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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妝花雲錦 小桿子口氣倒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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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妝花雲錦 小桿子口氣倒是大得很……

駱明煊所說的那位收藏有妝花緞的退休老掌櫃, 就住在秦淮河旁的一條巷弄裏,距離他們的店鋪不遠,聽聞是一位朱姓的老先生。

三人到其住處時, 是他的孫子孫媳在客堂接待的他們。

聽聞他們的來意後,由孫子去轉告一番,這老先生才姍姍來遲。

老人年過七十,身板瞧著卻挺硬朗, 穿著身舊布衫,留著灰白長胡子,即便在大熱天裏也戴著頂絲綢小帽, 從帽子後方探出鴨屁股般蓬亂翹起的頭發來。

“朱老爺, 你還記得我吧?”

見著老人從後廂房出來,駱明煊便很是熟稔地湊了過去打招呼:“先前同您說過,我一好友想要購買雲錦, 今日我便將這二位兄弟給帶來了!”

老人聞言只是端著杯泡有濃茶的舊茶杯, 坐在客堂的椅子上, 用他那炯炯的目光打量著紀輕舟和解予安,禮貌性地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以示問候。

“尤其這位兄弟, ”駱明煊拍了拍紀輕舟的胳膊,接著道, “他可是如今上海鼎鼎有名的新銳裁縫, 您這緞子給他拿去做成衣裳,定能叫您這的雲錦藏品價值再上一個臺階!”

約莫是已經習慣了駱明煊的說話方式, 紀輕舟聽著他的吹噓, 竟也沒有覺得尷尬。

而那老先生聞言卻約莫信了幾分。

擡起頭來,審視了面前這衣著新潮、模樣漂亮的年輕男子幾眼,用著南方口音的官話開口:“裁縫?你?”

“朱老先生, 他的話呢,您隨意聽聽便罷,不必放在心上。”

紀輕舟口吻平和接過話道:“我的確是個裁縫,但不是什麽上海最有名的裁縫,只是眼下工作需要,想來購買一匹合眼緣的雲錦而已,聽說您這收藏有幾匹妝花緞,就特地來拜訪一下。”

老人搖了搖頭,喝了口茶後,緩緩說道:“並非我看輕你,我收藏的那幾匹料子,不是你這小輩可折騰得起的。即便你有再多的錢財,再好的手藝,那料子被你用去做成衣裳,那就是在糟蹋寶物。”

聽見他這般輕視的言辭,解予安頓然蹙起了眉,側頭看向了青年。

駱明煊則已上前一步,想要幫兄弟說說話。

但還未等他開口,紀輕舟便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回道:

“聽您這麽說,我就更有興趣了。您放心,我這人做事一向懂得分寸,要真是我駕馭不了的面料,我也不必打腫臉充胖子,非要拿它來做身衣裳,這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嘛?不過幸運的是,至今為止,我還沒有遇見過那樣的料子,不知今日能否在您這開開眼界?”

“謔,小桿子口氣倒是大得很。”

朱老先生聽他這般發言,似乎也被激起些勁道來,接著就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道:“好,那今日老朽便帶你們開開眼。”

說罷,就背著手轉過身,領著他們朝後邊的廂房而去。

紀輕舟三人跟上他的腳步,進入後廂房後,才發覺這屋裏頭還有一個正臨河畔的露天臺榭。

以木質欄桿圍繞的露臺上,擺放著為老先生喝茶看景而設的桌椅,角落裏又有幾盆菊花綠葉盎然搖曳,布置得古雅宜人。

朱老爺叫他們三人先在這坐著等候,旋即就讓大孫子搬來了四只長長的木盒子放到了桌面上。

“你們看好了,可千萬別眨眼。”老先生這麽叮囑著,就打開了一只木盒,取出一匹絲綢包裹的錦緞來。

還鄭重其事地叫他孫子抱著,走到陽光直射處,將那錦緞從絲綢布袋中取出。

隨著老人揭著錦緞布邊徐徐展開,極為鮮艷正統的朱紅之色映入眼簾,紀輕舟和駱明煊頓時坐不住,起身走到了欄桿旁近觀。

待這匹緞子正面展開,落入陽光之下,兩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只見正午的光線照耀下,金燦燦的光芒在朱紅的料子上閃爍躍動著,光彩溢目得就仿佛欄桿外波光漣漣的河水一般,極為絢麗耀眼。

老先生多半是想要給他們的一個震懾,首次打開便是這樣一匹色澤華麗純粹的朱紅色織金雲錦。

布幅較窄的紅色錦緞上以金線織出了整幅的蝙蝠紋樣,在老先生和其孫子的展示下,一半位於陰影處,一半位於陽光下,使得朱紅與金色對比得愈發分明。

而縱使是在陰影處的部分,那花紋依舊金光熠熠,一眼看去,可謂是霞蔚雲蒸,鮮艷灼目猶比赤色晚霞。

這一刻,即便是對面料所知不多也不怎感興趣的解予安也不禁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細細欣賞。

明白了紀輕舟為何這般態度嚴謹地非要親自來這挑選購買,而不是叫他托人砸錢代購。

老先生瞧見三個年輕人喟然嘆息之模樣,顯然很是滿意,暫且收起面料放置在桌面上,緊接著又叫他孫子拿出了另一匹他頗為喜愛的緞子。

“不如這次我來打開?”

紀輕舟看見那緞子背面的多色斷緯,直覺它會很是繽紛漂亮,忍不住向老先生請求道。

朱老爺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好,那你來打開。”

紀輕舟便走到他孫子身前,揭著面料幅邊將其徐徐展開。

起先看見的是一片金黃,爾後便見燦爛繁麗之花紋映入眼底,令人不由自主地張開嘴發出輕輕的驚嘆。

這第二匹緞子,是一幅纏枝蓮紋金寶地。

所謂金寶地,就是以圓金線織滿地,再於金地上逐花異色織出五彩繽紛的花紋圖案,是織金與妝花的結合物,因此在色澤豐富的同時,又金光燦爛,尤為的富麗堂皇。

紀輕舟首次拿到這般貴重的織物,禁不住暗自心跳,簡直不敢問,買下這一匹需要花費多少的金錢。

同時他也明白了方才老人家為何會說用這料子裁制衣裳就是暴殄天物,尋常人的確很難壓得住這樣奪目燦爛的顏色,約莫也只有極為盛大莊重的儀式上,才會用到這般華麗的錦緞。

隨後,老先生又命他孫子打開了兩匹料子。

一匹寶藍色彩蝶織金的妝花紗,同樣明閃閃的很是漂亮,但有了前兩匹的映襯,顯得相對溫柔素雅,卻也別有一番韻致。

而另一卷料子展開後,又令紀輕舟等人眼前一亮,感到眼界大開。

這一幅妝花緞已不再是一匹料子,而是一幅以清代畫家石濤的《秋山紅葉圖》為藍本,用著天然染料染色的絲線、金銀線與禽鳥羽線織造而成的絢麗優雅的妝花畫作。

那青山碧綠之色,遠山與陰影處明亮的孔雀藍色,樹木枝葉的霞紅、葡灰、鷃藍與秋香等色的變幻暈染,種種色彩搭上水墨色的描邊,就構成了這樣一幅絢爛綺麗猶如夢境般的工藝美術品。

“哇,這得織上多久啊……這都有上百種顏色了吧,太厲害了,那些織工……”就連見識過無數好料子的駱明煊也禁不住感慨敬佩道。

想要觸摸那面料上的花紋,又怕自己手粗給摸壞了,就握著衣袖兀自在旁激動。

紀輕舟雖在現代見過一些華麗美妙的雲錦作品,依舊被眼前這一幅料子驚艷得挪不開眼,心臟怦怦跳動著,像是見到了心愛之人。

看見他們這般目瞪口呆的模樣,朱老爺很是得意,輕哼著笑了聲說:“如何?這料子你可駕馭得住?”

“的確是華美精貴無比,但正是我想要的。”紀輕舟直言開口道,“不知您要價多少,才願意割舍?”

老人楞了一楞,旋即就板起了臉:“這幅我不賣,況且這一旦裁開了,便徹底失了其精髓,你……”

“不裁開,我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紀輕舟截斷了他的話道。

約五尺的長度正好,就連這窄短的布幅都很合適,不用任何的改動裝飾,直接就可以用來做披肩。

“不裁開,如何能制衣?”老人對他這年輕人的話語很是不信任,

“您稍等,我給您看個圖。”

紀輕舟說罷,轉頭朝著解予安勾了勾手,接著就從對方肩上的背包中,取出了隨身攜帶的紙筆,坐到了桌子旁邊開始作畫。

而解予安和駱明煊就像左右護法般地站到他身後瞧著。

老人讓孫子收起了錦緞,走到桌旁斜睨著眼,略有幾分好奇地盯著他的畫筆,爾後便見短短幾分鐘間,一位端莊窈窕的女郎在他筆下誕生。

女子穿著一身款式簡潔的修長旗袍,旗袍上打上了兩層陰影,一塊亮色的披肩從女模肩膀一側向前傾斜披落,宛如畫卷般垂於地面,鋪展在身前。

披肩上以較為潦草的筆觸繪制出山峰、樹木的圖案,畫得雖簡單,但能一眼看出這披肩正是那一幅妝花緞。

大概繪制了一幅設計草圖後,紀輕舟以免他等得不耐煩,也未過多補充,直接將畫稿遞給了朱老爺:“您看,這樣便不用裁開了。”

朱老爺拿著畫紙,抻著後脖子遠遠瞧著,說:“你這還算衣裳?”

“算是一件服飾單品吧。”紀輕舟擱下筆,靠著桌沿,話語誠懇道:“我老實跟您說,雖然我是個裁縫,但我此次來求購雲錦,卻不是為了給誰做衣服,而是為了我所創辦的雜志。

“我與朋友合辦了一個以服飾穿搭為主要內容的雜志,上一期中,我著重宣傳了蘇羅中的四經絞羅,下一期則準備在雜志上詳細介紹一下南京雲錦。

“但如果只有文字介紹,多少缺乏些說服力,一些從未見過雲錦之人也很難想象它的美麗,我便想要將其搭配成衣服,拍成相片印制彩圖,以便人們欣賞了解,所以才來找上您。”

老先生聽得神情微楞,不懂他在說什麽雜志穿搭,但大致意思他還是能理解的,明白這年輕人就是要在報上宣傳他們南京的雲錦工藝。

紀輕舟見他未直接出言回絕,緊接著又提議:“您看這樣如何,我知道如此寶貴的料子,您肯定不舍得賣給我,那能否借我使用一月?我保證,用完後我一定原模原樣歸還給您,絕不會損壞您的料子,行不行?”

“誒,這是個好法子!”駱明煊做捧哏道,“待這幅妝花緞上了雜志,作聲明是由您朱老爺所提供,還不知有多少收藏家要羨慕您呢!”

老人聞言心中微有松動,可想到這收藏多年的料子要送到別人手上,又很是不安:“要是損壞了……”

“我在南京有店,我可以用那店鋪的一半資產來做抵押,換這料子一月的使用權,再支付您一筆借用費,怎麽樣?”

駱明煊剛要再度附和,倏然察覺不對,詫異地張開了嘴:“啊?”

紀輕舟擡起手肘撞了下他的手臂,駱明煊馬上反應過來道:“額對,我們那店就在武定橋口,是一家新開的時裝店,您和郭老爺相熟,對此定然也有所耳聞。

“那家商鋪,我們兩兄弟可是把半條身家性命都給投進去了,您的料子送到我們手上,我們定然是像護著自家孩子般小心翼翼地護著它。”

另一側,解予安註意到他們的互動,微微啟唇想要幫紀輕舟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好話也說不出來,於是又默默閉上了嘴。

“借用費就不必了,我不缺這點錢。況且,聽你這小輩的意思,如此奔波也是為了我們這傳統工藝之宣傳。想我年輕之時,這秦淮河畔處處皆為機杼之聲,如今卻……”

老先生稍顯悵惘地搖了搖頭,考慮半晌,蹙著眉頭看向紀輕舟,語氣莊重道:

“這幅料子我可以借你,但你萬不可對其有絲毫損壞。抵押合同,我們還是得簽,我也不要什麽鋪子抵押,就真金白銀的把賠償費寫清楚了,我最多借與你們一月,逾期歸還也要賠償。”

紀輕舟聞言雙眸中立刻綻開笑意來,高興應答道:“沒問題,那就多謝老先生體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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