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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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特效藥嗎?”這幾個字,幾乎一字一頓說出來的,極為艱難。

問這話的時候,他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醫師,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了——擺明了不接受否定答案。

醫師也很無奈:“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你什麽時候拿回去都行。但這種病癥我是真沒辦法,或許······你請巫醫試試?”

自古巫、醫不分家,在埃及,醫生大多都是兩者並行,少有像他這樣喜歡開膛破肚,利用外科手術去治病的。

而拉美西斯自己因為不怎麽信奉神學巫術那一套,再加上救回的這個醫師技術高明,所以一時沒想起過這一茬。現在經他提醒,他立即眼神掃向一邊的馬蒂拉:“趕緊去,將城中以及底比斯最好的巫醫請過來,順便去趟王宮,以法老名義召集全國的醫師!”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往日迅速執行命令的馬蒂拉這次猶疑了。

他舔了舔唇,艱難開口:“忘了說,受到襲擊的不止瑪阿特女神,法老一家外出時也遇到了劫殺,法老為了保護妻女受了一劍,當時沒怎麽在意,回去後就突然昏厥倒下了。現在整個底比斯的醫師都被請到了王宮,王都那邊人心惶惶,王妃殿下自顧不暇,恐怕是沒空搭理我們這邊的需求的。”

拉美西斯怔楞了一下。

沒想到事情的嚴重性遠超預期,他深陷泥淖的思緒終於拔出來一點:“兇手呢?抓到了嗎?王都現在是誰主事?”

馬蒂拉:“兇手根本不用抓,他們當場自殺了。現在主事的是拉佩奇將軍,他將幾個兇手擺在城中的廣場上讓全城的人一個一個辨認,卻無一人認識。後來還是王妃殿下從那幾個人的手繭判斷他們應該是常拿刻刀的人,而只有書記官和神官才需要長年累月地用黏土板記述資料,於是拉佩奇將軍就從牢裏那些祭司的家眷仆從下手,這才有人認出,他們是三角洲那邊阿蒙神殿的神官。”

頓了頓,怕他盛怒之下將那些人直接斬殺,馬蒂拉又補充道:“之前瑪阿特的意思是要收集證據,眾目睽睽之下用新法典審判那些祭司,所以這個事情現在就這麽僵持著了。”

說到這裏屋內所有人臉上都閃過一絲憤恨。

作惡的人好端端地在牢裏吃好喝好,拉佩奇還得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而護著他們的人卻被他們害得躺在床上生死不明——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這一刻,饒是埃米爾都不覺得法典那麽好了!

要是沒有這部法典,他們早就殺上門,手刃仇人了!

拉美西斯也很難受。他一直想要埃及建立一種相對健康的秩序確保這個國家能聞見發展,但沒想到,真到這一天,首先受約束的就是自己。

咎、由、自、取

這個詞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他閉了閉眼,克制住心裏不斷上湧的殺虐,極力冷靜克制:“她是對的,先照她說的做。”

馬蒂拉和拜恩拉對視一眼,敏銳察覺這個“先”的言下之意,心裏的憤怒稍稍冷卻了些許。

將軍說的對,要是瑪阿特能好起來,那什麽時候取那幾條命都不遲,否則······

***

接下來就是一段漫長的煎熬了。

剛開始聶芙特以為拉美西斯的回歸能讓這個團體有了主心骨,可實際上,程風時好時壞的情狀也只是讓他們多一個傷心人罷了。

府中的事務,軍中的事務,甚至議會那邊的事情全都交給了聶芙特,馬蒂拉和拜恩拉代勞,拉美西斯半點沒管,寸步不離地守在程風床邊。

一個他,一個賽提,兩個人就跟左右護法一樣。這天聶芙特處理完外部的事情進門,看到父子倆熬紅的眼睛,瘦削的臉龐,眼眶一酸,眼淚當即止都止不住,撲簌簌地往下落。偏偏床上的那個女人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裏,呼吸孱弱,幾不可聞。

那一刻,她突然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不可名狀的恐慌,好像在床的上方有一個無形的黑洞,即將將這幸福的一家三口吞噬。

這是神明的報覆嗎?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做這件事情······

危險的念頭在腦海滋生,聶芙特連忙撇開頭離開了房間——在瑪阿特面前冒出這樣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瞬,也讓她有種背叛好友的不自在感。

站在院子裏,看著開闊怡人的景色,聶芙特不斷地給自己打強心針:會好的會好的!全城的醫師和巫師都在這兒了,瑪阿特來歷又那麽不尋常,她肯定不會有事的!

如此反覆念了十幾遍,稍稍穩住心神的她正要重新進屋,就見馬蒂拉帶著穆特諾米身邊的親信女官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看著那名女官臉上悲急交加的神情,聶芙特心裏一咯噔,剛做好的心理建設頃刻化為湮粉。

“聶芙特小姐,法老陛下過世了。他離開前留有遺言,推舉拉美西斯大人為下一任法老,事關王位,我們王妃殿下想請拉美西斯大人即刻去一趟王宮。”

聶芙特瞬間腿軟差點栽倒,扶著馬蒂拉的手才勉強穩住。她茫然地看著男人,見他點頭,便知道自己剛才不是幻聽。

可——可這話,她要怎麽進去跟裏面的人說?

她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家兄長斷然不會因為唾手可得的法老之位而有任何波動,相反,法老的去世對他而言,不亞於一道催命符,一個不想看到的預兆。

聶芙特不想進去,她只想趕緊把這個女官打發了,然後將消息瞞得死死的。

可王宮的女官不比家裏的侍女,都是權貴家的女兒,見多識廣,哪裏是這麽容易勸退的。她見聶芙特不肯傳話,當即高聲斥責:“這不是兒女小事,這是決定這個國家未來的大事!我們王妃殿下強忍著悲痛來操持這些,到你這裏卻連通傳都不肯!聶芙特,你們拉美西斯家還沒登上王位呢!”

“我不想跟你吵也請你識趣一點,拉美西斯家的榮光從來不需要王位來裝點,你們王妃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別來打擾我們!”聶芙特冷聲回斥,沒心思糾纏,當即命人將人帶出去。

但已經晚了,她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質問:“吵嚷什麽?我沒說過閑雜人等不許踏入這個院子嗎?”

聶芙特渾身一僵,不等她轉圜,面前的女官已經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嚷嚷出來了:“法老陛下去世了,指定您為下一任法老。拉美西斯大人,請您立刻去王宮和王妃殿下商議具體事宜!”

終究還是沒攔住······聶芙特閉了閉眼,都不敢轉頭面對兄長。

她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女官下一秒就驚駭得軟倒在地,恍如看到了惡魔。

院內一片死寂,就在聶芙特猶豫要不要救一救這個女官時,帶著幾分血氣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沒空,讓穆特諾米自行決策!順便通知拉佩奇,看好牢裏的人!”

說完腳步聲就朝著屋裏去了。聶芙特長松了口氣,親手扶起女官將人往外送:“我哥哥對那個王位從來沒有覬覦之心,王妃殿下不管想怎麽做拉美西斯家都會全力支持。只是這些天我嫂子昏迷不醒,兄長實在難以顧及其他,她若有什麽需要拉美西斯家幫忙的,盡管跟我開口,我一定做到。但是,請別再打擾我兄長了——還請原封不動將上述這段話帶給王妃,謝了。”

說完正好也到門口了,她懶得一來一回地應付,直接將人推上羊車,然後吩咐車夫趕緊走。

女官剛受了驚嚇,人看起來還有些木木楞楞,對聶芙特的安排毫無反抗,直到半路才慢慢緩和過來。

想起剛才那個男人可怖的眼神,她恐懼之餘又忍不住有些感慨。

這位大人畢竟沒有對她做什麽,相反,他對妻子的忠誠和關心已經遠超權勢,就憑這一點,女官都忍不住心生好感。回到王宮後,她也沒有添油加醋,而是將自己看到的以及聶芙特的那段話原封不動地陳述。

穆特諾米聽完,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床上赫雷姆貝福的身體上,寥落在臉上一閃而逝。

她揮揮手,摒棄女官,將眼眶紅腫的女兒拉到面前,細細梳理著她淩亂的鬢發,問道:“圖雅,你想不想做女王?”

圖雅看看剛走沒多久的父親,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點頭:“我想。可是,父親不是想讓拉美西斯伯伯繼任王位嗎?”

“他們對王位不感興趣。”

“還有人能對王位不感興趣?”圖雅歪頭,不怎麽相信。

穆特諾米勉強笑了笑說:“有的,你祖母不就是這樣嗎?在某些人眼裏,他們有更廣闊的天地。”

圖雅懂了:“所以,以後拉美西斯伯伯和瑪阿特姨姨也可能會去海上?那賽提是不是也要去?可我想要他做我的王夫!”

“那你得自己去爭取了。”

圖雅聽了,咬了咬唇,轉瞬更改了主意:“我不要做女王了,還是把法老位置給拉美西斯伯伯吧。”

穆特諾米不料她這麽快轉了念頭,一時不解:“為什麽?”

圖雅理所當然道:“因為這樣才能綁住賽提呀~他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但我一個人的分量不夠,所以,再加上整個國家的分量,他肯定就不會跟著伯伯跑掉啦~反正,他做法老,我做王妃,也是一樣的~”

小小女孩,還不懂人心謀算,一切言行全憑本能驅使。穆特諾米看著眼前繼承了母親十分天賦和自己8分情長的女兒,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悲傷。

但這個法老位置她自己是無意願的,既然如此,那就想辦法拖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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