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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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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軟

李晏陷入沈默,他的冷漠是紙糊的,在江希予這一番可憐的碎碎念面前輕易融掉。

向來如此,江希予甚至不用哄,只要稍稍顯出點兒可憐的表情,哪怕理在李晏這邊,他都會上趕著反過來安慰江希予。

對江希予心軟,是李晏刻在骨子裏的天性。

江希予心裏其實揣著好多好多話想對李晏說,但他覺著自己再說就煩人了,他擡頭對李晏說:“我好像話太多了,對不起,再見。”

“餓了沒?”李晏突然叫住他。

江希予楞住,半晌才機械般點了點頭。

李晏又問:“晚上吃什麽?”

“點外賣,”江希予乖乖回道,難得李晏主動跟他說話,於是趁機多說幾句,“我不會做飯,林佳蕙忘了給我請保姆,這周邊的外賣也不好吃。”

這些天林佳蕙在外玩瘋了,一時間忘了給他請保姆照顧起居飲食,在三進廚房嘗試失敗後,只能過起靠外賣度日的生活。

這回答在李晏意料之中,他沒見過比江希予更嬌氣的人,小時候連吃魚也要人幫他挑刺,更別說進廚房做飯。而且他和李銘都在某種程度上,都不約而同助長了江希予的嬌氣,別說讓他自己吃魚挑刺,甚至連半分委屈都不舍得讓他受。

江希予等了會兒沒等到李晏下一句,想著對方或許只是隨口問問,便又說了句再見,轉身掏出鑰匙要開門。

李晏看著江希予背對他,套上羽絨服依然掩不住單薄瘦弱的身形,開門走進空蕩蕩的房子裏,像一只在大海上漂泊無依的小船。

說句不好聽的話,這家夥就窮得只剩錢了。而按照江希予方才那句話的意思是,他窮得在這世界上只認識一個人。

那個人正是李晏。

李晏心頭一緊,脫口而出喊小魚,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動搖。

江希予立即轉身看向他,眸裏閃動著雀躍的光芒,強烈地表達著對他的期待。

“等在這裏。”

李晏撂下這句,往自己家走去,折返時手上多了飯盒。

“接著,”他將飯盒塞到江希予懷裏,問他,“有微波爐嗎?”

江希予點頭。

“會用嗎?”李晏繼續問。

江希予人還是蒙的,先是點了點頭,下一秒又撥浪鼓似的搖頭。

李晏無奈,江希予怎麽總是看起來很不會照顧自己,從小到大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走進江希予家,直奔廚房現場演示如何用微波爐加熱飯菜。盒飯是李銘前兩天回家一趟準備好的,開玩笑說工作之餘偶爾要下廚向李晏展示什麽叫父愛如山。

去年,李銘被公司外派工作,距離很遠,工作很忙,經常一連幾個月不回家一趟。李晏對此適應良好,反正以前李銘經常到處飛來飛去,他很早就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當年得知這一切原是林佳蕙的騙局,縱然傷心欲絕,李銘還是很配合地簽好離婚協議書,果斷結束這段有害的婚姻關系,也還林佳蕙自由。

說不清哪裏出了問題,林佳蕙很無恥地傷害了他最愛的爸爸,對於林佳蕙的孩子江希予,李晏本該是討厭的拒絕的,但他就是無法忽視江希予對他的需要。

或者說,不管林佳蕙多麽可惡,似乎都無法影響江希予在李晏心裏的位置,江希予還是那個從一出生就得到了他幾乎全部疼愛和呵護的弟弟,是對他來說全世界最特別的存在。

短短幾分鐘裏,李晏站在微波爐前想出了神,最終只能將對江希予的在意歸結為惻隱之心。江希予太可憐了,念在江希予當過他幾年的弟弟,他實在沒辦法放著不管。

叮一聲,盒飯熱好,李晏端到餐桌上,見江希予還楞在一邊,便道:“不是說餓嗎?”

江希予遲緩地點點頭,坐到餐桌前,看著冒著騰騰香氣的咖喱飯,又擡頭看向李晏,確認問道:“這是給我吃嗎?”

李晏嗯了一聲。

他似乎有些不放心,開動前又問:“那你會不會等我吃完再走?或者我等下洗好飯盒還給你可以嗎?”

前者可以和李晏多待一會,後者可以再制造機會跟李晏多說一兩句話,都不虧。

李晏讀懂他的心思,拉開椅子坐下來,說:“你吃。”

哪能讓江希予這家務活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祖宗洗碗,他怕自己的飯盒有去無回。

江希予瞬間笑逐顏開,快快吃起來,還誇道:“哥哥你對我真好!”

給頓飯吃就叫好,江希予還跟小時候一樣好哄好騙,李晏越發覺著這些年江希予就只有個子在長,內裏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發現飯底下還藏了雞腿,江希予驚喜得眼睛笑瞇成月牙:“哇還有個鹵雞腿!”

“……是爸爸做的對不對?”他突然停下挖飯的動作,悶聲悶氣問了一句。

小時候李銘時不時就宣布今天只吃白飯,看喜歡吃肉的江希予哭喪著臉扒白米飯,結果把肉都藏在白飯底下。爸爸總愛這樣逗他玩兒,還說因為小魚很可愛所以才想開他的玩笑。

可是後來呢,真相大白,被林佳蕙強行帶走的那天,曾經那麽愛他的李銘卻不願再多看他一眼,哪怕他抱著李銘的大腿嚎啕大哭,喊著爸爸我不想走。

“嗯。”李晏看出江希予霎時蔫了。

“對不起。”江希予放下勺子看向李晏,態度鄭重。

他不知自己以何種立場說這句話,又覺得自己說了也等於白說,他的存在本身即是原罪。

最應該道歉的死活不道歉,最無辜的反倒上趕著道歉,這世界上總是有道德的或者心軟的人承受更多。

李晏其實並沒有真的怪江希予。仔細想想,這麽一個小孩有什麽錯,既不能決定自己出生與否,也不能選擇自己的家人。

李晏板起臉問他:“你道什麽歉?”

“不知道,”江希予凝視他的眼睛盈著一片水澤,聲音有點軟,配合一臉狼狽傷口,看上去可憐兮兮的,“我覺得自己存在本身,好像就是對不起你和爸爸,而且……”

“你是我的哥哥,”他越說,腦袋就越是低下去,“我不想你不開心,也不想你不理我。”

李晏表面平靜無瀾,心頭卻被狠狠刺了一下,半晌才道:“我沒有不開心。”

他想了一想,又補充一句:“沒有不理你。”

江希予嘟噥道:“那你就是不理我。”

倆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沈默。李晏皺了一下眉頭,發覺自己之前確實不怎麽搭理江希予,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向對方形容自己別扭的心情。江希予太簡單了,這樣覆雜沈重的情緒不該丟給這麽個小孩兒。

江希予捕捉到這回答的關鍵信息,眼睛登時就亮了:“那我以後還可以找你玩嗎?”

他充滿憧憬的樣子著實讓人沒法討厭起來,李晏看著他,卻顧左右言他:“你先吃飯。”

江希予很聽他的話,很快就光盤了。

李晏拿起飯盒要走了,江希予一臉不舍將他送到門口,手擡起想拉他衣角又旋即放下。

“哥哥,明天在學校我可以跟你打招呼嗎?”江希予問他,看起來有些不安,又有些緊張。

李晏低頭與他對視幾秒,只道:“你想打就打,跟我打招呼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江希予卻特別認真地糾正他說:“很重要!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這家夥似乎還是小孩子思維,說什麽都直來直往不經思考,但也很不加掩飾。

李晏懷疑江希予可能根本不懂害羞為何物。



李銘這兩天執行越洋航線,剛抵達邁阿密就打電話報平安,還問兒子有沒有品嘗他精心準備的咖喱飯。

“挺好吃,”李晏回憶江希予吃飯時滿足的表情,“還藏了個雞腿。”

李銘朗聲笑了起來,說這是來自老父親的小驚喜。

李晏想,這樣逗小孩兒的小驚喜,也就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的江希予會喜歡。

“對了,我聽說小魚搬回來住。”李銘突然提到。

李晏略感驚訝,他以為李銘不太願意提及,再怎麽說林佳蕙把他當傻瓜蠢蛋一樣存心欺騙了這麽久。當年林佳蕙帶江希予離開之後,李銘還一度將江希予還沒來得及帶走的,陪伴江希予一起長大的有紀念意義的東西都收起來,統統鎖進雜物房裏,像是封鎖所有痛苦回憶。

“是的,”李晏靜默片刻,回道,“就他一個人。”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很輕的一聲嘆,李銘沈著聲音說:“那孩子從小就不怎麽會照顧自己,你作為哥哥的偶爾要幫幫他。”

李晏遲疑片刻:“爸,你不在意嗎?”

“在意什麽,”李銘頓了頓,“那都是大人的事,小魚是無辜的。”

他的確為這段往事痛苦了許久,但令他痛苦的不僅僅是林佳蕙的欺騙和背叛,還因為他徹底失去了自己當成親兒子養了這麽多年的江希予——看到江希予就會想起林佳蕙的無情,但失去江希予就跟自己身上割掉一塊肉一樣痛。

人都是這麽覆雜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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