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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送別 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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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送別 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次日上午, 天氣微陰,微風和煦。

邱文信所乘坐的法國郵輪會在中午十一點離滬,以防萬一, 最好是提前一個鐘頭登船。

因此,不論是邱文信的朋友們還是報館的同事們,大家都趕在了九點半左右,到黃浦碼頭給信哥兒送行。

“之前是送元哥出洋, 現在是送信哥兒,什麽時候輪到你們送我啊。”因相交十幾年的好兄弟馬上就要離開,駱明煊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盡管他打扮得很是正式, 一身駝色的格紋西裝, 配了領帶,還戴了頂禮帽,面上掛著嬉笑, 眼裏卻浸潤著不舍情緒。

碼頭上人影交織, 四處是裝卸貨物的工人和提著行李的乘客, 以及為那些即將遠洋的人們送別的親朋好友。

起裝貨物之聲、催促呼喊之聲、絮絮道別之聲,種種嘈雜聲響, 匯成一片塵世喧囂之景。

邱文信在馬路旁放下行李,擡手拍了拍駱明煊的後背, 安慰道:“你既這麽說了, 下一位,便要輪到你了。”

紀輕舟聞言思緒轉動, 轉過身來看向駱明煊道:“你想出國嗎, 打算什麽時候出去,我們來送你啊?”

“我?”駱明煊毫無頭緒地皺了皺臉,自我嘲諷道:“就我這文化水準, 出了國跟個猴子也無差別……還是等我多學點語言再說吧。”

“那你就趕緊去報個班。”

“誒,聽你這口吻,怎麽好似巴不得送我走啊?”

“我可沒這個意思哦,”紀輕舟不急不緩地解釋,“趁你現在年輕身體好,不就該多出去游歷游歷嗎?像你元哥,出去一趟回來就成熟多了,總歸是好事。”

駱明煊看了看站在他身旁面容沈靜的解予安,嘆氣道:“但他們出去好歹是有目標的,元哥是去上學,信哥兒是去交流學習,我能做什麽去?”

“不留學,出去玩玩、長長見識也行啊。”紀輕舟不動聲色地勸說,“不過得去安全的地方,像瑞士、瑞典、美國、加拿大……都不錯。”

他列舉了幾個在之後幾十年中相對安全的國家,微笑道:“像你這樣陽光開朗、頑皮直爽的性格,在哪都不會寂寞的。”

駱明煊聽著他這般簡單的陳述,仿佛出國是一件極為尋常且輕而易舉的事情,但他光是想象到那漂泊在海上的漫長旅途、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和語言、遇到有趣之事也無朋友分享的孤獨,便覺心中惴惴然,難以忍受。

他想,紀輕舟在某種程度上很了解他,卻又不是特別了解他,他是性情開朗,卻也是極容易寂寞的人。

駱明煊這般思索著,正想要同兄弟們分享對自我的新認知,擡起視線,卻見一旁邱文信拍著解予安的手臂,目光卻是看向紀輕舟的方向。

信哥兒那留著短胡的嘴唇一張一合,低低的話語被微風吹拂到他耳畔,說:“你們兩,便好好過吧。”

駱明煊剛要擡起的腳步落了下來,沒有靠近過去。

“信哥兒一走,這滬報編制之重任豈不是要落在我的肩頭了?”

忽而旁邊一道含著笑的嗓音傳來,打斷了他們這邊的朋友話別。

紀輕舟轉過頭,看到袁少懷雙臂抱胸走來,饒有興致地接話:“袁先生是新上任的滬報總編?”

“這倒不是,”袁少懷擺了擺手,“我們報館沒有那麽具體的職位稱呼,誰擅長什麽便做什麽。不過信哥兒的活向來是最多最雜的,他一走,我和鞠兄、宋兄、李兄,只好將他的活接手過來!好在也就熬個一年,待信哥兒學成回來,定能擔起更多的職責來。”

“還得算上往返之期,是一年零三個月。”那位被他稱之為李兄的年長文人站於一旁補充道。

“怎能忘了信哥兒的私人游歷時間呢?”稍微感傷一陣後,駱明煊便又提起了勁來,嗓門高亢說道:“既然都大老遠地出洋了,定然是要去周圍游玩一番的,是吧,信哥兒?少說需要一年半吧!”

“行,那就給信哥兒一年半的時間!”袁少懷兀自下了決定,一本正經面向邱文信道:“信哥兒,十三年的秋季,我來碼頭接你,屆時可莫忘了將你的《法蘭西游記》帶回來,正好給我們報紙再辦一旅行副刊。”

“只怕帶回來的是個《法蘭西食記》吧?”

“誒呀糟糕,聽聞法蘭西美食不少,信哥兒你可別流連忘返啊?”

邱文信聽著同事們調侃自己,也只是隨和地笑著,並不反駁。

不遠處,他的妻子和兒子站在行李旁,不聲不語地望著他們。

“諸位,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大家站好,我們拍照留個紀念如何?莫耽誤了信哥兒上船。”

照舊擔任著攝影師職責的宋又陵,將照相機架在平坦路面上,朝他們喊道。

聽見他的話語,大家自覺調整站位,面朝鏡頭,圍繞邱文信站成一排。

剛站好位置,紀輕舟看見邱文信的妻兒仍待在一旁未過來,便朝那母子二人喊道:“夫人和小邱先生也一道來拍吧。”

他這般招呼了,母子倆顯然也懂得他的意思,卻依舊沒有動作。

直到邱文信擡起手朝他們招了招,那穿著舊式衣裙的矮個女子,才拉著幾歲大的孩童走過來。

駱明煊和袁少懷等人見狀,立即挪了挪腳步,讓出位置,叫母子倆和邱文信站在一起。

紀輕舟註意到這站位,不禁神情恍惚了一瞬,一股時空錯位之感油然而生。

那張照片裏原本是沒有女子和孩童入鏡的。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現在這張“與邱文信碼頭道別”的照片裏,還將多出他這個本不該存在的人來。

“站一排太擠了,站兩排吧!信哥兒,帶著你太太兒子往前走一步!”

宋又陵擡起頭高聲指揮道,“鞠兄、袁兄幾個往信哥兒身後站站,小駱、解兄和紀兄,都站信哥兒旁邊來。”

袁少懷察覺不對,邊走位邊道:“他們三個高的為何要站前邊?”

“那還用說嘛,自然是因為我們和信哥兒關系好嘍!”駱明煊說著,便擡起手臂搭上了邱文信的肩膀。

“奧,倒不是因為這個,不過拍照嘛,自是好看的站前邊!”宋又陵笑呵呵地回覆。

接著,他低頭正色看向照相機,大聲喊道:“諸位再靠攏一點,衣服頭發稍微修整一下……”

駱明煊聞言,當即站直身體,整理起自己的領帶和帽子來,還轉頭拍了怕紀輕舟的肩膀,問他帽子有沒有戴正。

紀輕舟順手幫他正了正帽檐,此時,碼頭上傳來檢票員催促乘客上船的聲音,他條件反射地回頭瞧了眼。

他們背後,那艘名為“盎脫萊蓬號”的遠洋郵輪正停泊江畔。

望見那熟悉的碼頭景象、高高堆起的貨物與熙熙攘攘的路人,數年前在蘇州邱文信舊居內看見的那張早已泛黃發舊的相片不覺浮現眼前。

想起當年的畫面,他心中驀然回蕩起一股深沈的既親切又悵惘的情緒,不禁轉過身,看向身旁男子。

解予安今日所穿的正是一套經典款的襯衣西褲,出門前將頭發梳理成了三七分背頭,幾縷額發為風吹落,松散地搭在額角眉梢上,連發絲垂落的角度都與那照片上的很是相似。

解予安註意到他恍惚游離的眼神,低聲詢問:“怎麽了,離別感傷了?”

紀輕舟回過神來,凝眸對上他關切的目光,不禁莞爾。

接著轉頭望向前方的照相機,口吻稀松平常地囑咐:“等會兒,你記得笑一笑。”

畢竟以後是要掛上名人故居展示的。

待大家整理完畢,擺好姿勢,在攝影師的指揮下,青年們臉龐上綻放出淡淡的笑意。

稍後,隨著一聲快門輕響,鎂光閃過,這一瞬親朋好友相聚,離別前的喧囂熱鬧、歡喜悲愁,皆在膠卷中定格保存下來。

·

送完邱文信上船,回到家已接近中午十一點。

解予安是下午一點的火車,從家中趕去火車站還要近一個鐘頭,因此時間較為緊迫,也來不及再好好吃頓飯。

稍微收拾下行李,休息個十幾分鐘,吃些簡便的食物墊一墊肚子,便要立刻出發。

兩人上樓到臥室後,解予安先去了趟盥洗室,做出門前的準備。

紀輕舟坐到沙發上休息等候著,無意間掃過面前的小圓茶幾,看見桌上那裝著厚厚文件的牛皮紙袋,想著先幫對方收拾一下,好節省時間,便拿起一旁小手提箱裏的公文包,準備將那文件袋收進去。

解予安此次回來只住一晚,也就沒有帶衣物,他的行李格外簡單,手提箱裏除了那些零碎的隨身物品,唯有這公文包是最大件的行李。

而這黑色的皮革公文包,還是自己當初在對方準備去南京工作的時候送他的。

用了近三年了,倒是依舊鋥光發亮的,保養如新。

這下可好,等解予安回來上海從商了,還能接著用。

紀輕舟這般悠然思索著,打開皮包,拉開夾層,正準備將那厚厚的文件袋塞進去,倏然目光一滯,瞧見這包袋夾層內還單獨存放著一份文件。

那文件橫向擺放,正上方標題位置,赫然印著三個大大的墨字——“委任狀”。

盥洗室傳來腳步聲響,紀輕舟卻是毫不顧忌,放下文件袋,直接將那張紙抽了出來。

這紙上通篇無標點的繁體扁體字,紀輕舟一眼掃過,只覺密密麻麻什麽都沒有映入眼底,但那起頭的“陸軍部”、“委任書”幾字,他卻是看得異常清晰。

正於此時,解予安整理完畢,拉開盥洗室門出來,一擡眸,便見對面沙發上,青年面色冷然拿著一張紙頁,不茍言笑開口:“解予安,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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