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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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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 68

五月中旬,紫丁香開放。喻泠音的外公從鎮上回到鄉村,腳下沾泥布衣淩亂胡子也沒刮,挺帥一老頭滿臉灰塵,不知道的還以為拾破爛回來了。

他興致勃勃地進屋,喻泠音正和程驛打游戲。“音音大孫女!”聲音洪亮,震得屋外的一堆鳥兒四散而飛。

喻泠音從小凳上‘嗖’地起身,作迎賓狀迎接這家的‘門內客’:“外公,歡迎回家。”

程驛思索半天,翁聲喊:“外公好。”

老頭沒聽見,從腰間系的布袋裏掏出一把小金鎖:“送給我們音音的,純金的保值。”

程驛默默站在原地,沒有動靜。

喻泠音收起禮物放進兜裏,繼而聽她外公高談闊論滔滔不絕,講他當收藏家遇到的那些事兒,可謂俠肝義膽江湖志士的傳奇經歷。聽得她沒法插話耳根子發硬,腦袋像訂書機,不停點頭。

外公朝程驛看過去,不經意地問:“這是誰家的——”

她輕咳一聲,走過去挽住程驛的手臂。“外公,這是我男朋友。叫程驛,他對我特別好。”說完,他們相視一笑。

“音音這麽早就找男朋友了,外公很是高興。”他雖這樣說,臉色卻暗沈下去。喻泠音想起東邊老墻上的藤蔓生長出的窩瓜,深綠色長黃斑。

“喲,稀客回來了。”外婆端來一盤小酥肉放在桌角。

老頭愛面子,尤其在小輩面前。現在的臉——又綠又紅的,很喜慶。“孩子們都在,你這是說的哪門子話嘛!”他臉憋的通紅,環顧一圈想找個沒有用的玩意兒作為發洩對象。老太太叉腰橫視他,眼神犀利。他落下威風,故弄玄虛地拍了拍腿徹底熄火。

喻泠音從外婆零食櫃裏摸出一根棒棒糖,邊吃邊觀望。她小聲對話:“程驛,你吃嗎?”

“我不吃。”

外婆是真的零食專家,每種都很好吃。她又說:“可好吃了,你確定不來點?”

“要不,我也來點。”

喻泠音從小桌子底下傳過去包薯條,眼神告訴他往下看。

程驛撕開包裝的聲音,很明顯。老頭的餘光過來,他一著急往身後藏。老太太全身上下地審視他,更來氣火冒三丈,“五個月了,這裏是旅游景點哈,想起來就光顧一下。”

老頭好聲好氣地,就差鞠躬:“不是,你不是不願意跟我去。”

只聽‘卡巴’一聲,三個人齊刷刷朝聲源方向看。程驛尷尬到低頭,他嘴裏含著半截薯條假裝無事發生,冷靜致歉:“不好意思。”薯條炸的太脆了......

外公挑起事端也可能大概率是無計可施,“你看,他吃我們家零食。”

外婆想把他轟出去,推搡他到門邊。轉頭對程驛說:“小驛,你吃就行別搭理這頑固老頭兒。”

她擰開門鎖,老頭手疾眼快擋在門口。似乎真怕老太太趕他走:“等一下,我有好東西給你。”

他從布袋裏挑出一個金戒指,套在她手上。再出口誇讚:“你瞧,多好看,金子最襯你。”

老太太回應一句‘哼’,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

坐在小屋看戲的兩人饒有興趣,喻泠音朝程驛豎起兩根手指,接著說:“兩個戲精。”

飯桌上,土豆燉牛腩散發誘人的香味,還有宮保雞丁和爆炒辣白菜。外婆拿來孜然,給最先上桌的小酥肉撒了點。

四人悶頭吃飯筷子聲一片,氛圍極好。

吃飯途中,喻泠音捂嘴輕聲問程驛:“你說,我們老了也會這樣嗎?”

程驛反問:“你會趕我出去嗎?

“我,”她壓低聲音:“我當然不會(說不準)。那你會五個月才回一次家嗎?”

“不可能,我肯定天天都回家。”

喻泠音又把問題翻過來說:“我要是天天不回家,你怎麽辦?”

沒等到程驛回答,外公先出聲:“你們倆,有秘密啊。說來聽聽。”

“沒有沒有。”喻泠音埋頭扒飯,就怕外公再敲打他。

他又將矛頭對準程驛:“說啥呢,不好好吃飯。”

程驛只能硬著頭皮:“我說,我也五個月,”快把頭埋進碗裏的喻泠音瘋狂拿手肘懟他,“不是,我說我也一年沒回來了。”

“嗯,我還以為你倆嘀咕我和你們外婆。你看有人間隔的時間更長,五個月——其實也還行。”

老太太忍不住翻白眼,互人互得緊:“你是小孩嗎作比較,誰跟你似的。”

老頭無話可說,以‘哎呦’結尾。

喻泠音吃完飯靜坐等他們,噗嗤一聲笑出來:“外公,我們能吃到這麽多好吃的飯。還是托你的福。”

老頭由悲轉喜,咂嘴說道:“真的?”

老太太有種被人揭穿的羞惱:“你這丫頭,平時少你吃了?”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外婆最好了。”

等程驛吃飯,喻泠音拉著他,跑得比兔子還快。她穿了一件薄紗外套裏面有吊帶內搭,下身一條牛仔褲,頭戴太陽帽。程驛身穿灰色T恤,黑褲子。

他們倆,無事可幹索性出去溜達溜達。

路上,碰見黃嬸。

臉被曬得黝黑的婦女背了一筐蔬果在坡上走,碰到程驛張大嘴:“小驛,我打老遠就看見你了。以為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你。”

“對,您沒看錯。”

喻泠音好奇地打量說話的女人,一看就是村裏樸實的婦女。

婦女更激動,“你知道嗎,娟子考上大學了!考的二本,學校在城裏。你們有空多交流交流,她天天念叨你呢。她——”

程驛打斷她,沒顧忌地說:“娟子是誰?我沒印象了。”

婦女的臉龐黑裏透紅,啞然到六神無主。

她像洩氣的皮球,沒有半點高興:“娟子她,喜歡你很久了。不認識也沒關系,我可以喊她來——”

“黃嬸,”程驛扣住喻泠音的肩膀:“我有女朋友了,我們倆會一直在一起。”側身只對她一個人說:“你要是敢不回家,我就去抓你,把腿打斷。”

“啊?”喻泠音回神,明白他在回答剛才她問過的問題。

程驛的威脅,簡直毫無威懾力......

她大方介紹自己:“黃嬸你好,我是商奶奶家的孫女。”

“噢,你是小喻吧。”婦女恍然大悟,責怪自己太過莽撞。“都怪我,我先把筐子背回家。”說完,她瘦小的身體擡起大籮筐,一步一個腳印朝山頭去。

山坡上遍地野花,隨風飛舞的紫色蒲公英找尋歸處,藍色花心的阿拉伯婆婆納也不幹示弱。

泥土濕滑,程驛先去在下面接住喻泠音。她握住他的大掌,傾身向下:“程驛,娟子是誰?”

程驛接住她,說道:“黃嬸的侄女。”

“喔,她喜歡你挺久了?”

程驛慌張解釋:“沒有。就是有次我看她筐子太重,幫她搬的。沒想到,她居然產生了這樣的誤會。”

“喔,沒看出來你還是個熱心腸。”

程驛:“......”

過幾分鐘,女孩嘀咕:“還以為,你只幫我家幹活。”

沒想到被程驛聽到了,他又闡述:“我就幫她一次,但我年年都來幫你家幹活。”

“來我家幹活,故意躲我?”

程驛無措,他想不到好理由,只能實話實說。

自己那時十四五,正值青春期敏感又脆弱。他怕熱臉貼冷屁股,怕喻泠音不記得和她一起玩捉迷藏的小男孩,怕她問起過去的事。總之一切的一切,無法訴說的心事無邊無際的夢魘,都埋藏於心底任其發酵潰爛深入骨髓。他給自己按上的枷鎖,不希望庸人自擾嗤之以鼻。

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挺不好意思的。畢竟好多年過去了,你萬一忘了我......”

“當然不會忘記你,”喻泠音倚在他身上,風輕撫發絲:“他們裏面,你最好。”

人總在兒時,有個最好的朋友。

他們一路向西,爬上山坡。

程驛腳步一頓,仰頭看向這戶人家。他再熟悉不過的家,卻不敢邁進去。

屋外的程驛沈默不語,手腳逐漸發涼。手指止不住地顫抖,女孩牢牢握緊他的手。依稀能聽到屋內公雞鳴叫,南瓜藤從屋內長到屋外。一門之隔,今非昔比。

喻泠音猜的沒錯,這裏是程驛外婆的家。

她緩緩撫摸程驛的後背,“程驛,我們進去看看吧。我們一起,幫外婆守好她的家。”

他低頭良久,擡頭說了一個字:“好。”

程驛推門,木門比以前還難推,有千斤壓頂之勢。院子裏有曬的苞米粒,他們同步扯住苞米粒下面墊著塑料紙的對角,扯住向裏拉。變成苞米粒小土坡。她找來瓦罐,一捧接一捧放到瓦罐裏存在陰涼處。

進到堂屋,桌子椅子各種家具小擺件都蒙上一層灰。她和程驛用洗幹凈的抹布裏裏外外擦拭一遍。裏屋內,程驛整理床鋪時,掀開被褥發現藏在下面一打鈔票。

喻泠音見程驛臉色不對,也過來查看。她把錢摞好,又塞回去蓋上鋪平。

他喃喃道:“怎麽我出去一趟,外婆就不見了。”

女孩用她媽媽曾經說過的話勸導他:“程驛,只要你還記得你的外婆,她就一直都在。”

他眼眶泛紅,哽咽著說:“我的泡泡,怎麽可以好成這樣。”

——

深夜小劇場

夏天的傍晚,有廣袤田野有裊裊炊煙。

他們踏月色回到外婆家,從屋外聞到小雞燉蘑菇的香味。

喻泠音跑進廚房,竈臺上真在燉雞。

吃飯時,程驛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裏。筷子懸在空中,遲遲沒有放下。喻泠音也嘗一口,眼前一亮,“這是外婆燉得最好的一次,是吧。程——”

程驛面無表情,緩慢地說:“對。”他的手指攥緊桌腿,青筋曝起。

他吃了足足三碗飯,才停住。

約莫十點,外婆在門外喊她。她穿拖鞋,一走一拖拉。

外婆見不得她這樣走路,一把拉過來把門鎖死。

“音音,我有事和你說。很重要的事。”喻泠音秒變嚴肅,“外婆您說。”

“音音,小驛的外婆早就知道自己得病了整日心臟疼。我為她幹嘛不去醫院,她說老了老了不想再進醫院遭罪。她昏倒是隔壁鄰居發現的,早就斷氣了。這時候家裏人知道關心了,早幹啥去了。”老太太忿忿不平地說。

她又說:“她最牽掛的就是她的大孫孫,她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放在我這兒。我當時還奇怪,給我保留是什麽意思非親非故的,現在才意識到是後知後覺。”

老太太從抽屜裏拿出首飾盒,打開裏面是一個玉鐲,通體潔白像荔枝肉。

“她說,這個留給她孫媳婦的。”

喻泠音吸吸鼻子,抽聲說:“這個是給我的。”

“哎,你拿好。”

外婆又提到小雞燉蘑菇,說那是小驛外婆教她的。

......

喻泠音收拾好心情,走進房間。

程驛坐立不安,帶些委屈朝她走近:“音音,怎麽才回來。”

她紮進程驛懷裏,流下眼淚:“程驛,以後我的外婆就是你的外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好。”程驛回抱住她,摟緊。

此刻,他們的心經歷長途跋涉最終連在一起。

深夜裏,她說:“你的外婆很愛很愛你。”

他回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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