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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稻草 一直往西邊走,是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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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稻草 一直往西邊走,是出村子……

一直往西邊走, 是出村子的方向。

阿塵在前,步子邁的小而快,予濯不遠不近的墜在後, 看又一陣烈風襲來, 將前面那道單薄細瘦的身影打的左搖右晃, 寬大的衣擺翻飛不止,像即將跌落的鳥兒。

予濯神色不變, 擡手壓低鬥笠,無言跟了上去。

兩人走的不慢, 眨眼功夫就到了村口, 往來遇上了下地的農人,步履匆忙的往回趕,有的形單影只, 有的成雙成對,還有遙遙遠遠的, 隱約能看清的三口之家相攜而歸。

毫無征兆的,阿塵停了。

他特意往路邊靠了靠, 雙手揪著自己的衣角,一小截下巴微擡,像是在朝遠處張望, 予濯杵在不遠處, 順著他的目光去看, 看到了三口之家。

大概去鎮上逛集了, 漢子兩手提著好些東西,旁邊抱孩子的大概就是哥兒,懷裏的孩子四五歲的光景,短胖的手裏正拿著串糖葫蘆, 咿咿呀呀的送到漢子哥兒嘴邊,叫他們吃。

離得近了,還能聽到歡笑聲和那小孩兒嚷嚷:“天黑黑,風來了,阿爹打傘傘,遮住月,雨下來,小爹懷裏暖——”

擦肩,相錯,直到看不見了,聽不到了,阿塵才慢吞吞的轉回頭,繼續走回土路上,步子還和之前一樣快,但這次不是很安靜,前方輕輕傳來。

“天……黑黑,風來了……阿爹打傘傘——遮住月,雨下來,小爹懷裏……暖——”

聲音嘶啞,夾雜在風雨來臨之際,有些模糊不清。

予濯擡眼,看見不遠處的阿塵正雙手攏在胸前,很像——抱孩子的模樣,過路行人不是避著走,就是舉著手指指點點,神情很輕蔑,目光很不堪,但阿塵就像沒看見似的,急急的往前頭趕。

予濯沒緊跟上去,俯身從路邊撈起一把小石子,指尖蓄力一彈,昏暗的土路上,十幾粒小石子擦著黑射出,不明緣由的痛呼接二連三響起,予濯清清淡淡的瞟了一眼,沒再去管。

只是疼一下而已。

阿塵沒註意到身後的動靜,自己唱累了,玩完了又埋頭一門心思的向前走,予濯掃了眼四周,這是去鎮上的路,回想起來,那個小藥童似乎說過阿塵的家在鎮子邊口。

但沒走多久,阿塵又停下來了,他蹲下,像是撿起了什麽東西,又跑到路邊,把東西放下,還專門放在一棵枝葉繁茂的野草下面:“好好吃,長的大一點,不然看不到就把你踩死了!”

說完,阿塵還帶著威脅性的沖那堆草擡了擡腳。

予濯走過去一看,是只被野草遮蓋的好好的,輕易發現不了的小蝸牛。

風比剛才小了,但天邊的陰雲更加黑泱泱,阿塵步子又快了些,予濯在後天,都險些能聽到他的喘氣聲。

已經到鎮上了。

阿塵大抵有些餓,因為他走了幾步就沒走了,在一家賣甜水奶湯的小攤鋪前頓住腳步,烏溜的眸子象征性的轉了一下,然後直直的盯著木桶裏盛著的潤白色奶湯不動了。

要下雨的天色最讓街邊的小商小販著急,賣甜水奶湯的老板壓根兒就沒註意旁邊站了這麽個人,著急忙慌的收拾著桌凳碗碟,等一切都收好後,才有功夫打眼一瞧。

只這麽一眼,那老板還算和藹的臉色驟然巨變,濃烈的厭惡與惡臭爬滿她滄桑的面孔,她像趕什麽臟東西一樣,手裏攥著根長棍不停地打在阿塵身上,還拿尖銳的嗓音呵斥著阿塵:“去去去,造孽的掃把星,別讓我這兒沒來由的惹了孽!”

阿塵被打的惶惶恐恐,嘴裏發出細碎的尖叫聲:“沒有碰,我沒有碰,你不要打我!”直往旁邊跑走了。

予濯混在冷眼旁觀的人群中,鬥笠藏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神情,等阿塵轉身進了巷子他才有了動作。

“老板,來罐奶湯。”

拄著木棍在罵罵咧咧在原地休息的老板還沒來得及收好臉上的表情,滿臉的皺紋顯得她神色猙獰,但不消片刻她就笑起來,把木棍擱在一旁,像沒事人一樣招呼著予濯。

予濯接過一罐子用竹筒盛好的奶湯,面無表情的放在手裏端詳了一陣子,直到老板搓著手問他要錢時才擡起頭。

他勾起嘴角,輕輕一笑。

“砰——!”

湯水濺落一地。

予濯慢條斯理的收回拳頭甩了甩,扶正了自己的鬥笠,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兩銀子塞進了老板因驚詫而忘了收回去的手中:“收好了,老板。”

嗓音又低又沈,黒沈的天穹仿佛也得到這一聲呼喚,停滯許久的雨終於下了,細密如絲。

沒有停留太久,予濯快步走進阿塵消失的那個小巷中。

陰潮的小巷子裏,阿塵面前站了個矮小但壯實的漢子,漢子臉上的表情予濯很熟悉,下流,汙穢,淫邪,末世的地下拍賣場司空見慣。

一聲飽含著惡意的笑突兀的響起,漢子一步一步接近阿塵:“又被人打了?這小可憐兒樣,那群混小子沒膽子的貨,說什麽都是裝的,讓我小心點,不過確實,這樣的身段,我得小心著點~~”

越說越放蕩,越說越下作,越說那雙伸出來的手越近,碰到了阿塵裸.露出來的鎖骨,黑黃粗糙的手指與微凸的鎖骨對比鮮明,刺的予濯眉頭一皺。

漢子還在說話:“天天說要生孩子,怎麽不和我生?就那窮酸村子裏的破皮你看得上?我你就看不上?和我生吧,我養著你,不讓他們欺負你好不好?哈哈哈哈哈!”

“你、養著我?”

低低輕輕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讓漢子和伺機而動的予濯都頓了一瞬。

阿塵並未束起的長發無聲滑落,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又重覆了一遍,問:“你養著我?”

漢子只在最初怔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刻眼神發亮,就連那黑黃的面頰上都能看出點紅,他聲音粗重,夾雜著猥瑣的喜悅:“誒,對對,是是,哥哥養——”

但“你”字還沒說出口,就被一聲淒厲痛苦的嘶吼聲代替。

阿塵垂眸看著地上捂著手臂的人,沒一會兒,他蹲下身,手中的刀片一下又一下的劃拉著已經脫離肉.體得兩根指頭,等到血肉模糊,白骨可見時,他再次站起身,踏出第一腳,將兩根指頭撚成了爛肉,第二腳接近了倒在地上,哭嚎不止的漢子。

雨下的更大了,小巷子裏沒什麽光,但水霧卻將阿塵的側臉照的朦朧如天上那一輪淡月,他眼皮微掀,幾顆水珠劃過沒被黑泥遮蓋的,白如雪的脖頸。

阿塵盯著地上的漢子,被水潤過的嘴角勾起一抹猩紅的弧度,他半瞇著眼,緩緩舉起手中短刀,神情陰狠又桀驁,嗓音放輕,暗啞的嗓音染上了幾絲潮濕的郁氣:“你養著我?”

話音落下,刀光劃破雨簾,釘在了漢子兩腿之間。

“啊啊啊啊——”

被嚇得近乎失心瘋的漢子連滾帶爬的跑出去,見著人就喊“寡夫要殺他”喊“救命”,可沒人信他,畢竟小寡夫剛才還柔弱的在街上被一個年過半百的甜水老板打呢。

前後一關聯,很簡單的邏輯關系,這小瘋子扮豬吃老虎呢。

予濯揚了揚眉梢,氤氳著雨霧的黑眸中瞬間迸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

可憐,但更聰明。

“阿予!”

一聲叫喚把予濯喚回神,他豎起手指推了推鬥笠,阿塵已經站在幾步之外,烏黑的眸子正一溜一溜的望著自己,可愛極了。

予濯應了一聲,這樣想道,而是脫下自己的鬥笠和蓑衣,一樣一樣的給阿塵披上戴上。

他臉上的黑泥已經差不多被雨水洗幹凈了,露出來的肌膚蒼白又細膩,配著濃墨重彩的五官,是那養在家中的小狐貍,而不應該在泥地血汙裏滾爬。

“這是哪?”予濯半知半解的問。

阿塵湊近予濯,企圖用身上的雨具給予濯擋雨——其實沒什麽用。

“阿塵的……家?”

他猶豫了很久,才將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尾音上翹,帶著點疑惑。

“帶我去看看?”

阿塵仰頭望著予濯,眸子不覆剛才那般陰沈,反而像是一汪清泉,透亮晶瑩,好一會兒,他才說:“好,帶你去看……寶寶!”

予濯眉頭狠狠一跳。

往巷子深處走去,裏面的風貌與外頭截然不同,外頭不下雨時,紅日高照,吵吵嚷嚷,但予濯直覺,這巷子裏不下雨時,還是這般陰暗潮濕,腐朽衰敗,一個一個烏黑的殘破小門隱隱開著,仿佛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將行就木的老人,鬼氣無孔不入。

予濯跟著阿塵在一扇門前停下,阿塵低下頭,在自己衣服裏翻找鑰匙,但予濯覺得那扇傾斜的幾乎要掉下來的木門似乎沒什麽必要上鎖,不過他並沒有說話。

予濯安靜的等待阿塵找鑰匙,阿塵找到了,鑰匙插進鎖裏,微微一轉,哢嚓一聲,鎖開了,陳舊的木門被推開。

裏頭很安靜,是死寂的那種安靜,很小,一眼望到底,沒有點燈,但借著外面的一點光可以看出,並沒有嬰兒床,也沒有嬰兒該有的用品,甚至可以說不像有人在住。

予濯心頭升起淡淡疑惑,但身邊的阿塵已經進了門。

阿塵急急忙忙跑到一堆稻草前蹲下,從中抱起了一堆衣物,轉過臉又跑過來遞給予濯看。

“阿予,我的寶寶!”

予濯沒有立刻去看阿塵手裏的東西,而是盯了阿塵一會兒後,視線才緩緩下移。

被布料包裹著的,是一團束的好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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