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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罷市 你是不是存心想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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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罷市 你是不是存心想吵架?

深夜的解公館二樓, 除了落地鐘指針轉動的機械聲,四處皆已闃然寂靜。

吃完夜宵回到臥室後,紀輕舟洗漱了一番便躺到了床上。

時間已不早, 他卻毫無睡意,微闔雙目聽了會兒浴室傳來的水聲,便又拿起鉛筆打開了畫本,繼續繪制方才暫停的時裝圖。

待解予安洗完了澡, 拿著毛巾擦著頭發出來時,他已草草地補完了圖稿。

隨後又翻到下頁,對著空白的畫紙漫無目的地思索了一陣, 實在沒什麽靈感, 就合起本子放到床頭櫃上,打了個呵欠滑進了被窩裏。

解予安始終留意著床上人的動靜。

將頭發擦得半幹後,他隨手將毛巾掛在了浴室門旁的臟衣籃上, 邁步到床邊, 邊整理著被子, 邊口吻尋常地詢問青年道:“睡了?”

紀輕舟已平枕在枕頭上,合起了眼睛:“不然呢, 都快十二點了。”

解予安靜靜地斜倚在床頭,沈默思量一陣, 又往他身旁挪了挪, 低聲開口:“去南京的事,我們可否好好商量?”

“還有什麽可商量的。”紀輕舟撇了下嘴角, 語氣散漫, “我說了,你非要去的話,我們就離。”

“為何非要如此?”解予安仍是聽不得某個字眼, 嗓音裏不禁帶上了幾分怏然。

始終不解的是,他去南京,對方就要分手的行為。

在他看來,這份工作與他們的感情完全不沖突,是可以共存的。

他微垂著眼睫,良久凝視著身旁青年恬靜的睡顏,話語沈靜地解釋:

“我在西點留學三年,從軍也有兩年,種種危險都已經歷過,軍校的工作只是一份尋常職業,並沒有你想的那樣危險,為何……”

“我知道。”紀輕舟蹙了蹙眉,煩悶地截斷了他的話頭。

說實話,要阻止解予安去追求他的理想,他也很為難,很是過意不去,可若就這麽不聞不問地眼看著對方走上他原本的人生道路,他更是做不到。

“反正我話放在這,隨你怎麽選擇。”

解予安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究竟有何顧慮?”

“別說了,我不想跟你吵。”

這事一談起來就無休止了,紀輕舟此刻只想先休息,不想再爭論這煩心事。

於是幹脆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對方,將薄被拉過了頭頂。

解予安伸手將他的被子拉了下來。

紀輕舟咋了下舌,扭過頭看向他:“你是不是存心想吵架?”

“……別悶死了。”解予安淡然回了句。

紀輕舟無語地翻過身:“那你就別氣我。”

解予安暗自無奈,側過身,手上動作輕柔地撥開了他遮蓋眉眼的發絲。

註意到青年閉眼休息時也微蹙著的眉頭,忽覺心臟被一根絲線拴緊著,隱隱酸疼絞痛,抿著唇不敢再多言。

手指安撫般地一下下撫摩著身邊人的眉宇,直到眉心舒展,便順著眉尾滑落,貼到青年的側臉上,指尖撥弄著那小巧玲瓏的耳垂,拇指卻又摩挲著他柔軟的嘴唇。

繼而不由得俯身微闔眼睫,低頭親吻在他唇上。

紀輕舟在他溫熱的氣息靠近時,便掀開了眼簾。

男人微涼的發絲垂落在他的額頭上,還氤氳著一股淡淡皂香的潮濕水汽。

他伸手穿過對方的發絲摸了摸,在解予安似要就這樣抱著他躺下休息時,推了推他肩膀道:“你先別睡,頭發還是潮的,等幹了再睡。”

他說著,倏然側轉過身,伸手從床頭櫃上淩亂的書籍中抽出一本遞給對方:

“給我念睡前故事吧,我不想帶著壞心情入睡。”

解予安聞言便接過了書本,坐起身來一看,發現竟是一本《蘇州白話報》的線裝合集。

這是十幾年前的報刊了,當時的蘇州尚未有鉛字印刷的設備,這報刊還是使用的雕版印刷,裝訂成冊售賣,於今而言可謂相當罕見。

他只在很小的時候讀過幾期這線裝本,如今估計只能在那些舊書攤上偶爾覓得一兩冊了。

“從哪找來的?”他翻開封面問。

“你家書櫃啊,之前有次想給你找本適合睡前催眠的原文書,突然看到了它,就拿了出來。”

紀輕舟稍稍側過身,半瞇著眼,註視著他在昏黃光芒中的側臉輪廓,借機提出要求:“我的生日願望,想聽你用蘇白給我念。”

解予安於是知曉了他為何專門挑了這本書給自己,隨手翻了翻道:

“只是白話,又非通篇吳語,二十年前的報刊,現在看來都是過時內容了。”

紀輕舟當時光看書名就拿了出來,也沒考慮這麽多,就道:“那你念不念?”

“你能聽懂?”

“大概吧……能懂個七七八八。”反正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紀輕舟也懶得多偽裝。

解予安似作無意般地看向他問:“你從前,是哪裏人?”

“想探我底細啊……”紀輕舟扯起嘴角輕笑了聲。

本想道出實情,說自己是信哥兒老鄉,又怕對方真派人去紹興查,就隨口道:“我祖籍是杭州那一片的。”

解予安聽出他的敷衍,便不再多問。

默不作聲地翻過那些十幾年前的論說、新聞,找到一則還算有趣的地方雜錄,接著稍微清了下嗓,便語調平緩地用蘇語念了起來。

隨著他低沈清潤的嗓音帶著濃濃的姑蘇風情響起,紀輕舟頓時豎起了耳朵傾聽。

爾後便發覺,自己真的聽不太懂。

這書說是白話報,實際仍夾著諸多文言詞句,用蘇語念起來,還是挺拗口的。

加上他又非蘇州人,日常對話聽起來沒什麽障礙,一到這種文學篇章,就時而清楚時而模糊的,往往要思考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麽。

但睡前思緒本就迷糊,紀輕舟自然懶得多加思索,就把解予安念書的聲音當做了催眠白噪音。

男人尋常說話吐字總是清冷低沈的,而用家鄉話念起這些古舊的文詞時,卻尤為的溫柔動聽,莫名地觸人心弦。

紀輕舟聽了一陣,除了犯困,更覺心軟耳熱異常。

不知覺地翻身過去,伸出手臂環抱著男人的腰腹,腦袋埋在他腰側的衣服裏蹭了蹭。

解予安語聲一頓,旋即一手拿著書本,一手攬住了他的肩膀,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直到對方呼吸變得綿長,許久未有動靜,便合起書本放到了一旁。

悄然地探出身體,伸長手臂關了臺燈。

隨著視野陷入黑暗寂靜,他反倒感覺周遭一切變得清晰真切起來。

湊近青年的臉龐親了親他的眉心,隨後便擁著他的肩膀將人抱進了懷裏,闔起眼安然入睡。

·

關於解予安的工作問題,終是擱置了下來。

兩人各有各的想法,一談起來便總免不了要鬧情緒,始終難以妥協。

而紀輕舟暫時也無暇顧及此事,六月上旬,那場席卷全城各行各業的大規模罷工運動不出意外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從日商的幾大紗廠和商務印書館的全體工人罷工,到股票商業公會以及各所學校的休業停課,連望平街各家報館也紛紛宣布停業一日……華商休業罷市後,甚至連電車、鐵路、輪船工人等也都冒著失業風險相繼罷工,整座城市接近停擺。

紀輕舟所在的同業公會並不強行要求成員參與罷市,但在裕祥公司的領導下,絕大多數的洋服店都選擇了閉店休業。

紀輕舟早已做好準備,同樣也關閉了南京路上的時裝屋和霞飛路的工作室,給全體員工放了假。

閉店這幾日,他便每日待在家中畫圖,既繪制秋季系列新款的設計圖,有靈感時也會為準備開辦的雜志畫些插圖,不管以後用不用得上,先備著總沒關系。

他已同解良嬉商量好,順利的話,便在九月份正式創刊。

而考慮到解良嬉有點拖延癥的毛病,他又格外繁忙,這《紀元》雜志就暫定為月刊。

時間一日日過去,自進入中旬,已有些梅雨征兆。

氣溫漸有下降,天空陰霾不定,時不時便飄落一陣細雨。

這日下午,窗戶正被朦朧雨幕所遮掩著,紀輕舟獨自待在二樓的書房,聽著雨聲,在略顯陰沈的自然光中作著畫。

忽然房門敲響,黃佑樹領著個不算意外的客人來到了書房。

駱明煊穿著身夏日的細麻長衫,走進書房一瞧,見只有紀輕舟一人,便熟門熟路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挑起眉毛問:“元哥不在嗎?”

“他啊,被叫去公司幫忙了。”紀輕舟握著筆,隨口回答道。

這段時日,充斥在解家氣氛也是相當之緊張焦灼。

紀輕舟心想這般大規模的罷工對解家的影響當也是不小的,這幾日,解家父子明顯比往常忙碌許多,連解予安也時不時地被他父親帶去處理公事。

駱明煊應了聲,在書桌旁的安樂椅上坐了下來,捧著茶杯道:“這人忙了一陣突然閑下來還有些不適應,染坊那暫時也關閉了,我正嫌無聊呢,就過來找你們聊聊天。”

紀輕舟擡起視線:“你們泰明祥也關店了?”

“那是必然啊,我們可是百年老店,這種熱血時刻,吾等商界中人自然要參與聲援了。”

駱明煊正色凜然地說罷,放下茶杯,靠在了安樂椅上感嘆:“不關店也沒生意,誰在這種時候還買布做衣服啊。”

“這倒是……”紀輕舟緩緩點了點頭,心不在焉地看著對方陷入了沈思。

這幾日腦子裏總思考著解予安的命運,今日看到駱明煊,他又不禁有些操心起對方的人生。

駱明煊被他不動的目光盯得發毛,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問:“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我今日發型不像蚯蚓吧?”

紀輕舟倏而笑了笑,語氣平緩道:“你說你信哥兒是個文人作家,如今又接手了他父親的報館,在文壇很有些名望,而你元哥當年也是出國留過學,年紀輕輕闖蕩了一番事業的,你怎麽就沒學個什麽本事?”

“誒,我就不是念書的料子,從小屁股沾著凳子坐不到一刻鐘就犯癢。”

駱明煊是個什麽話都能接的性子,也不覺得他提起這事來有什麽突兀的,就閑聊般地說道:

“信哥兒那是家學傳承,他最窮的時候,家裏都有個書攤呢,自幼伴著蠹魚先生長大的人,做了這爬格子的活兒也不足為奇吧?

“至於元哥,你別看他走得不是文人道,他小時候在我們學堂也是個相當有悟性的好學生,最是受先生喜愛,動不動地就要在課上表揚說,‘予安少爺既聰慧且刻苦,你們這頑徒都要向他學習’雲雲。

“當然了,我也是自小被誇聰明的,但我的聰明不喜用在正道上,俗話說起來,就是那門角落裏的諸葛亮,愛帶著一幫兄弟出點歪主意整蠱人,嘿嘿。”

“你還挺得意。”紀輕舟嗤笑了聲,轉而問道:“你就沒有什麽正經的理想追求,或者今後想做什麽事業?”

駱明煊楞了楞:“你突然問得如此高深,我還真不知該如何作答……其實我以前學過畫,也跟著我爹做過生意,但都堅持不到幾日便放棄了。

“一直以來確實也不知要做個什麽事業,反正有我哥在,我無需繼承家業,只要有他一口吃的,我也就餓不死。真要說什麽理想嘛,我近日倒是有了個想法,便是將那些可恨的日商洋貨都幹倒!”

聊到這個話題,駱明煊忽然起了勁頭,坐起身趴在桌沿,睜大著眼睛註視他道:“說來你準備何時擴大生意,你的衣服既然在滬上暢銷,去其他城市開店必然也能大賣。

“不若我先幫你去周邊探探市場,像蘇杭等地跑一趟也方便,還有南京,那可是官太太雲集之地,如何,你考慮考慮?”

紀輕舟固然也想過開分店之事,卻還未打算這麽快便擴大生意,但聽見對方提起某個城市,又想到之前某次在時裝店碰上陳顏珠女士時聊起過的南京時裝市場的話題。

稍作考慮就揚起了唇道:“好啊,等最近的事情平息,你要是能抽出時間,就幫我去別的城市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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