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面試 是正經衣服,你放心

關燈
第118章 面試 是正經衣服,你放心

四月初的清晨, 微風輕拂,碧空如洗。

派克路口站臺處的行道樹蔭下,穿著身褐色寬松西服、拎著個皮質公文包的紀輕舟避著朝陽, 側身倚靠在樹幹旁,單手握著份剛問報童購買的四月刊《摩登時裝》畫報,邊等著車,邊無所事事地翻閱著畫報。

眼下的畫報經過一段時間的慢慢改革, 相比之前,時裝畫已少了一半,而添加其他無關時尚的內容則愈來愈多。

除了他之前提過的名人訪談, 亦增添了不少國內外時事新聞的圖片與介紹等。

這樣的改變自然會引來原受眾的不滿, 但也為之招攬了一些新的讀者。

不過前段時日聽信哥兒所言,《摩登》畫報現在所做的改革其實是滬報館在為發行新的畫報試探市場反應。

邱文信已然做下決定,待他和滬報的合約到期, 就將《摩登時裝》停刊, 轉而出一新畫報, 不僅囊括時尚資訊,也包含文學、藝術、文化、經濟、時事、體育、攝影等等各方面的內容, 相當於是一冊百科式的圖文雜志。

所以,他手上的這冊《摩登》畫報, 實際已經是倒數第二期了。

要說不舍, 紀輕舟自然是有一些的,畢竟這大半年為報社畫稿, 他也付出了不少的時間精力, 但邱文信所做的選擇他也能理解。

既然找不好適合接手的畫師,那與其讓掛著“摩登時裝”名頭的畫報逐漸變得四不像,銷量下滑不說, 又引來讀者不滿失望的寫信投訴,倒不如直接將其停刊在相對完整的時候。

這年代出個幾期就銷聲匿跡的報紙刊物太多了,相較之下,《摩登》畫報能持續刊行九個月,也算成績不錯了。

想到這,紀輕舟合起畫報,半瞇著眼眸望向被明媚朝陽籠罩的街道。

時間過得真快,這一晃都快九個月了……

也是,他穿越來時正是四月初的時候,在百年前的上海忙忙碌碌經歷了一年四季,眨眼又到了春光爛漫的四月天。

正暗自唏噓感慨著,前方馬路上一輛刷著綠漆的滿員電車緩緩駛來。

紀輕舟隨手將畫報塞進了包裏、扣上了包扣,接著便跟在等車的人後邊,大步地踏上了電車。

早晨八點的上班時間,電車上本就不多的位置已經被坐滿,紀輕舟只好一手夾著包,一手拉著頭頂的桿子找了個空位站立。

為了不扯著袖子,還特意解開了西服外套的扣子。

正於此時,他註意到坐在自己斜對面座位上的一個穿著棕色西裝、五官端正的青年偷偷地瞄了自己幾眼。

自以為動作隱蔽,實際眼神很是明顯。

紀輕舟起先疑惑,後來見對方故作不經意地低頭將自己那身棕色西裝外套的扣子解了開,才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不禁暗笑了一下,輕咳一聲,趁著電車平穩行駛的時候,動作從容地將自己的外套紐扣給扣上了。

斜對座的男子見狀,眼裏明顯閃過困惑之色,緊接著也跟著扣上了西服扣子。

紀輕舟一派淡定地換了只手抓桿子,似乎覺得扯袖子,又把外套扣子解開了。

斜對座的男子再度疑惑,正猶豫是否要跟著模仿,就見那打扮時髦的年輕人倏然朝自己望了過來,漂亮的臉上泛開狡黠笑容。

男子先是一楞,隨即面色刷的羞紅,頓時明白這年輕人方才的行為都是在逗自己玩了。

紀輕舟望了眼外面的街景,見距離抵達商鋪還有幾分鐘的路程,便往旁邊挪了挪,站到了那青年身旁位置,用僅限於二人聽見的聲音問:“第一次穿西服?”

青年沒料到他會來找自己搭話,靦腆又老實地點頭“嗯”了一聲。

“其實這外套怎麽穿都沒關系,覺得熱了或者礙手就把扣子解開,去正式場合想要得體些就扣上,沒人會關註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自己穿得舒服就行了。”

大概也算職業病發作,紀輕舟不由得同他講解了幾句。

待離得近了,他才註意到這男子的衣服有些不合身,雖是純毛的織物,卻明顯沒怎麽好好保養,袖口、肘部等容易磨損的地方已經起了球,衣擺也有些皺皺巴巴的,約莫是這男人問誰借的,或是去估衣鋪隨意購買的。

“多謝提醒。”男子抓著自己老舊的黑布包,赤著臉木訥地點了點頭。

心想這年輕人雖愛逗弄人,心地倒是善良,還特意過來教自己怎麽穿西服。

紀輕舟聽他說話不像這一帶的口音,又隨意搭話問:“哪裏人啊?”

“祖籍是保定的,來上海找工作。”大抵是紀輕舟的說話方式較為親切,男子不由自主就放低了戒備回答。

“找到了嗎?”

“今日去面試,還未知結果。”

“那湊得挺巧,我也去面試。”

不過我是面試官……紀輕舟心底補充了一句。

隨意聊了兩句,電車就駛入了南京路,紀輕舟看差不多了,便按著背包,擠到了車門旁候著。

待到那刷著紅漆店門的商鋪出現在視野裏,就分外嫻熟地縱身一躍,跳下了電車。

迎面吹來的街風掀起了他的頭發,大馬路上,車流人聲混雜的喧騷充盈耳畔。

正背著包穿過馬路,朝自己店鋪趕去,身後卻傳來了口音熟悉的男子嗓音,大聲詢問:“這位先生,莫非我們是去同個地方面試?”

紀輕舟回過頭,看見那電車上的青年緊跟在自己的身後,第一反應是這小子站起來個頭還挺高的,身材比例也不錯,可以做個試衣模特。

“你去哪啊?”他問了一句。

“一家洋服店,面試店長。”男子說著,就擡手指了指前方那窗框與門框都刷成了醒目楓葉紅的商店。

“哦,那確實是同一家,一塊走吧。”

紀輕舟也沒料到事情如此湊巧,在電車上隨便聊了幾句的陌生人竟然恰好就要去自己的店裏面試,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種奇異的緣分。

男子聞言就走到了他身旁,直白問:“先生,你也面試店長?”

“我不僅要面試店長,還要面試店員和模特。”紀輕舟語氣輕快地回應,轉頭看了他一眼問:“你叫什麽?”

還能同時面這麽多份工啊?

男子心裏閃過這念頭,楞了楞才回:“林遐意。”

“名字聽著還挺愜意的。”紀輕舟隨口點評,朝他莞爾道:“別緊張,好好發揮。”

“啊?”這林姓男子似有些疑惑他的口吻。

但隨著兩人踏入門扉敞開的商鋪,他就看見這笑起來神采飛動的漂亮青年被一男一女兩個同樣打扮時髦的年輕人給迅速包圍了起來。

他們一個叫他“先生”,一個喚他“老師”,顯得這青年很有來頭的樣子。

正當他滿腹疑問地想要跟過去問個明白,便被那高高瘦瘦的男跟班以一種警覺的視線瞪了一眼。

對方用眼神示意了下屋子裏側的方位,淡淡道:“面試的去那等候。”

林遐意頓時停住了步伐,不敢多跟。

順著對方眼神所指的方向望去,才發現屋子裏側放著兩排長凳子,凳上已經坐了十幾個著裝打扮毫不相關之人。

既有穿著襖裙、旗袍的尋常婦女,也有穿白衣黑裙的女學生,有穿西裝、梳油頭看起來經驗老到又八面玲瓏的老職員,也有穿長袍馬褂打扮得好似賬房先生的文弱書生。

這麽多人,都是前來應聘的啊……

林遐意目光掃過間,就邁步走了過去,抓著包稍有些拘謹地在後排空閑的位置落座。

另一邊,紀輕舟將公文包遞給了祝韌青保管,伸手接過了宋瑜兒做的各職位應聘人數統計單查看。

那一堆人中,來面試店員的有八人,面試店長的原是兩人,現在則又多加了一人。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來面試服裝模特的女子竟然也有八人之多。

心下暗忖,看來只要錢給夠,還是有不少人願意來嘗試這新職業的。

雖說身為女性在外拋頭露面,於此時社會風氣而言著實可謂離經叛道。

但只要做個一日模特給客人展示下衣服,就有八元報酬可拿,相當於那些紡織廠女工一個月的工錢,真正缺錢的估計也顧不上那麽多。

掃了眼單子後,紀輕舟看了看手表,見時間差不多了,便擡步走到面試者前方,拍了下手吸引眾人目光後,面帶微笑話語清晰地說道:“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姓紀,是這家即將開業的時裝店的老板,這位是我的助理,小祝,這是我的學生,小宋。

“那話不多說,開始面試吧,應聘店長職位的,先跟我來。”

說罷,就轉身走向了樓梯方向。

林遐意正驚訝於那年輕男子竟然就是這家店的老板,聽見“應聘店長”幾字,他一時還未反應過來,直到坐於他身前的西裝男和賬房男都整理著衣著站起身來,才後知後覺地抓著布包起身,緊隨著他們的腳步,跟在那老板和其助理的後面走上樓梯。

二樓的空間同樣寬綽敞亮,被上午溫煦的日光籠罩的屋子裏,擺著一套祖母綠色的天鵝絨沙發。

在那套沙發旁,排列著幾張供面試者等候就坐的椅子,而在長沙發的對面,還額外放著一張為當輪面試者準備的座椅。

“招聘啟事上寫的簡歷準備了嗎?”紀輕舟在長沙發上落座後,便一點不耽誤時間地問道。

聞言,三個面試者各自從包裏或者懷中掏出了個人簡介,通過祝韌青轉交給了他。

紀輕舟接過那幾張尺寸不一的紙張,靠在沙發上,蹺起了二郎腿一頁頁地翻看了過去。

此時還未有特別標準的簡歷,三人的自我介紹都是盡量挑著自己的可取之處所寫,有的寫學歷,有的寫工作經驗,有的寫自己的長處和較為特殊的人生經歷。

當翻閱到林遐意的簡歷時,紀輕舟有些詫異地挑了下眉。

接著就朝他擡了下手,示意對方坐到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問道:“你在南開中學念過書?”

“是的,但是家境不濟,念了三年就肄業了。”

“會說英語和簡單的法語,精通算學,二十二歲,還挺年輕的……”紀輕舟打量著對面形象氣質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的青年,點了點頭說:“其實你學歷不錯,怎麽會來我這小服裝店應聘?”

“我也嘗試過去那些大商行謀職,但職位高的面不上,職位低的,薪水也低,且沒有什麽漲薪的空間。我來這快一個月了,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工作,不免有點著急,恰巧看見了您店的招聘,職位薪水都合適,我就來了。”林遐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聽你的意思,日後要是遇見了合你心意的好工作,就會跳槽?”

“不會。”林遐意立刻否認,認真解釋道:“我這人是個慢性子,要適應一份新工作不容易,相比奔走鉆營,我更圖穩定,只要按時發薪水,我就能一直做下去。”

“那要是我雇傭了你後,店裏缺個男裝模特,需要你穿上衣服給客人展示,你能不能接受臨時上任?”

紀輕舟目光坦率地註視他問,隨即又補充:“是正經衣服,你放心。”

“啊?”林遐意明顯一楞,不知該如何作答,“這……”

“覺得太羞恥了?”紀輕舟見他面色泛紅,難以回答,便道:“不能接受可以直說,這不是什麽測試員工忠誠度的問題,我只不過覺得你形象不錯,順便問一下而已,倘若真需要你幫忙,也會有額外的報酬。”

“假如店裏確實需要的話……”林遐意視線微垂,支支吾吾地應道,“我可以嘗試。”

反正在上海也沒人認識自己,還是賺錢更為重要。

他心裏暗道。

紀輕舟點了點頭,思索著將他的簡歷放到後面。

正想叫下一個人過來面試,突然,一旁那穿著套體面西服的男子陡的站起了身來,面色嚴厲道:“我不能接受,我所應聘是經理之職,穿上衣服供客人隨意觀看挑揀,這同出賣色相的娼妓有何差別?”

“我問你了嗎?”

紀輕舟冷眼瞥向對方,上下掃量了幾眼對方那拿不出手的五短身材,不客氣道:“恕我直言,您的樣貌,說出賣色相,都是對‘色相’二字的侮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