鬼使神差的, 蕭信音在楚纓宴的註視下拿起了筆。
楚纓宴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輕輕轉動指間的截止。
當筆尖懸在半空中的時候, 蕭信音又遲疑了。
一旦簽下這個合同。
她就要為了目的, 出賣自己的良心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楚總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的，到時候她會不會傷心怨恨於自己？
不知不覺間，蕭信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她最初那不顧一切建立在欺騙基礎上的蓄意接近, 早已模糊了初心。
楚總出聲催促, 手整理著腕表, 像是急著要去什麽地方，“快一點。”
白日裏不需要開燈光線也很足，剛剛護膚完畢的楚總, 臉頰像是白玉一樣晶瑩剔透, 紅唇誘人，烏發秀麗。
蕭信音擡頭看了她一眼, 冒失卻又認真地問：“楚總，你不會後悔麽？”
一絲猶豫沒有, 楚纓宴對上她的眼睛，“怎麽會。”
蕭信音手裏握著的筆，終於落下了。
——那就不要後悔。
簽完字，蕭信音正要再看一遍合同時，門外的萬森又進來了，楚纓宴看了他一眼，他立即收起合同，裝進了牛皮紙袋裏封好。
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蕭信音：……
楚纓宴：“走吧，去機場。”
今天的天氣不錯，雖然還有些幹冷，但是風沒有那麽大了，體感整體比較舒服。
被“連哄帶騙”地簽了合同後，蕭信音的輾轉與糾結突然就放下了，她的發被風吹起，心裏一個聲音在對她說。
——承認吧，蕭信音，你根本不想離開。
蕭信音對於楚纓宴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楚總明明是一張冰塊臉，明明對著誰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不近人情的模樣，明明隨時散發著迫人的氣場，就連一直以來跟在她身邊的宋姨和sara都害怕，不敢接近。
可她就是打心底裏想靠近她。
忍不住想要關心她，看她每日虛與委蛇的應酬疲憊的面容忍不住心疼，看她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又忍不住靠近……
許多個忍不住，蕭信音感覺自己大概是之前“入戲太深”一時半會沒辦法從中脫離。
今天的楚總，似乎很開心。
她時常緊鎖的眉眼是舒展的，她好看的唇角也有上揚的弧度，她放在腿側的手指輕輕地敲打著節拍，該是在心裏偷偷哼著歌。
至於為什麽開心……
蕭信音忍不住自作多情的想，會是因為她嗎？會是因為她留下來，所以楚總開心麽？
她們會有一樣的情緒嗎？
等到了機場之後。
蕭信音基本可以確定，她是在自作多情了。
當一個粉雕玉琢洋娃娃一樣的女孩向楚纓宴飛奔而來，一把抱住她，仰頭用笑的彎彎像是月亮一樣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楚纓宴冰川一樣的臉頰終於融化了，她彎下腰，伸手抱住女孩將她摟進懷裏，輕輕地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不用萬森介紹，蕭信音也知道她是誰了。
這就是楚纓宴唯一的妹妹楚懷心。
是那個到處檢查查不出原因，最後斷定微因為心理原因，突然之間就說不出話聽不到的苦命女孩。
或許是偽裝習慣了，即使對著妹妹，楚纓宴的笑也很淺，她抱了抱楚懷心後，把她放在了地上，摸了摸她的頭發，用手語比劃著。
——長高了。
楚懷心同樣回以手語。
——姐姐，我想你。
明明是很日常很普通的對話。
不知道怎麽了。
在一邊看著的蕭信音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澀，她突然就想到了雁兒姐姐，也不知道是否有一天，她們會不會這樣親密的擁抱著重逢。
機場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不時有人駐足或者回眸去望楚纓宴。
楚總的氣質與樣貌如此出眾。
她今天穿的休閑減齡，粉色長袖衫襯的肌膚勝雪，條紋直筒褲版型拉長身形比例，真的印證了那一句“腰以下都是腿。”
楚懷心明顯膽子很小，在看到姐姐短暫的興奮之後，躲在了她的身後，局促又緊張地四處看著。
而她身後跟著的兩個身高馬大的黑皮膚的保鏢，與萬森對接之後，把行李給了他，很快地消失了。
萬森的手語雖然不是很熟練，但簡單溝通沒有問題，他走到楚懷心身邊，比劃著。
——二小姐，歡迎回家。
能讓一個冰塊臉說出這樣的話來，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可二小姐明顯很不給面子，她怯懦地看了看萬森，又把頭往姐姐身後紮了紮。
萬森對於二小姐的冷漠，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他並不在意，拿上行李就往外走。
楚纓宴輕輕地摸了摸楚懷心的頭，安撫著：“沒事兒的。”
楚懷心盯著她的唇度著唇語，懂事地點了點頭，可手卻還扒著姐姐的手臂，不肯放開。
她長得很漂亮，五官與楚纓宴很像，可以拍廣告的那種，紮著兩個小辮子，小小的軟綿綿的，身上奶香奶香的。
往機場外走的時候，人有些多，楚懷心咬著唇，大大的眼睛裏滿是不安與恐懼，可她懂事兒的不說，只是眼淚汪汪地看著姐姐。
楚纓宴看的心疼，彎下腰將她抱了起來，楚懷心立即用兩個小手勾住姐姐的脖子，將頭紮進她的懷裏，短暫地逃離外界的一切。
孤兒院的經歷，讓蕭信音與身體和心理上有殘缺的孩子相處都有一定的經驗。
她不急著靠近，始終帶著微笑地站在一側看著楚懷心，出機場去地庫的時候，也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
坐到了車上密閉空間，楚懷心明顯舒了一口氣，覺得有感全感多了，一直摟著姐姐的小手也松開了，她還不忘捧著著楚纓宴的手，給她呼了呼。
楚纓宴摸著她的發，輕聲說：“沒事兒的，姐姐不累。”
因為要讀唇語。
所以楚懷心聽別人姐姐說話的時候，一雙閃著光的大眼睛會俏生生地看著她，專註的讓人心疼。
這一路上，楚懷心都比比劃劃地在與姐姐交流，蕭信音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偷窺，但也讀懂了個大概，說的是她在國外的治療與生活。
楚纓宴嫻熟地掌握手語，卻還是選擇用緩慢說話的方式與妹妹交流，盡量讓她讀自己唇語，她不希望妹妹 永遠躲在家裏，像是金絲雀一樣被圈養著長大，她的童年本不該如此的。
楚懷心對著姐姐明顯很開心，跟剛剛在機場膽怯的樣子完全不同，比比劃劃不停，到最後還興奮起來了，無聲地笑個不停，眼睛閃亮亮的。
——媽媽，會來麽？
楚纓宴摸著她發的手一滯，點了點頭，“過幾天，她有事情要忙。”
前排的蕭信音敏感地察覺楚懷心的氣場一下子低迷了，耷拉著小腦袋不說話了，眼裏的光也暗淡了。
楚纓宴看著心疼，又不會安慰。
就在這個時候，一只素白的手伸了過來，笑著說：“喏，給你。”
是一顆手工折疊做的藍色的星星。
楚懷心雖然有點認生，可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星星看。
到底是孩子，喜歡新鮮事物。
蕭信音笑的燦爛，她看出楚懷心的心動與猶豫，對著楚纓宴：“楚總，伸手。”
楚纓宴說了一聲“幼稚”看向窗外。
她怎麽會配合她做這樣的小把戲？
衣角被輕輕地晃動，楚纓宴扭頭，妹妹正仰著巴掌大的小臉，渴望地看著她。
——她想要。
楚纓宴：……
沈默了片刻，楚總伸出了時候，在蕭信音得逞的笑容中，那顆星星被放在了她的手掌心。
很精致。
疊星星不會很覆雜，很多孩子小時候都學過，楚纓宴也學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記憶久遠到模糊不清。
就在她盯著星星出神之際，手心一空，楚懷心從姐姐的手裏拿過了星星，好奇地盯著看。
楚纓宴盯著妹妹看，抿著唇一言不發。
前排的蕭信音用手語比劃著。
——別那麽小氣，給妹妹就給妹妹了，回頭我再給你疊。
楚纓宴：……
這話明顯是揶揄楚總，小懷心也聽懂了，她開心地笑了，一下子把星星護在了懷裏，不給姐姐。
一掃剛才的陰霾。
半個小時的路程，到了老宅。
下車要面對外界的時候，楚懷心還是老樣子，讓姐姐抱著，把頭紮進她的懷裏。
也只有聽到宋姨的聲音時，她才偷偷地看了看，又一頭紮進了楚纓宴的懷裏。
她已經七歲了，雖然瘦，但這麽抱著一路進了屋，楚纓宴的胳膊還是有些酸，把妹妹放在了沙發上，“先去洗手好麽？”
楚懷心點了點頭。
——你陪我。
輕輕地嘆了口氣。
楚纓宴牽著妹妹的手去了洗手間，她能感覺到妹妹的不安與惶恐，一分一秒都不想自己離開。
楚懷心年齡小，國際航班與路途的奔波，讓她簡單的吃了口飯後，就枕著姐姐的腿摟著她的腰睡著了。
楚總下午有重要的董事會要開，她反覆地看表，雖然不忍心，還是偷偷地把妹妹的小腦袋從腿上挪開，準備給她抱到臥室去。
可她才一動楚懷心就醒了，她的小手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仰頭望著姐姐。
——要去哪裏？
楚纓宴：“開會。”
楚懷心咬了咬唇，很是舍不得，可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乖巧極了。
——那我去臥室等著你。
這是楚纓宴最不願意看到的，以她對楚懷心的了解，只要自己不在，沒有熟悉的人，她會去臥室裏拉上窗簾待一天的。
蕭信音看出楚纓宴的左右為難，“我陪著她？”
楚纓宴扭頭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蕭信音：……
楚總為什麽要用看“不良少女”的目光看她？她有那麽差勁兒麽？
蕭信音指了指桌子上的書：“我跟她一起看書。”
楚纓宴：“確定不是看動畫片麽？”
蕭信音：……
雖然依舊不放心，但這個家裏，就只有蕭信音精通手語，又有相關經驗了。
楚纓宴點了點頭，她摸了摸楚懷心的發，緩慢地說：“就在客廳，不去臥室好麽？”
楚懷心仰頭望著她，小小地糾結了一下，點了點下巴。
——好。
楚纓宴整理了一下衣領，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姐姐一離開。
楚懷心就像是失去了依靠的小貓，一個人縮在沙發裏，也不說話。
宋姨好幾次端來了水果和牛奶，笑著想要與她交流，楚懷心都會應激一樣，把頭埋進沙發裏，拒絕溝通。
宋姨沒辦法，不敢再過來，她扭頭看了看蕭信音。
蕭信音一點哄孩子的自覺都沒有，她說看書還真看書，自己邊看邊讀，翻頁翻得很慢。
她記得，小時或，雁兒姐姐就是這麽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給她讀，給她講。
她知道，楚懷心聽不見，可那又如何？
身體有殘疾的孩子，想要的不是別人的照顧，恰恰是能被視作正常孩子平等的尊重。
蕭信音有偷偷觀察，楚懷心讀唇語的能力很強，這樣的語速，她完全能讀懂。
……
開會的過程中，楚纓宴一直難以專心，她時不時地望向桌上的手機，表情凝重，弄得臺下匯報的經理十分緊張，還以為自己哪兒讓boss不滿意了，到最後尾音都有些顫了。
她們才認識一個月。
可蕭信音就像是長進了楚纓宴的心裏，知道她不放心，時不時給她發個照片。
大多都是楚懷心像是小鵪鶉一樣，把頭埋在沙發裏的樣子。
楚纓宴看的心疼，蕭信音卻很自信。
——楚總，你看見了嗎？不過是聽我讀了半個小時的故事，楚懷心小朋友露在外面的小屁屁就多了點。
真的有。
經過蕭信音的提醒，楚纓宴纖細的手指滑動著手機，放大照片反覆對比，她確認無誤後，唇角微微上揚。
臺下匯報的眾人跟著舒了一口氣。
晚上，楚纓宴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她才一進屋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糖漿味道，旁邊，宋慈恭恭敬敬地接過外套，匯報著：“二小姐今天沒有哭鬧，很乖。”
“很乖”兩個字，代表她從姐姐走了之後，一天都沒有說話。
楚纓宴的眉蹙了蹙，她洗了手，徑直往裏走，看見的就是廚房裏忙碌的蕭信音與客廳裏透過沙發縫隙偷窺鬼鬼祟祟的小腦袋。
蕭信音的手機放在餐桌上自動播放，聲音調的很大，是一個美食up在教怎麽制作糖葫蘆。
——冰糖500克，水同樣500克，剛開始要用大火，冒泡泡之後轉成小火，全程攪拌，註意不要焦……
蕭信音還給自己戴了個廚師帽，像模像樣的，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活脫脫一個精致的小廚娘。
sara在旁邊幫忙，倆人邊說邊笑，氣氛輕松愉悅。
看到楚纓宴回來，蕭信音一揚手裏的糖葫蘆，笑著說：“楚總，我正好做好，一會兒嘗一嘗。”
她還不忘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名廚出品，絕對差不了！”
一直偷窺她的楚懷心意識到有人回來了，她回頭一看是姐姐，立馬兩眼冒光，小短腿從沙發上邁下去，快步跑了過去，一把抱住楚纓宴的大腿。
——姐姐！
她仰頭看著楚纓宴，用嘴唇無聲地叫著“姐姐”，她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時候才會不使用手語。
楚纓宴摸了摸她的頭發，抱起了妹妹，柔聲問：“想看，怎麽不過去？”
楚懷心的小心思被戳破，她不好意思地把頭紮進了姐姐的懷裏。
她自己一個人封閉久了，除了姐姐、媽媽以及保姆之外，她不願也害怕與別人交談。
蕭信音是誰啊？
那可是孩子王。
她沖楚總擠眉弄眼，拿了兩個剛做好的糖葫蘆走了過去，遞給楚纓宴一串，沖楚懷心的方向努了努嘴。
蕭信音的“育兒”方法很特別，一般人接觸楚懷心，都費盡心思討好，想盡辦法地說話溝通，最終一起玩耍，就連心理疏導師也說過，要讓楚懷心盡量融入到集體中，不要那麽封閉。
可蕭信音卻反其道而行，知道楚懷心只信任姐姐，就讓楚纓宴給她，不做讓她為難的事兒。
楚纓宴把糖葫蘆遞給楚懷心後，她的眼睛都被染上了興奮的光，她小心翼翼地點了一口，無聲的笑了。
蕭信音也咬了一口糖葫蘆邊嚼邊看著楚懷心，冷不丁的，旁邊一道銳利的目光射了過來，遲疑了一下，蕭信音擡頭對上了楚纓宴的眼睛。
？？？
怎麽了？
楚總盯著她看什麽？
楚纓宴：“我的呢？”
蕭信音：……
這下子，三個人一人一串了。
蕭信音還顯擺似的地湊近楚纓宴問：“怎麽樣？”
她這可是純手工，無添加劑。
楚纓宴瞥了她一眼，沒搭理。
這可驚呆了大廚sara，她看小姐眉眼間的笑意，又是開心又是心酸的，忍不住拉著宋姨問：“小姐什麽時候喜歡吃甜食了？”
她以前明明最不愛吃這種東西了。
宋姨的眼中含笑，感嘆：“大概是因為日子開始甜起來了吧。”
……
甜不甜不知道。
晚上，楚懷心縮在姐姐的懷裏，聽她講故事，很專註地看著她的嘴。
楚纓宴講的很慢，聲音很動聽，可她卻敏感地發現，妹妹有點心不在焉。
——你怎麽了？不喜歡聽麽？
楚懷心搖了搖頭，縮進姐姐懷裏，去聞她身上好聞的香氣。
她的智商要比同齡小孩聰明很多，可有心事兒卻在很多時候都不願意表達，這一點上，跟楚纓宴幾乎是一模一樣。
她其實很想告訴姐姐。
她今天看蕭信音講故事的時候，感覺講的好好啊，那個姐姐會隨著故事裏人物情節做出各種生動的表情，時而捧腹大笑，時而蹙眉嚴肅，時而憤怒咆哮。
楚纓宴：……
……
夜深人靜。
楚總晚上出來工作的時候，蕭信音照例給她倒了一杯檸檬水，胳膊夾了本書，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看。
楚纓宴：“你今天給懷心講故事了？”
蕭信音很驚訝：“楚總怎麽知道？”
楚纓宴低頭敲鍵盤，“她說你講得遜色於我。”
蕭信音狐疑地看著楚纓宴，她眨了眨桃花眼，琢磨了片刻，驟然笑了。
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楚纓宴睥著蕭信音得意的嘴臉，“哄個孩子有什麽得意的？”
蕭信音自信滿滿：“大人我也能哄。”
楚纓宴聽了琢磨了片刻，她從身後拿出了一本書，遞到了蕭信音面前。
當看到那本板磚那麽厚的——走入無聲的世界時，蕭信音臉上來不及褪去的笑容僵住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楚纓宴。
這世上，真的真的有這麽掃興的人麽？
或許是今天帶孩子累了，蕭信音十點多鐘的時候就有些困了，手一搭，書扔在茶幾上就睡著了，楚纓宴的視線從手裏的投標文件轉移，看向了沙發上的蕭信音。
她太高了，不算短的沙發承著她，像是嬰兒床一般狹小。
她陷入其中，頭發睡得有點亂，可可愛愛的小瘋子一樣。
她原本可以拒絕的。
也不用這樣陪著自己熬的。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個深夜，在楚纓宴忙碌之際，蕭信音都會在一旁看書。
她不聲不響，一點聲音都不出，不會打擾到人。
而每一次，楚纓宴伸手去拿杯子的時候，曾經的濃咖啡也會被溫熱的檸檬水代替。
她不說，卻默默地做了。
楚纓宴放下手裏的文件，她緩緩地起身，悄聲走到了蕭信音的身邊，靜靜地凝視她。
——故人相見不相識。
曾經的親密不在，她甚至已經喪失了光明正大觸碰她面頰的勇氣。
……
第二天一大早。
蘇碧宸過來和兩個孩子吃早飯。
sara不到四點鐘就和幾個副廚忙碌。
蘇碧宸喜歡廣式茶點，尤其喜歡腸粉和缽仔糕，那是她年輕的時候和丈夫一起奮鬥的時候經常吃的，有情結。
這是蕭信音第一次面對面地看到她，如果不說年齡，她會以為蘇碧宸不到四十歲。她保養的太好了，眼角一絲尾紋沒有，淡妝得體精致，頭發盤著，一身黑色的西裙，眼神犀利有光，壓迫感比楚纓宴還要強，渾身上下只有紅唇是鮮艷的。
整個餐廳靜悄悄。
楚懷心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出聲，也不像是白日裏那麽黏著姐姐了，中途，她求助地看了看楚纓宴，想要吃那個離她遠的糯米糕。
蘇碧宸開口了，“不要什麽事情都依賴別人。”
她用的是正常語速，又說的突然。
楚懷心沒有讀懂，她疑惑地歪了歪頭，看著媽媽。
蘇碧宸看著她因為心理疏導，明顯瘦了一圈的小臉，嘆了口氣，“過——來——”
這下子，楚懷心笑了，她從椅子上跳下去，邁著小腿，走到了媽媽的身邊，撒嬌地縮進了她的懷裏，仰頭討好地對她笑。
蘇碧宸微涼的眉眼也舒展開了，她抱著女兒，看她吃鼓鼓的，肉嘟嘟的小臉袋，忍不住低下頭，親了親她。
孺慕之情不言而喻。
Sara和宋慈以及站在一側的萬森表情都舒緩了很多，懸著的心放下。
只有站在最外側的蕭信音看著挺直著身子，安靜地垂眸坐著吃飯的楚纓宴，有些心疼。
同樣都是自家的孩子，她與母親和妹妹的畫風截然不同。
就好像是一個被溫馨家庭隔絕在外的“陌生人”。
她自己好似也習慣了一般。
蘇碧宸看了大女兒一眼，“我前些日子在拍賣會上遇到了趙勇。”
語氣淡淡，不疏不近。
楚纓宴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蘇碧宸盯著楚纓宴：“我聽說，他的小兒子得罪了你。”
末了，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往蕭信音的方向掃了一圈。
蕭信音離她們有一段距離，對話聽的不慎真切。
趙勇的小兒子正是那一日在生日宴上追求小斐總被拒絕後，惱羞成怒的要動手，被蕭信音制止的花花公子趙晨。
楚纓宴放下碗筷，對上了蘇碧宸的眼睛。
目光雖淡，卻不卑不亢。
這讓蘇碧宸有些驚訝，她都記不清上次大女兒與她這樣對視是什麽時候了。
四目相視。
毫不相讓。
不知不覺間，當初那個哭著對她說“對不起”請求原諒的女孩，已經長這麽大了。
楚纓宴這些年成長飛速，如蘇碧宸所願，從家族那一點點把權力回收，只是速度太快也會讓人擔心失控，適當的敲打十分必要。
蘇碧宸先收回了目光，“他老子雖然沒什麽能耐，可他爺爺是**部的部長，你知道嗎？”
楚纓宴做事兒一向是低調的，她從不輕易得罪人。
哪怕是剛回國那兩年，被集團的幾個古董擠兌，也都是波瀾不驚不動聲色。
如今，為了什麽，她都不應該沖動，去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楚纓宴目光平靜地看著蘇碧宸：“你說過，讓我全權接管。”
這話說的平淡實則犀利。
蘇碧宸的臉色立即就不好看了，小孩子總是能最敏感的，楚懷心扯了扯媽媽的衣袖，指著不遠處的流沙奶黃包。
——我想吃。
蘇碧宸深深地看了楚纓宴一眼，轉頭，給小女兒夾菜。
吃完早飯。
蘇碧宸並沒有過多的停留，她站在院子一手牽著楚懷心與宋慈對話，宋慈畢恭畢敬地站在她一側與她說著什麽，她時不時地點頭，萬森也是站在不遠處聽候吩咐。
蕭信音看著端坐在客廳看著這一切，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在這個家，楚纓宴就好似一個外人一樣，格格不入。
蘇碧宸是和楚纓宴一起離開去公司的，走之前，她的目光停留在蕭信音的身上，隨口問：“這是新來的司機？”
萬森看了楚纓宴一點，點了點頭。
“挺漂亮。”
蕭信音的確是漂亮出挑。
不僅僅樣貌好，五官精致，最重要的是身上那種肆意飛揚不羈的氣場。
她站在那，不需要濃妝，也不需要多麽華麗的造型，就像是一個聚光的點，會讓人的視線不自覺地駐足。
楚信集團是以娛樂公司起家的，最不缺的就是帥哥美女。
能得到蘇碧宸的隨口讚嘆很是不易，而也正是因為這一句讚嘆，也讓今天從她來就一直保持沈默的楚纓宴看向車窗外，放在膝頭的手握成了拳。
蕭信音一直目送著楚纓宴離開，剛剛，蘇碧宸從車裏望向她的眼神，讓她本能的不舒服。
那目光……就像是之前，從孤兒院外面打量她的人。
就好像在算計著什麽。
可她一個芝麻粒大小的平民百姓，能讓人家高高在上的集團總裁算計什麽？
蕭信音搖了搖頭，她轉過身，看著屋裏把頭埋在沙發裏，只露了個小屁屁在外面又做起了小縮頭烏龜的楚懷心笑了。
還是沒有刻意去接近。
她把畫板搬到了客廳裏，自己拿著水彩筆畫畫。
她最近十分走運。
在公司樓下買咖啡的時候，居然被一個金發碧眼的老外給攔住了掃二維碼，自我介紹是什麽落魄的畫師，被朋友騙到中國後就沒人管了，只能自食其力開了一個繪畫工作室果腹，讓蕭信音掃碼免費聽她的繪畫課，如果覺得好就報班。
蕭信音本來不想搭理她的，可老外一看她不理，又拋出了誘惑：“掃碼不僅可以免費聽課，還可以送巧克力。”
這誘惑就有點大了。
蕭信音掃了碼，老外讓她叫自己皮老師，非常誠摯的邀請她去自己的畫室轉一轉。
離著楚信娛樂並不遠，蕭信音也就去了，進去之後，皮老師非常自信地把自己的畫作給蕭信音觀賞，還慷慨激昂地用並不流利的中文說自己有一個夢想，想著可以帶很多有志青年，共同叩開藝術的大門，尋找至高無上的精神家園。
皮老師的畫是抽象派風格，蕭信音領導一樣背著手看完之後，學著楚總的模樣，回覆她：“嗯，不錯不錯，你這個夢想，夢裏想一下就好了。”
皮老師：……
話是這麽說。
可蕭信音是誰啊，小狐貍一樣的人。
她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真的是撿到了金子，這個被人欺騙漂流中國的落魄畫家造詣不一般，可她不能誇，一誇準會漲價。
兩節免費課下來。
蕭信音自認繪畫技術突飛猛進。
為了吸引楚懷心的註意，她今天特意用了水彩筆，畫了楚總的樣子。
她看得出來，楚懷心妥妥地是楚總的小迷妹，看著她姐姐的時候眼裏都是星星。
她畫的是楚總一個人坐在天臺上，抱著雙膝，望著星星的模樣。
那畫面讓蕭信音記憶深刻。
是她第一次對著楚纓宴感到心疼的時候。
隨著“沙沙”畫筆摩擦紙面的聲音，楚懷心的小腦袋從沙發裏擡了起來，偷偷往外望。
蕭信音挑了挑眉，假裝沒看見她，更加的賣力，一個多小時畫面基本成型後，她扭頭看著楚懷心，用手比劃著。
——怎麽樣？
楚懷心縮了縮脖子，一下子不敢看蕭信音了。
蕭信音沒有催促她，笑瞇瞇地繼續。
反覆幾次或，楚懷心發現蕭信音沒有攻擊性，也不會強迫她什麽，便也沒有將頭重新埋進沙發，她用手比劃。
——你畫的什麽？
蕭信音激動不已，楚懷心居然理她了！她興奮的擡起手正要回答，楚懷心卻先她一步，殺人誅心。
——有點醜，是自畫像嗎？
蕭信音：……
那一刻，她切實地感覺到這姐妹倆不僅長得像，毒舌程度也如出一轍。
虧她剛開始還以為楚懷心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娃娃，嘖嘖，這是一個膽小怯懦的孩子會說出的話麽？
楚懷心歪著頭，盯著蕭信音看，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閃著光，內心深處住著的皮孩子已經捆不住了。
蕭信音也看著她，瞅著楚懷心的模樣，總有一種縮小版的楚總凝視自己的感覺。
——你和我姐姐很熟嗎？
她雖然人小，可什麽都懂。
昨天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起來上廁所，揉著眼睛透過門縫，看見姐姐跪坐在蕭信音的身邊盯著她看。
楚懷心人小，不知道怎麽形容，她只感覺姐姐的眼神溫柔極了，就像是代替手，輕輕地撫摸蕭信音的臉頰一樣。
姐姐沒有對別人這樣過的。
就是認識到眼前的人在姐姐那的與眾不同，楚懷心才與她主動說話，並不是蕭信音自以為的什麽神奇獨特的“雞娃”技巧。
蕭信音看她小大人認真的模樣，她把語速降低：“當然，不然我也不能住這兒。”
楚懷心點了點頭，認真地想了想，又比劃。
——你們睡在一起？
蕭信音：……
什麽叫童言無忌。
她被噎的死死的，。
楚懷心掀開自己身上的毛毯，邁著小短腿，走到了蕭信音的身邊，她拿起旁邊的水彩筆，俏生生地看著畫板。
這突如其來的主動讓蕭信音受寵若驚，她用哄孩子的語氣問：“你要一起畫嗎？”
楚懷心看著她的唇，眨了眨濕漉漉的睫毛，近距離看她，把蕭信音心裏萌的冒泡泡，好可愛啊，這小肉臉，真想戳一戳。
可接下來楚懷心的話就不那麽可愛了。
——不要一起畫。
你太菜了。
蕭信音：？？？
Excuse me？？？
這個小朋友在口吐什麽狂言？？？
可真的當楚懷心拿起畫筆在新的白紙上畫起來的時候，蕭信音才明白，人家不是狂，而和她姐姐一樣是真正的天才。
刷刷幾筆就有了楚纓宴的輪廓，還像模像樣的。
蕭信音毫不吝嗇地豎起了大拇指。
午後的時光，慵懶愜意，sara還特意給兩人烤了噴香的餅幹。
蕭信音把餅幹端過來後也沒要求楚懷心，只是放到了一邊，自己叼了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楚懷心本來專心作畫的，可餘光偷看蕭信音的次數越來越多，她偷偷咽了半天口水，最後還是沒忍住將小手也伸向了盤子。
廚房裏，扒墻角的sara和宋慈滿臉地不可思議，對視一眼之後，儼然已經把蕭信音的家庭地位又提高了一個格。
繪畫的過程中，倆人也會聊聊天。
楚懷心的話題始終圍繞著姐姐，她一直把姐姐當成神一樣無所不能的存在，眼神裏滿滿的仰慕。
她感覺誰都比不過姐姐。
方方面面。
蕭信音篤定，想要贏得小孩子的芳心，就一定要讓她產生崇拜感。
思索了半天，她終於找到了自己比楚纓宴強的地方，對著楚懷心說：“你姐姐今天抱你的這一路，累的胳膊都在抖。”
這是實話。
楚懷心沒辦法否定，卻還是本能的維護。
——換做是你，你也會累的。
蕭信音勾了勾唇角，顯擺地拱起手臂，自誇說：“那可不一定。”
——吹牛。
“我才沒有吹牛，別說抱你了，就是抱你姐我都沒問題。”
楚懷心明顯不信，蕭信音一挑眉，看著她。
楚懷心的手比劃著。
——那你做給我看。
蕭信音：“怎麽看？”
楚懷心一扭頭，指著身後不知道何時回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的楚纓宴。
——你抱給我看。
蕭信音：……？？？
楚纓宴也沒有想到兩個人的會相處的這麽融洽。
這麽多年以來，除了她，懷心不與別人接觸。宋慈也算是從小看著妹妹長大的，可每次哄她的時候，懷心都很抗拒，sara好一些，卻也不好不了哪兒去。
而蕭信音對於妹妹還是相對陌生的，可兩個居然湊得很近，在一起聊天吃餅幹了。
楚懷心扭頭對著姐姐笑的陽光燦爛，她放下手裏的餅幹，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楚纓宴，她仰頭。
——姐姐，你回來了？
楚纓宴摸了摸她的發，看了看前面那個身子僵硬不敢回頭剛剛吹過牛皮的人，有些想笑。
楚懷心也註意到了姐姐的目光，指著蕭信音。
——她把你畫的好醜。
還說能抱動你，真的嗎？
真的嗎？
楚纓宴唇角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緩慢轉過來的一臉淒淒慘慘的蕭信音。
小孩子的求知欲總是最原始，最純粹的。
經過一下午的相處。
楚懷心好不容易肯稍微向蕭信音敞開心門了，她總不能真的落一個欺騙孩子的頭銜，沒辦法，只能委屈楚總配合一下。
蕭信音起身，故意裝作很放松，活動著雙臂，走向楚纓宴。
楚懷心立即坐回到沙發上，蕩著兩個淩空的小腿，小手撐著小下巴，專註地看戲。
在還有幾步遠距離時，楚纓宴纖細的手伸出，戳在了蕭信音胸口處。
她的眼神……有一點怎麽說呢？
從蕭信音的角度看來，褪去了總裁的淩厲，眼角微挑，嫵媚柔和，還帶著勾的人心癢癢的光。
她以為楚纓宴會拒絕，這樣蕭信音就可以順水推舟地告訴楚懷心，可不是自己騙她，是她姐姐不同意。
可楚總卻很認真地問了一句：“你行麽？”
蕭信音立即挺直腰板：“當然，十個都沒問題!”
年輕人最不能被激將。
怎麽能說不行呢？
雄辯不如事實。
在楚懷心的滿是期待的目光之中，蕭信音伸出手，勾住那纖細的腰，一下子將她公主抱抱了起來。
她的第一反應，楚總真的好香啊。
在楚懷心眼裏的“哇”爆發之際，她姐姐真的被抱起來了。
蕭信音滿臉得意的笑，扭頭去看楚纓宴，想要吹噓幾句，看到的就是楚總咬著的唇，泛紅的臉頰以及有一些不對勁兒的眼神。
責備的，嬌嗔的……還有……害羞的？
馥郁的香氣密密麻麻侵襲而來，蕭信音感覺有什麽東西，像是螞蟻一樣，隨著那勾人的目光，一路酥酥麻麻地爬到了她的心尖上，讓她心跳加速，一下子沒了力氣。
楚纓宴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下墜，要被蕭信音掉下去，連忙用兩手緊緊地勾住她的脖頸。
這下子，嬌軟在懷，呼吸相聞，她們貼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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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輩子就是充滿了“戲劇性”。
很多時候, 一瞬間的搖擺心曠神怡足以摧毀長久以來的防線。
事後想一想，蕭信音除了用“鬼撞墻”來形容自己的心態，那就是被狐貍精勾的上了頭。
——那你為什麽不簽字？
嬌柔帶著一絲委屈的問話, 像是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落在蕭信音的心裏, 濺起無數浪花。
高高在上, 淩厲霸氣的人，一旦撒起嬌來, 有多麽的催魂奪命，沒人知道。
鬼使神差的, 蕭信音在楚纓宴的註視下拿起了筆。
楚纓宴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輕輕轉動指間的截止。
當筆尖懸在半空中的時候, 蕭信音又遲疑了。
一旦簽下這個合同。
她就要為了目的, 出賣自己的良心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楚總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的，到時候她會不會傷心怨恨於自己？
不知不覺間，蕭信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她最初那不顧一切建立在欺騙基礎上的蓄意接近, 早已模糊了初心。
楚總出聲催促, 手整理著腕表, 像是急著要去什麽地方，“快一點。”
白日裏不需要開燈光線也很足，剛剛護膚完畢的楚總, 臉頰像是白玉一樣晶瑩剔透, 紅唇誘人，烏發秀麗。
蕭信音擡頭看了她一眼, 冒失卻又認真地問：“楚總，你不會後悔麽？”
一絲猶豫沒有, 楚纓宴對上她的眼睛，“怎麽會。”
蕭信音手裏握著的筆，終於落下了。
——那就不要後悔。
簽完字，蕭信音正要再看一遍合同時，門外的萬森又進來了，楚纓宴看了他一眼，他立即收起合同，裝進了牛皮紙袋裏封好。
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蕭信音：……
楚纓宴：“走吧，去機場。”
今天的天氣不錯，雖然還有些幹冷，但是風沒有那麽大了，體感整體比較舒服。
被“連哄帶騙”地簽了合同後，蕭信音的輾轉與糾結突然就放下了，她的發被風吹起，心裏一個聲音在對她說。
——承認吧，蕭信音，你根本不想離開。
蕭信音對於楚纓宴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楚總明明是一張冰塊臉，明明對著誰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不近人情的模樣，明明隨時散發著迫人的氣場，就連一直以來跟在她身邊的宋姨和sara都害怕，不敢接近。
可她就是打心底裏想靠近她。
忍不住想要關心她，看她每日虛與委蛇的應酬疲憊的面容忍不住心疼，看她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又忍不住靠近……
許多個忍不住，蕭信音感覺自己大概是之前“入戲太深”一時半會沒辦法從中脫離。
今天的楚總，似乎很開心。
她時常緊鎖的眉眼是舒展的，她好看的唇角也有上揚的弧度，她放在腿側的手指輕輕地敲打著節拍，該是在心裏偷偷哼著歌。
至於為什麽開心……
蕭信音忍不住自作多情的想，會是因為她嗎？會是因為她留下來，所以楚總開心麽？
她們會有一樣的情緒嗎？
等到了機場之後。
蕭信音基本可以確定，她是在自作多情了。
當一個粉雕玉琢洋娃娃一樣的女孩向楚纓宴飛奔而來，一把抱住她，仰頭用笑的彎彎像是月亮一樣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楚纓宴冰川一樣的臉頰終於融化了，她彎下腰，伸手抱住女孩將她摟進懷裏，輕輕地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不用萬森介紹，蕭信音也知道她是誰了。
這就是楚纓宴唯一的妹妹楚懷心。
是那個到處檢查查不出原因，最後斷定微因為心理原因，突然之間就說不出話聽不到的苦命女孩。
或許是偽裝習慣了，即使對著妹妹，楚纓宴的笑也很淺，她抱了抱楚懷心後，把她放在了地上，摸了摸她的頭發，用手語比劃著。
——長高了。
楚懷心同樣回以手語。
——姐姐，我想你。
明明是很日常很普通的對話。
不知道怎麽了。
在一邊看著的蕭信音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澀，她突然就想到了雁兒姐姐，也不知道是否有一天，她們會不會這樣親密的擁抱著重逢。
機場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不時有人駐足或者回眸去望楚纓宴。
楚總的氣質與樣貌如此出眾。
她今天穿的休閑減齡，粉色長袖衫襯的肌膚勝雪，條紋直筒褲版型拉長身形比例，真的印證了那一句“腰以下都是腿。”
楚懷心明顯膽子很小，在看到姐姐短暫的興奮之後，躲在了她的身後，局促又緊張地四處看著。
而她身後跟著的兩個身高馬大的黑皮膚的保鏢，與萬森對接之後，把行李給了他，很快地消失了。
萬森的手語雖然不是很熟練，但簡單溝通沒有問題，他走到楚懷心身邊，比劃著。
——二小姐，歡迎回家。
能讓一個冰塊臉說出這樣的話來，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可二小姐明顯很不給面子，她怯懦地看了看萬森，又把頭往姐姐身後紮了紮。
萬森對於二小姐的冷漠，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他並不在意，拿上行李就往外走。
楚纓宴輕輕地摸了摸楚懷心的頭，安撫著：“沒事兒的。”
楚懷心盯著她的唇度著唇語，懂事地點了點頭，可手卻還扒著姐姐的手臂，不肯放開。
她長得很漂亮，五官與楚纓宴很像，可以拍廣告的那種，紮著兩個小辮子，小小的軟綿綿的，身上奶香奶香的。
往機場外走的時候，人有些多，楚懷心咬著唇，大大的眼睛裏滿是不安與恐懼，可她懂事兒的不說，只是眼淚汪汪地看著姐姐。
楚纓宴看的心疼，彎下腰將她抱了起來，楚懷心立即用兩個小手勾住姐姐的脖子，將頭紮進她的懷裏，短暫地逃離外界的一切。
孤兒院的經歷，讓蕭信音與身體和心理上有殘缺的孩子相處都有一定的經驗。
她不急著靠近，始終帶著微笑地站在一側看著楚懷心，出機場去地庫的時候，也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
坐到了車上密閉空間，楚懷心明顯舒了一口氣，覺得有感全感多了，一直摟著姐姐的小手也松開了，她還不忘捧著著楚纓宴的手，給她呼了呼。
楚纓宴摸著她的發，輕聲說：“沒事兒的，姐姐不累。”
因為要讀唇語。
所以楚懷心聽別人姐姐說話的時候，一雙閃著光的大眼睛會俏生生地看著她，專註的讓人心疼。
這一路上，楚懷心都比比劃劃地在與姐姐交流，蕭信音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偷窺，但也讀懂了個大概，說的是她在國外的治療與生活。
楚纓宴嫻熟地掌握手語，卻還是選擇用緩慢說話的方式與妹妹交流，盡量讓她讀自己唇語，她不希望妹妹 永遠躲在家裏，像是金絲雀一樣被圈養著長大，她的童年本不該如此的。
楚懷心對著姐姐明顯很開心，跟剛剛在機場膽怯的樣子完全不同，比比劃劃不停，到最後還興奮起來了，無聲地笑個不停，眼睛閃亮亮的。
——媽媽，會來麽？
楚纓宴摸著她發的手一滯，點了點頭，“過幾天，她有事情要忙。”
前排的蕭信音敏感地察覺楚懷心的氣場一下子低迷了，耷拉著小腦袋不說話了，眼裏的光也暗淡了。
楚纓宴看著心疼，又不會安慰。
就在這個時候，一只素白的手伸了過來，笑著說：“喏，給你。”
是一顆手工折疊做的藍色的星星。
楚懷心雖然有點認生，可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星星看。
到底是孩子，喜歡新鮮事物。
蕭信音笑的燦爛，她看出楚懷心的心動與猶豫，對著楚纓宴：“楚總，伸手。”
楚纓宴說了一聲“幼稚”看向窗外。
她怎麽會配合她做這樣的小把戲？
衣角被輕輕地晃動，楚纓宴扭頭，妹妹正仰著巴掌大的小臉，渴望地看著她。
——她想要。
楚纓宴：……
沈默了片刻，楚總伸出了時候，在蕭信音得逞的笑容中，那顆星星被放在了她的手掌心。
很精致。
疊星星不會很覆雜，很多孩子小時候都學過，楚纓宴也學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記憶久遠到模糊不清。
就在她盯著星星出神之際，手心一空，楚懷心從姐姐的手裏拿過了星星，好奇地盯著看。
楚纓宴盯著妹妹看，抿著唇一言不發。
前排的蕭信音用手語比劃著。
——別那麽小氣，給妹妹就給妹妹了，回頭我再給你疊。
楚纓宴：……
這話明顯是揶揄楚總，小懷心也聽懂了，她開心地笑了，一下子把星星護在了懷裏，不給姐姐。
一掃剛才的陰霾。
半個小時的路程，到了老宅。
下車要面對外界的時候，楚懷心還是老樣子，讓姐姐抱著，把頭紮進她的懷裏。
也只有聽到宋姨的聲音時，她才偷偷地看了看，又一頭紮進了楚纓宴的懷裏。
她已經七歲了，雖然瘦，但這麽抱著一路進了屋，楚纓宴的胳膊還是有些酸，把妹妹放在了沙發上，“先去洗手好麽？”
楚懷心點了點頭。
——你陪我。
輕輕地嘆了口氣。
楚纓宴牽著妹妹的手去了洗手間，她能感覺到妹妹的不安與惶恐，一分一秒都不想自己離開。
楚懷心年齡小，國際航班與路途的奔波，讓她簡單的吃了口飯後，就枕著姐姐的腿摟著她的腰睡著了。
楚總下午有重要的董事會要開，她反覆地看表，雖然不忍心，還是偷偷地把妹妹的小腦袋從腿上挪開，準備給她抱到臥室去。
可她才一動楚懷心就醒了，她的小手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仰頭望著姐姐。
——要去哪裏？
楚纓宴：“開會。”
楚懷心咬了咬唇，很是舍不得，可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乖巧極了。
——那我去臥室等著你。
這是楚纓宴最不願意看到的，以她對楚懷心的了解，只要自己不在，沒有熟悉的人，她會去臥室裏拉上窗簾待一天的。
蕭信音看出楚纓宴的左右為難，“我陪著她？”
楚纓宴扭頭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蕭信音：……
楚總為什麽要用看“不良少女”的目光看她？她有那麽差勁兒麽？
蕭信音指了指桌子上的書：“我跟她一起看書。”
楚纓宴：“確定不是看動畫片麽？”
蕭信音：……
雖然依舊不放心，但這個家裏，就只有蕭信音精通手語，又有相關經驗了。
楚纓宴點了點頭，她摸了摸楚懷心的發，緩慢地說：“就在客廳，不去臥室好麽？”
楚懷心仰頭望著她，小小地糾結了一下，點了點下巴。
——好。
楚纓宴整理了一下衣領，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姐姐一離開。
楚懷心就像是失去了依靠的小貓，一個人縮在沙發裏，也不說話。
宋姨好幾次端來了水果和牛奶，笑著想要與她交流，楚懷心都會應激一樣，把頭埋進沙發裏，拒絕溝通。
宋姨沒辦法，不敢再過來，她扭頭看了看蕭信音。
蕭信音一點哄孩子的自覺都沒有，她說看書還真看書，自己邊看邊讀，翻頁翻得很慢。
她記得，小時或，雁兒姐姐就是這麽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給她讀，給她講。
她知道，楚懷心聽不見，可那又如何？
身體有殘疾的孩子，想要的不是別人的照顧，恰恰是能被視作正常孩子平等的尊重。
蕭信音有偷偷觀察，楚懷心讀唇語的能力很強，這樣的語速，她完全能讀懂。
……
開會的過程中，楚纓宴一直難以專心，她時不時地望向桌上的手機，表情凝重，弄得臺下匯報的經理十分緊張，還以為自己哪兒讓boss不滿意了，到最後尾音都有些顫了。
她們才認識一個月。
可蕭信音就像是長進了楚纓宴的心裏，知道她不放心，時不時給她發個照片。
大多都是楚懷心像是小鵪鶉一樣，把頭埋在沙發裏的樣子。
楚纓宴看的心疼，蕭信音卻很自信。
——楚總，你看見了嗎？不過是聽我讀了半個小時的故事，楚懷心小朋友露在外面的小屁屁就多了點。
真的有。
經過蕭信音的提醒，楚纓宴纖細的手指滑動著手機，放大照片反覆對比，她確認無誤後，唇角微微上揚。
臺下匯報的眾人跟著舒了一口氣。
晚上，楚纓宴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她才一進屋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糖漿味道，旁邊，宋慈恭恭敬敬地接過外套，匯報著：“二小姐今天沒有哭鬧，很乖。”
“很乖”兩個字，代表她從姐姐走了之後，一天都沒有說話。
楚纓宴的眉蹙了蹙，她洗了手，徑直往裏走，看見的就是廚房裏忙碌的蕭信音與客廳裏透過沙發縫隙偷窺鬼鬼祟祟的小腦袋。
蕭信音的手機放在餐桌上自動播放，聲音調的很大，是一個美食up在教怎麽制作糖葫蘆。
——冰糖500克，水同樣500克，剛開始要用大火，冒泡泡之後轉成小火，全程攪拌，註意不要焦……
蕭信音還給自己戴了個廚師帽，像模像樣的，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活脫脫一個精致的小廚娘。
sara在旁邊幫忙，倆人邊說邊笑，氣氛輕松愉悅。
看到楚纓宴回來，蕭信音一揚手裏的糖葫蘆，笑著說：“楚總，我正好做好，一會兒嘗一嘗。”
她還不忘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名廚出品，絕對差不了！”
一直偷窺她的楚懷心意識到有人回來了，她回頭一看是姐姐，立馬兩眼冒光，小短腿從沙發上邁下去，快步跑了過去，一把抱住楚纓宴的大腿。
——姐姐！
她仰頭看著楚纓宴，用嘴唇無聲地叫著“姐姐”，她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時候才會不使用手語。
楚纓宴摸了摸她的頭發，抱起了妹妹，柔聲問：“想看，怎麽不過去？”
楚懷心的小心思被戳破，她不好意思地把頭紮進了姐姐的懷裏。
她自己一個人封閉久了，除了姐姐、媽媽以及保姆之外，她不願也害怕與別人交談。
蕭信音是誰啊？
那可是孩子王。
她沖楚總擠眉弄眼，拿了兩個剛做好的糖葫蘆走了過去，遞給楚纓宴一串，沖楚懷心的方向努了努嘴。
蕭信音的“育兒”方法很特別，一般人接觸楚懷心，都費盡心思討好，想盡辦法地說話溝通，最終一起玩耍，就連心理疏導師也說過，要讓楚懷心盡量融入到集體中，不要那麽封閉。
可蕭信音卻反其道而行，知道楚懷心只信任姐姐，就讓楚纓宴給她，不做讓她為難的事兒。
楚纓宴把糖葫蘆遞給楚懷心後，她的眼睛都被染上了興奮的光，她小心翼翼地點了一口，無聲的笑了。
蕭信音也咬了一口糖葫蘆邊嚼邊看著楚懷心，冷不丁的，旁邊一道銳利的目光射了過來，遲疑了一下，蕭信音擡頭對上了楚纓宴的眼睛。
？？？
怎麽了？
楚總盯著她看什麽？
楚纓宴：“我的呢？”
蕭信音：……
這下子，三個人一人一串了。
蕭信音還顯擺似的地湊近楚纓宴問：“怎麽樣？”
她這可是純手工，無添加劑。
楚纓宴瞥了她一眼，沒搭理。
這可驚呆了大廚sara，她看小姐眉眼間的笑意，又是開心又是心酸的，忍不住拉著宋姨問：“小姐什麽時候喜歡吃甜食了？”
她以前明明最不愛吃這種東西了。
宋姨的眼中含笑，感嘆：“大概是因為日子開始甜起來了吧。”
……
甜不甜不知道。
晚上，楚懷心縮在姐姐的懷裏，聽她講故事，很專註地看著她的嘴。
楚纓宴講的很慢，聲音很動聽，可她卻敏感地發現，妹妹有點心不在焉。
——你怎麽了？不喜歡聽麽？
楚懷心搖了搖頭，縮進姐姐懷裏，去聞她身上好聞的香氣。
她的智商要比同齡小孩聰明很多，可有心事兒卻在很多時候都不願意表達，這一點上，跟楚纓宴幾乎是一模一樣。
她其實很想告訴姐姐。
她今天看蕭信音講故事的時候，感覺講的好好啊，那個姐姐會隨著故事裏人物情節做出各種生動的表情，時而捧腹大笑，時而蹙眉嚴肅，時而憤怒咆哮。
楚纓宴：……
……
夜深人靜。
楚總晚上出來工作的時候，蕭信音照例給她倒了一杯檸檬水，胳膊夾了本書，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看。
楚纓宴：“你今天給懷心講故事了？”
蕭信音很驚訝：“楚總怎麽知道？”
楚纓宴低頭敲鍵盤，“她說你講得遜色於我。”
蕭信音狐疑地看著楚纓宴，她眨了眨桃花眼，琢磨了片刻，驟然笑了。
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楚纓宴睥著蕭信音得意的嘴臉，“哄個孩子有什麽得意的？”
蕭信音自信滿滿：“大人我也能哄。”
楚纓宴聽了琢磨了片刻，她從身後拿出了一本書，遞到了蕭信音面前。
當看到那本板磚那麽厚的——走入無聲的世界時，蕭信音臉上來不及褪去的笑容僵住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楚纓宴。
這世上，真的真的有這麽掃興的人麽？
或許是今天帶孩子累了，蕭信音十點多鐘的時候就有些困了，手一搭，書扔在茶幾上就睡著了，楚纓宴的視線從手裏的投標文件轉移，看向了沙發上的蕭信音。
她太高了，不算短的沙發承著她，像是嬰兒床一般狹小。
她陷入其中，頭發睡得有點亂，可可愛愛的小瘋子一樣。
她原本可以拒絕的。
也不用這樣陪著自己熬的。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個深夜，在楚纓宴忙碌之際，蕭信音都會在一旁看書。
她不聲不響，一點聲音都不出，不會打擾到人。
而每一次，楚纓宴伸手去拿杯子的時候，曾經的濃咖啡也會被溫熱的檸檬水代替。
她不說，卻默默地做了。
楚纓宴放下手裏的文件，她緩緩地起身，悄聲走到了蕭信音的身邊，靜靜地凝視她。
——故人相見不相識。
曾經的親密不在，她甚至已經喪失了光明正大觸碰她面頰的勇氣。
……
第二天一大早。
蘇碧宸過來和兩個孩子吃早飯。
sara不到四點鐘就和幾個副廚忙碌。
蘇碧宸喜歡廣式茶點，尤其喜歡腸粉和缽仔糕，那是她年輕的時候和丈夫一起奮鬥的時候經常吃的，有情結。
這是蕭信音第一次面對面地看到她，如果不說年齡，她會以為蘇碧宸不到四十歲。她保養的太好了，眼角一絲尾紋沒有，淡妝得體精致，頭發盤著，一身黑色的西裙，眼神犀利有光，壓迫感比楚纓宴還要強，渾身上下只有紅唇是鮮艷的。
整個餐廳靜悄悄。
楚懷心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出聲，也不像是白日裏那麽黏著姐姐了，中途，她求助地看了看楚纓宴，想要吃那個離她遠的糯米糕。
蘇碧宸開口了，“不要什麽事情都依賴別人。”
她用的是正常語速，又說的突然。
楚懷心沒有讀懂，她疑惑地歪了歪頭，看著媽媽。
蘇碧宸看著她因為心理疏導，明顯瘦了一圈的小臉，嘆了口氣，“過——來——”
這下子，楚懷心笑了，她從椅子上跳下去，邁著小腿，走到了媽媽的身邊，撒嬌地縮進了她的懷裏，仰頭討好地對她笑。
蘇碧宸微涼的眉眼也舒展開了，她抱著女兒，看她吃鼓鼓的，肉嘟嘟的小臉袋，忍不住低下頭，親了親她。
孺慕之情不言而喻。
Sara和宋慈以及站在一側的萬森表情都舒緩了很多，懸著的心放下。
只有站在最外側的蕭信音看著挺直著身子，安靜地垂眸坐著吃飯的楚纓宴，有些心疼。
同樣都是自家的孩子，她與母親和妹妹的畫風截然不同。
就好像是一個被溫馨家庭隔絕在外的“陌生人”。
她自己好似也習慣了一般。
蘇碧宸看了大女兒一眼，“我前些日子在拍賣會上遇到了趙勇。”
語氣淡淡，不疏不近。
楚纓宴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蘇碧宸盯著楚纓宴：“我聽說，他的小兒子得罪了你。”
末了，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往蕭信音的方向掃了一圈。
蕭信音離她們有一段距離，對話聽的不慎真切。
趙勇的小兒子正是那一日在生日宴上追求小斐總被拒絕後，惱羞成怒的要動手，被蕭信音制止的花花公子趙晨。
楚纓宴放下碗筷，對上了蘇碧宸的眼睛。
目光雖淡，卻不卑不亢。
這讓蘇碧宸有些驚訝，她都記不清上次大女兒與她這樣對視是什麽時候了。
四目相視。
毫不相讓。
不知不覺間，當初那個哭著對她說“對不起”請求原諒的女孩，已經長這麽大了。
楚纓宴這些年成長飛速，如蘇碧宸所願，從家族那一點點把權力回收，只是速度太快也會讓人擔心失控，適當的敲打十分必要。
蘇碧宸先收回了目光，“他老子雖然沒什麽能耐，可他爺爺是**部的部長，你知道嗎？”
楚纓宴做事兒一向是低調的，她從不輕易得罪人。
哪怕是剛回國那兩年，被集團的幾個古董擠兌，也都是波瀾不驚不動聲色。
如今，為了什麽，她都不應該沖動，去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楚纓宴目光平靜地看著蘇碧宸：“你說過，讓我全權接管。”
這話說的平淡實則犀利。
蘇碧宸的臉色立即就不好看了，小孩子總是能最敏感的，楚懷心扯了扯媽媽的衣袖，指著不遠處的流沙奶黃包。
——我想吃。
蘇碧宸深深地看了楚纓宴一眼，轉頭，給小女兒夾菜。
吃完早飯。
蘇碧宸並沒有過多的停留，她站在院子一手牽著楚懷心與宋慈對話，宋慈畢恭畢敬地站在她一側與她說著什麽，她時不時地點頭，萬森也是站在不遠處聽候吩咐。
蕭信音看著端坐在客廳看著這一切，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在這個家，楚纓宴就好似一個外人一樣，格格不入。
蘇碧宸是和楚纓宴一起離開去公司的，走之前，她的目光停留在蕭信音的身上，隨口問：“這是新來的司機？”
萬森看了楚纓宴一點，點了點頭。
“挺漂亮。”
蕭信音的確是漂亮出挑。
不僅僅樣貌好，五官精致，最重要的是身上那種肆意飛揚不羈的氣場。
她站在那，不需要濃妝，也不需要多麽華麗的造型，就像是一個聚光的點，會讓人的視線不自覺地駐足。
楚信集團是以娛樂公司起家的，最不缺的就是帥哥美女。
能得到蘇碧宸的隨口讚嘆很是不易，而也正是因為這一句讚嘆，也讓今天從她來就一直保持沈默的楚纓宴看向車窗外，放在膝頭的手握成了拳。
蕭信音一直目送著楚纓宴離開，剛剛，蘇碧宸從車裏望向她的眼神，讓她本能的不舒服。
那目光……就像是之前，從孤兒院外面打量她的人。
就好像在算計著什麽。
可她一個芝麻粒大小的平民百姓，能讓人家高高在上的集團總裁算計什麽？
蕭信音搖了搖頭，她轉過身，看著屋裏把頭埋在沙發裏，只露了個小屁屁在外面又做起了小縮頭烏龜的楚懷心笑了。
還是沒有刻意去接近。
她把畫板搬到了客廳裏，自己拿著水彩筆畫畫。
她最近十分走運。
在公司樓下買咖啡的時候，居然被一個金發碧眼的老外給攔住了掃二維碼，自我介紹是什麽落魄的畫師，被朋友騙到中國後就沒人管了，只能自食其力開了一個繪畫工作室果腹，讓蕭信音掃碼免費聽她的繪畫課，如果覺得好就報班。
蕭信音本來不想搭理她的，可老外一看她不理，又拋出了誘惑：“掃碼不僅可以免費聽課，還可以送巧克力。”
這誘惑就有點大了。
蕭信音掃了碼，老外讓她叫自己皮老師，非常誠摯的邀請她去自己的畫室轉一轉。
離著楚信娛樂並不遠，蕭信音也就去了，進去之後，皮老師非常自信地把自己的畫作給蕭信音觀賞，還慷慨激昂地用並不流利的中文說自己有一個夢想，想著可以帶很多有志青年，共同叩開藝術的大門，尋找至高無上的精神家園。
皮老師的畫是抽象派風格，蕭信音領導一樣背著手看完之後，學著楚總的模樣，回覆她：“嗯，不錯不錯，你這個夢想，夢裏想一下就好了。”
皮老師：……
話是這麽說。
可蕭信音是誰啊，小狐貍一樣的人。
她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真的是撿到了金子，這個被人欺騙漂流中國的落魄畫家造詣不一般，可她不能誇，一誇準會漲價。
兩節免費課下來。
蕭信音自認繪畫技術突飛猛進。
為了吸引楚懷心的註意，她今天特意用了水彩筆，畫了楚總的樣子。
她看得出來，楚懷心妥妥地是楚總的小迷妹，看著她姐姐的時候眼裏都是星星。
她畫的是楚總一個人坐在天臺上，抱著雙膝，望著星星的模樣。
那畫面讓蕭信音記憶深刻。
是她第一次對著楚纓宴感到心疼的時候。
隨著“沙沙”畫筆摩擦紙面的聲音，楚懷心的小腦袋從沙發裏擡了起來，偷偷往外望。
蕭信音挑了挑眉，假裝沒看見她，更加的賣力，一個多小時畫面基本成型後，她扭頭看著楚懷心，用手比劃著。
——怎麽樣？
楚懷心縮了縮脖子，一下子不敢看蕭信音了。
蕭信音沒有催促她，笑瞇瞇地繼續。
反覆幾次或，楚懷心發現蕭信音沒有攻擊性，也不會強迫她什麽，便也沒有將頭重新埋進沙發，她用手比劃。
——你畫的什麽？
蕭信音激動不已，楚懷心居然理她了！她興奮的擡起手正要回答，楚懷心卻先她一步，殺人誅心。
——有點醜，是自畫像嗎？
蕭信音：……
那一刻，她切實地感覺到這姐妹倆不僅長得像，毒舌程度也如出一轍。
虧她剛開始還以為楚懷心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娃娃，嘖嘖，這是一個膽小怯懦的孩子會說出的話麽？
楚懷心歪著頭，盯著蕭信音看，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閃著光，內心深處住著的皮孩子已經捆不住了。
蕭信音也看著她，瞅著楚懷心的模樣，總有一種縮小版的楚總凝視自己的感覺。
——你和我姐姐很熟嗎？
她雖然人小，可什麽都懂。
昨天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起來上廁所，揉著眼睛透過門縫，看見姐姐跪坐在蕭信音的身邊盯著她看。
楚懷心人小，不知道怎麽形容，她只感覺姐姐的眼神溫柔極了，就像是代替手，輕輕地撫摸蕭信音的臉頰一樣。
姐姐沒有對別人這樣過的。
就是認識到眼前的人在姐姐那的與眾不同，楚懷心才與她主動說話，並不是蕭信音自以為的什麽神奇獨特的“雞娃”技巧。
蕭信音看她小大人認真的模樣，她把語速降低：“當然，不然我也不能住這兒。”
楚懷心點了點頭，認真地想了想，又比劃。
——你們睡在一起？
蕭信音：……
什麽叫童言無忌。
她被噎的死死的，。
楚懷心掀開自己身上的毛毯，邁著小短腿，走到了蕭信音的身邊，她拿起旁邊的水彩筆，俏生生地看著畫板。
這突如其來的主動讓蕭信音受寵若驚，她用哄孩子的語氣問：“你要一起畫嗎？”
楚懷心看著她的唇，眨了眨濕漉漉的睫毛，近距離看她，把蕭信音心裏萌的冒泡泡，好可愛啊，這小肉臉，真想戳一戳。
可接下來楚懷心的話就不那麽可愛了。
——不要一起畫。
你太菜了。
蕭信音：？？？
Excuse me？？？
這個小朋友在口吐什麽狂言？？？
可真的當楚懷心拿起畫筆在新的白紙上畫起來的時候，蕭信音才明白，人家不是狂，而和她姐姐一樣是真正的天才。
刷刷幾筆就有了楚纓宴的輪廓，還像模像樣的。
蕭信音毫不吝嗇地豎起了大拇指。
午後的時光，慵懶愜意，sara還特意給兩人烤了噴香的餅幹。
蕭信音把餅幹端過來後也沒要求楚懷心，只是放到了一邊，自己叼了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楚懷心本來專心作畫的，可餘光偷看蕭信音的次數越來越多，她偷偷咽了半天口水，最後還是沒忍住將小手也伸向了盤子。
廚房裏，扒墻角的sara和宋慈滿臉地不可思議，對視一眼之後，儼然已經把蕭信音的家庭地位又提高了一個格。
繪畫的過程中，倆人也會聊聊天。
楚懷心的話題始終圍繞著姐姐，她一直把姐姐當成神一樣無所不能的存在，眼神裏滿滿的仰慕。
她感覺誰都比不過姐姐。
方方面面。
蕭信音篤定，想要贏得小孩子的芳心，就一定要讓她產生崇拜感。
思索了半天，她終於找到了自己比楚纓宴強的地方，對著楚懷心說：“你姐姐今天抱你的這一路，累的胳膊都在抖。”
這是實話。
楚懷心沒辦法否定，卻還是本能的維護。
——換做是你，你也會累的。
蕭信音勾了勾唇角，顯擺地拱起手臂，自誇說：“那可不一定。”
——吹牛。
“我才沒有吹牛，別說抱你了，就是抱你姐我都沒問題。”
楚懷心明顯不信，蕭信音一挑眉，看著她。
楚懷心的手比劃著。
——那你做給我看。
蕭信音：“怎麽看？”
楚懷心一扭頭，指著身後不知道何時回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的楚纓宴。
——你抱給我看。
蕭信音：……？？？
楚纓宴也沒有想到兩個人的會相處的這麽融洽。
這麽多年以來，除了她，懷心不與別人接觸。宋慈也算是從小看著妹妹長大的，可每次哄她的時候，懷心都很抗拒，sara好一些，卻也不好不了哪兒去。
而蕭信音對於妹妹還是相對陌生的，可兩個居然湊得很近，在一起聊天吃餅幹了。
楚懷心扭頭對著姐姐笑的陽光燦爛，她放下手裏的餅幹，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楚纓宴，她仰頭。
——姐姐，你回來了？
楚纓宴摸了摸她的發，看了看前面那個身子僵硬不敢回頭剛剛吹過牛皮的人，有些想笑。
楚懷心也註意到了姐姐的目光，指著蕭信音。
——她把你畫的好醜。
還說能抱動你，真的嗎？
真的嗎？
楚纓宴唇角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緩慢轉過來的一臉淒淒慘慘的蕭信音。
小孩子的求知欲總是最原始，最純粹的。
經過一下午的相處。
楚懷心好不容易肯稍微向蕭信音敞開心門了，她總不能真的落一個欺騙孩子的頭銜，沒辦法，只能委屈楚總配合一下。
蕭信音起身，故意裝作很放松，活動著雙臂，走向楚纓宴。
楚懷心立即坐回到沙發上，蕩著兩個淩空的小腿，小手撐著小下巴，專註地看戲。
在還有幾步遠距離時，楚纓宴纖細的手伸出，戳在了蕭信音胸口處。
她的眼神……有一點怎麽說呢？
從蕭信音的角度看來，褪去了總裁的淩厲，眼角微挑，嫵媚柔和，還帶著勾的人心癢癢的光。
她以為楚纓宴會拒絕，這樣蕭信音就可以順水推舟地告訴楚懷心，可不是自己騙她，是她姐姐不同意。
可楚總卻很認真地問了一句：“你行麽？”
蕭信音立即挺直腰板：“當然，十個都沒問題!”
年輕人最不能被激將。
怎麽能說不行呢？
雄辯不如事實。
在楚懷心的滿是期待的目光之中，蕭信音伸出手，勾住那纖細的腰，一下子將她公主抱抱了起來。
她的第一反應，楚總真的好香啊。
在楚懷心眼裏的“哇”爆發之際，她姐姐真的被抱起來了。
蕭信音滿臉得意的笑，扭頭去看楚纓宴，想要吹噓幾句，看到的就是楚總咬著的唇，泛紅的臉頰以及有一些不對勁兒的眼神。
責備的，嬌嗔的……還有……害羞的？
馥郁的香氣密密麻麻侵襲而來，蕭信音感覺有什麽東西，像是螞蟻一樣，隨著那勾人的目光，一路酥酥麻麻地爬到了她的心尖上，讓她心跳加速，一下子沒了力氣。
楚纓宴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下墜，要被蕭信音掉下去，連忙用兩手緊緊地勾住她的脖頸。
這下子，嬌軟在懷，呼吸相聞，她們貼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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