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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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提先是一楞,繼而心中一動,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他隨手拉過旁邊侍衛的馬就追了上去,果然,跟著花貓跑了不到一個小時,眼前就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身影腳下,是撒嬌打滾求親親的花貓。

能讓花貓親近至此的,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了。

賽提緊急勒馬,直勾勾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兩人,眼尾不知不覺紅了。直到兩人站起沖著他的方向揮手,他才控制著馬匹慢悠悠地晃過去。

“好久不見。”

“我很想你們。”

雙方同時開口。

程風還想著賽提執政幾年了,她應該以對待成人的方式尊重他,沒想到一見面,反而是賽提先對他撒起了嬌。她微楞了一下,而後笑道:“可即便如此,你的選擇還是埃及對吧?”

賽提沈默了。

程風伸出手,在這個已經比自己還高一點的少年頭頂摸了摸:“取舍是一門永恒的課題。舍棄的時候固然痛苦,但痛苦未必不是成長的養分,學會面對它,接受它,然後等待收獲的快樂。”

“嗯,我知道的,媽媽。”賽提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了這個在自己啟蒙中承擔了重要角色的女人,放任自己做片刻的小孩子。過了會兒,聽到身後淩亂的馬蹄聲,他緊了緊臂膀,然後松開她,轉而淡淡向旁邊的男人招呼,“好久不見,父親。”

話音一落,身後就傳來各種勒馬聲和招呼聲:

“瑪阿特女神,拉美西斯陛下。”

“女神殿下,大人!”

“伯母伯父,好久不見~~”

程風轉頭,揮手沖他們笑了笑,然後看向了最末的圖雅:“小圖雅也來了?幾年不見,更加好看了哦~”

“伯母也是,幾年不見,一點變化都沒有。”圖雅毫不見外地靠過來,細細端詳著她,“真的一絲皺紋都沒有呢,怎麽做到的?”

當然是穿越做到的。程風笑笑,回了句“哪比得上你們年輕”就岔開了話題,轉而和聶芙特,埃米爾聊了起來。幾人幾年不見,重逢時每個人心裏都憋了一萬句話,張嘴就要吐個幹凈。大家爭先恐後吵吵嚷嚷的,瞬間讓這片安寧的草原變得像養了一萬只鴨子一樣,聽得程風頭疼。

這不,剛跟聶芙特聊了沒兩句就被埃米爾中途插話,旁邊被頂了位置的聶芙特還在不甘示弱持續進言,程風揉了揉太陽穴,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喊了句“哢”!

她先看向聶芙特:“乖,你和你哥哥也好久不見了,你倆先單獨敘敘舊吧。”

然後看向馬蒂拉拜恩拉:“我們時間還長著,你就別現在添亂了,先去幫著搭帳篷生火吧。”

最後看向圖雅:“這次我們不是單獨來的,你外祖母也來了,就在帳篷裏。乖,去見見她,回頭也好給你母親報個平安。”

“外祖母?”圖雅眼睛一亮,忙不疊去了。

她從小就沒少聽穆特諾米說起這位外祖母的輝煌事跡,早就神往已久,沒想到還有當面一見的機會,自然是喜不可耐。

而打發走了一幹人等,程風終於可以和埃米爾好好說說話了。兩人走到一邊挑了個附近的山坡席地而坐,像以往商討法典細則一樣,不受打擾地聊了起來。

主要是程風問,埃米爾答。而她的問題,也大多是圍繞賽提來進行的。

有些話,直接問賽提沒什麽用,那孩子從小就早熟懂事,報喜不報憂,所以她想了解真實情況,還得找埃米爾。

這幾年,商船往來行走,她也沒少接觸埃及的一些信息,找上埃米爾,是為了確認一件事:她和拉美西斯是否真的可以徹底離開。

頂著那雙信任的眼神,埃米爾手指動了動,有那麽一瞬間想不擇手段,騙她留下來。哪怕是像現在這樣,幾年見一面也好。可著魔似的念頭一閃而過,他很快清醒,輕輕一笑,向她保證:“您放心,賽提陛下處事老辣並不急躁,再說了,還有我和聶芙特公主在,不管什麽時候,我們總是站在他身後的。”

“多謝。”程風真誠道。

埃米爾微微搖頭,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最終自嘲一笑,移開了目光:“我去幫忙,您再坐一會兒。”

程風點點頭,看著他離開。

到晚上,和圖雅聊了幾個小時的妲朵雅終於露面了。這位埃及帝國的舊影並沒有引起大多的註意力,大家的目光從她面上一掃而過,而後將她當成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一樣,除非必要交談,否則並不靠近。

妲朵雅頗享受這樣的狀態,不受打擾地坐在一邊,吃著別人送上的食物,喝著熟悉的埃及美酒,感受著久違的陸地氣息。

幾人說說笑笑暢聊了個通宵,直到天邊日出才各自回營帳去,等到下午醒來,又約著一起去打獵。大家分組行動,商定了誰的獵物最多晚上就由他坐莊請了今天的晚餐。就這樣一夥人如同老友聚會,瀟瀟灑灑地玩了幾天,終於等到了賽提商定的成年禮日子。

這幾天打獵途中他就已經摸到了一個野牛群,並提前在自己相中的獵物頭角上打了個印記。而等到真正獵殺的時候,他還需要先想辦法驅散野牛群,讓這只獵物落單。

這個時代的野牛和現代的野牛完全不是一碼事兒,被稱為草原霸主的它們擁有者大象一樣壯碩的身軀,粗壯的四肢,以及尖銳的頭角。

被這樣的龐然大物撞上,就是僥幸不死也得五臟受損,再一不小心被它的角戳中,那這條命基本就交代在這兒了。程風站在幾十米開外的一個小山坡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賽提走入泥潭,用厚厚的淤泥將全身緊裹掩蓋氣息,然後走入野牛群,不著痕跡地將那頭野牛與族群隔離。

眼看著他小小一只被那些野牛擠得東倒西歪,程風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他一不小心翻車,把自己玩沒了。

好在,幸運女神是站在賽提這邊的,等到野牛群一邊喝水一邊沿著遷徙的軌道走向遠方,這片小窪地裏,終於只剩下了賽提以及他要征服的目標。

他先走進河裏把自己洗了個七七八八,然後才抽出弓箭,瞄準了野牛的眼睛,雙箭齊發!

眼看著箭矢精準刺入野牛的眼珠,激得它滿地蹦跳胡亂踩踏,拉美西斯轉頭讚嘆了一句:“這小子的箭術有你幾分精髓了。”

程風微微勾唇,沒說話,也沒移開目光。

只見窪地裏,賽提一邊註意著雙方的距離,時刻轉移位置,一邊手上不停,一箭接一箭。在這種動態射擊下,他的箭矢沒有一支偏離準頭,每一根都狠狠地插在了野牛的眉心附近。野牛肉眼可見地瘋狂了,看著像瀕死掙紮,一副誓要拉一個墊背下水的樣子沖著賽提的方向就狂奔而去。

這一次,賽提扔了弓,轉而抽出了劍嚴陣以待。野牛的龐大身軀固然是優勢但也是劣勢,它的體型限制了它的行動,即便它已經瘋狂得讓大地顫抖,可賽提還是沈著冷靜地從那固化的行動軌跡中抓到了漏洞,側身閃避過它的沖撞,然後擦肩而過時將匕首插入了他的脖子。

又添新傷的野牛帶著賽提拖行了好一段距離,期間,賽提半點沒有松開劍柄,反而在野牛轉彎時借力將匕首又往裏送了幾分。終於,幾秒後,受了幾處致命傷還劇烈活動的野牛因為耗盡鮮血徹底倒下了。眼看著小山一樣的身軀壓過來,賽提長腿一蹬向後一躍,避開了被壓倒的命運。

微微喘息幾下,他起身沿著剛才的軌跡回收武器,然後沖著不遠處的觀戰區示意了下。

程風擡手,回了兩個大大的拇指。

“走吧,分享戰利品去了~”

“走走走,我早就憋了幾百個字想當面誇了,這麽漂亮利落的戰鬥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小子可真行!”

馬蒂拉拜恩拉幾人調轉馬頭下去了。

程風也正要揮鞭,擡起的手突然被橫插進來的大手抓住了。

程風:?

她眼神示意男人,一臉狐疑。只見拉美西斯微微傾身,附在她耳邊含笑開口:“當年我可比賽提的手法還利落,只用了不到3分鐘。”

程風:“······”

她忍住白眼的沖動,斜視過去:“所以呢?拉踩我的孩子還指望我誇獎你?”

她甩開手,毫不留戀地策馬飛奔,一個眼神都沒留給身後的男人。

一行人歡呼熱烈地幫著賽提將這頭野牛扒皮拆骨切割好各個部位,商定了今晚就吃全牛宴,然後各自忙碌起來。

大概是知道分別在即,所以這一頓大家弄得格外用心,也格外豐盛。因為都不想展露離別的傷感,每個人都拼命地笑著,說著,用對未來的期許代替告別之語。

這個說“我以後還會回來的~”,那個就接話“行,不回來的人是孫子。”中間不知道誰悠悠許願:“希望人生終有相逢之時,到時候,我們還聚在這裏,吃全牛宴!”

這個願望贏得了大家的一致支持,最終就連程風都拗不過他們,跟著將手放上去,參與了約誓。

等到一群醉鬼徹底昏睡過去,程風和拉美西斯馬蒂拉幾人將他們搬回帳篷,確認了篝火安全,這才牽著馬和行囊順著來路離開。

這一走,就真的不知道,“再見”的誓言還能不能實現了。久違的,程風感覺到了小時候,第一次看著父母離開時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感。

她按了按胸口,不適地皺了皺眉。

旁邊,拉美西斯勒住韁繩,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才溫聲道:“如果後悔,我們隨時返回。”

程風果決搖頭:“只是情緒反射而已。”

“我們的身體被設置了很多道程序,受傷了會痛,痛極了會掉眼淚,這都只是程序反射。可受傷一定是壞事嗎?同樣的,分離會傷感,可分離,只是為了走我們各自想走的路,成為我們想成為的人。”

緩了緩,程風重新啟程:“走吧。”

拉美西斯了然一笑,和她並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一如既往地,給予無條件的安慰和支持。

四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這片廣袤的草原上,駐紮地,本該沈睡的人不約而同爬起,無聲相送。

“真是羨慕啊,這自由自在的背影。”

“羨慕你不也還是拒絕了~”

“因為我更喜歡權利嘛~~~”聶芙特攤攤手,轉身回帳篷繼續睡去了。埃米爾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賽提,玩笑道:“怎麽,後悔了?”

“不知道。”賽提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而是吐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答案。他打心底嘆出口氣,發現真正的離別在心理上的沖擊遠不是之前那幾次能比的。不過真要他現在追上去······他好像也不願意。

人啊,真是覆雜。

賽提自嘲一笑,也轉身走向帳篷,同時沖埃米爾揮手以玩笑回之玩笑:“說不定那天我也效仿一下父親,先達成政治理想,再拋卻一切追尋自由。”

埃米爾聞言挑眉,沖著人的背影呢喃:“你跟你父親可沒那麽像啊,唬誰呢!”

說完,笑著搖搖頭,也繼續回籠覺去了。

君臣相得的兩人憑默契開了個玩笑,卻完全沒發現,賽提旁邊那頂帳篷裏,圖雅於幽微火光中僵立的身影,以及,被風吹拂得微微開闔的門簾後,她倏然銳利的眼神。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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