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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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程風回到拉美西斯宅邸後就搬出了那間寢室,另尋了一個僻靜的院落。對此,拉美西斯默許了,只有聶芙特在一旁看得焦心,想要上前攔著又不敢,最後徒勞地跟著進進出出。

“別這樣啊,什麽事情都有解決辦法的。”聶芙特攔在程風身前,不讓她走進院子。

對於這個興趣愛好難得相投的閨蜜一般的存在,程風沒有冷臉以待,而是耐心地拍拍她的肩膀解釋:“我和你哥現在就是在各自冷靜地尋找解決之道。別擔心了,你要是無聊,還是可以約我逛街游河騎馬射箭。”

聶芙特無奈:“你們這樣我哪有心情。”

那就不是程風能管的事情了。

她沖聶芙特笑了笑,進屋休息去了——在山坡上窩了一晚上腰酸背疼的,她現在頭疼得厲害。

失敗了一個,聶芙特轉身走向另一個當事人,奈何還沒靠近,拉美西斯就轉身離開了,只丟下一句話:“好好在家陪著她,這幾天底比斯不安穩,別出門了。”

聶芙特神情一凜,停住了追趕的腳步。

此後幾天,程風都沒再見到拉美西斯回府,每天就和聶芙特兩人一起打發時間。她教聶芙特射箭攀巖,聶芙特教她劍術摸魚,兩人還一起做了好些精油和護膚產品,都是程風偶然記下的配方。

雖然沒怎麽出門,但外面的消息一條不少地沒漏掉。比如那12樽神像已經出發,孟菲斯的就放置在了中央廣場那邊,第一天就有很多孕婦扶著家人去那裏做筆記,按照上面的指導提前采購物件。據說,這幾天城裏的細麻布羊毛毯等都賣脫銷了。

還有底比斯那邊,阿伊法老可能就這幾天了,赫雷姆貝福和拉美西斯都調動了軍隊,兩人的士兵和其他人相比就是石頭與雞蛋的差別,可以說,法老之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穆特諾米還從妮芙提提王太後那邊拿到了婚書,兩人將在5天後舉辦婚禮,最近底比斯都快忙瘋了,據說赫雷姆貝福為了這場婚禮都清空了3個倉庫,準備來個全城同慶。

聶芙特說:“穆特諾米讓我傳達,謝謝你還願意擔任她婚禮的主持祭司。”

程風微微搖頭:“不管是不是朋友,她也是我佩服的人,我不會把對妮芙提提的情緒牽連到她這裏。”

“你一直都這麽理智。”聶芙特輕嘆一聲,還是忍無可忍地問出了壓在心裏好幾天的問題,“所以我哥在你這裏是不是已經判了死刑?”

程風瞥她一眼,坦誠道:“沒有。我和你哥,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三觀和利益沖突。這個矛盾不解決,就算妮芙提提的事情過去了,也還會有下一個分歧等著我們。”

“那你們想出解決辦法了嗎?”

程風不說話了。

她沒法告訴對方,這個沒有解決辦法,只有退讓。

至於誰退讓······很難決定,畢竟誰的信仰都很珍貴。

逃避的一夜過去,第二天,程風如約趕到哈托爾神廟,為那百來個死者舉行葬禮祭典。她需要承擔的任務並不重,只要在最開始的頌讚環節進行領頭念誦,然後一路將死者的靈柩送到尼羅河對岸進行下葬即可。

全程都很順利,甚至渡河的時候河面的波瀾都小了一些,惹得那些家屬直呼“都是受瑪阿特女神庇佑”。

下葬的時候,祭司們將裝有死者臟器的四個壇子放入墓穴中的壁龕,然後置入棺木,你一鍬他一鋤的填沙土時,身邊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靈聲。

可能是知道再也見不著,家屬們累積的情緒在這最後一刻如洪水般一瀉千裏,加上請來的職業哭靈師,聲音響徹九霄,震得程風心裏發麻。

她其實挺希望這些人能朝她砸砸石頭發洩一下的,但是沒有。相反,她的裙擺被一個皮膚黝黑的婦女捧在懷中,婦女小心翼翼地擡頭,虔誠希冀地看著她問:“瑪阿特女神,我家男人是個好人,從頭到尾都不曾違背神明,他去了冥界,一定會過得好的對嗎?”

程風······程風想哭,又想笑。

那一刻她真的很想踢翻眼前的這些祭品儀式,然後大聲向這些人咆哮: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明,也沒有冥界和往生!每個人都只有這一輩子,想要過得好,就要自己站起來,去爭取、去反抗!

但理智告訴她,不能。

如果她這麽做了,如果她摧毀了這些人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那確實如拉美西斯所說,整個埃及將陷入煉獄。

絕望是一種很恐怖的情緒,比悲傷、生氣要恐怖千倍百倍。

所以程風忍耐地閉上眼,讓另一個自己控制住身體肯定道:“會的,冥神會肯定他的功績,補償他幸福長久的一生。”

那個婦女一下子就笑開了,連帶著周邊的其他家屬也都松了口氣。可這每一口氣,聽在程風的耳朵裏,都成了壓在她心上的每一塊石頭。

她突然就有點理解拉美西斯的執著了——作為一個無神論者,親眼看著成千上萬的同胞前仆後繼的走向深淵,恐怕才是最痛苦的。

葬禮的第三天就是赫雷姆貝福的婚禮,程風提前一晚來到第一神殿,身邊環繞著的全是熱烈喜慶的歡聲笑語。她覺得自己就像個跟不上劇本的演員,渾身上下都透著格格不入的氣息,靜坐半晌,她沈默地關上了門窗。

第二天清晨,她在進行儀式前的沐浴凈身時,穆特諾米進來了。

屏退侍女後,穆特諾米占據了偌大浴池的另一邊,安靜地梳洗了一會兒突然開口:“瑪阿特,婚禮結束後你就離開吧。”

程風側頭看向她,淡淡問:“妮芙提提讓你勸我離開嗎?”

穆特諾米慘淡一笑:“我攔不住她,因為我是她女兒。你也攔不住,因為你太有底線。”

程風輕笑一聲,反射性就要諷刺回去,可張了張嘴發現她居然無法反駁。神情一斂,她保持了沈默。

婚禮很盛大,全城權貴都躋身第一神殿觀看典禮,看他們往來親熱的樣子,全然看不出前兩天還在城外拔刀相見。

妮芙提提王太後作為唯一的家屬出席了,她的座位就在排頭距離程風最近的地方,只要一個沒註意,兩人就能對視上。可不管那雙眼睛怎麽挑釁,程風都全然無視了。

她平穩地主持著婚禮儀式,看著新婚夫妻在契約泥土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又目送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離開,喧鬧的大殿頃刻間回歸寂然。

卸下頭冠和儀仗的時候,程風擡頭看著身旁高高聳立的眾神之像,忍不住勾了下嘴角——“瑪阿特女神”叫得多了,她好像也真的和這些神像一樣,成了吉祥的擺設。

除了給予眾生無用的安慰,什麽也做不了,哪怕仇敵近在咫尺也只能無視。

她能因為某一個人而忍受這樣的人生嗎?

不知道。

但是停留在原地肯定是沒有答案的。

往前走走吧,當你不知道這個分岔口該如何選的時候,那就選擇你慣常的那一條繼續往前走,是對是錯,時間自然會告訴你答案。

心的感覺是做不了假的。

想通了這一點後,飛揚的笑容一點點在程風臉上重現。她隨手解開束縛的外披往後一丟,大步邁下臺階。

落日的餘暉灑在她前行的道路上,仿佛在歡迎女王回歸命運的正軌,突然一股濕潤的氣流拂過——

風,起了。

踏出神殿大門,她看見了一匹馬,一個人。

金黑雙色的妖異瞳孔灼灼地看著這裏,翻湧著難以分辨的迷戀和痛苦。

程風擡腳走過去,態度熟稔得好像這幾天的避而不見沒有發生過一樣:“怎麽沒去赫雷姆貝福府邸參加晚宴?”

“你會與我同去嗎?”

“不會。”

“那我陪你出去玩吧。”

“啊哈?”

程風不明白這什麽走向,還沒開口問清楚,就已經被男人攔腰抱起放在身前,縱馬向著城門而去。

馬兒一路狂奔,掠出首都,直到暮色完全籠罩,星子探出頭角,兩人才在一片金字塔建築群裏停了下來。

程風訝異:“你帶我來看金字塔?”

“不喜歡嗎?來埃及的路上我記得你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個。”

喜歡的。

只是太突然了。

程風四周看了看,細細打量著最近那座還沒受幾千年風沙侵蝕,保存尚好的金字塔,走過去摸了摸。冰涼的觸感和幾千年後一樣,但心情更激動一點。

身旁一個人影掠過,再一看,拉美西斯已經站在了幾塊臺階之上,對她伸出了手:“上來嗎?你不是更喜歡在高處看星空。”

程風幹笑:“······不太好吧?這可是歷屆法老的長眠之所。”

這跟踩著別人的頭骨看風景有什麽區別?

拉美西斯淡淡道:“是啊,歷屆法老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建造的長眠之所。”

程風:“······”

她哂然一笑,伸出了手。

罷了,爬這一次又何妨呢?

兩人不費吹灰之力爬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程風回頭看了看廣闊的大漠和天空,喊了聲“停”。

“就這兒吧,我只是不喜歡視線有遮擋,這裏就差不多了。”

拉美西斯沒說話,沈默地扶著她坐下,然後自己以護衛形式坐在了她身側,摘下腰間的羊皮壺:“啤酒,喝嗎?”

“喝!”程風一把接過擡手灌了一口酒,斜眼看向男人,“你今天怎麽安靜?”

騷話呢?玩笑呢?細胞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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