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為我生 為我而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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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為我生 為我而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
林星想將手抽回去, 但是他握得很緊。
她微微皺眉：
“疼。”
祁洛立刻松了力道，還想說些什麽，她已經甩開了他, 退開好幾步：
“我不會拿你羞辱過我的事情, 來羞辱你。祁洛……我雖然不會再愛你, 但也不至於恨你。”
她沒有力氣去恨, 也沒有力氣去報覆他，糾纏, 折磨他。
她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
愛與恨都是。
祁洛快走幾步, 攔在她面前，目光緊緊攫住她的眸子, 試圖從中看出一絲動搖：
“那你告訴我……我要怎樣才能留在你身邊？什麽身份都可以……”
林星轉過身, 靜默地立在秋夜裏，臉上流露出疲憊之色。
她見過祁洛最高傲的樣子。
在首都重逢那天, 他坐在辦公室裏, 身邊立著被訓得鴉雀無聲的下屬，她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了進去，看到人後眼前一亮, 開口就是：
“簡洛，我找到你啦！在首都混得不錯呀, 不至於買不起車票, 怎麽都不回來看我？”
她語氣熟稔, 直呼其名。
彼時, 他冷峻的臉隱在亮著沙盤的虛擬屏後, 等虛擬屏關閉，她才看到曾經的簡洛，時隔五年變成了什麽樣子。
白色軍服一絲不茍地裹著健壯身軀,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面部輪廓已經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與些許圓潤，變得鋒銳又具有攻擊性，散發出一股沈穩、具有壓迫感的氣場，眉心淺淺皺著，用一種非常陌生和厭惡的目光打量著她。
他說：
“我叫祁洛，不姓簡。你找錯人了。”
不等她將二人過去糾葛講完，他就按鈴，讓人把她丟了出去。
被拖出去之前，愕然的林星恍惚聽到陸覺咋舌的聲音：
“她怎麽說你姓簡？真是在雷區蹦迪。”
門關上之前，祁洛冰冷的聲線鉆進林星耳朵：
“不知死活。”
簡是他母親的姓。
他那麽厭惡那個女人，怎麽可能用她的姓呢？
現在憶起重逢之事，仿佛隔世經年。
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三年多了啊……
誰能想到事情會變成如今這個地步呢？
林星輕嘆口氣，道出她的顧慮：
“你的記憶根本就沒有全部恢覆，你說愛我，是為什麽？你的愛又能走多遠？”
祁洛專註地望著她，像望著滿天星河之中，獨屬於自己的那一顆星星：
“你認為，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是因為對方為他做某一件事的一個瞬間，是嗎？”
林星遲疑：
“那又怎樣？”
“每一個瞬間。林星，我愛你，是愛你的每一個瞬間。八年前的簡洛，和八年後的祁洛，都會選擇愛你。我會愛上你這個人，與我是誰沒有關系，無論失憶多少次，我都會一次次地、反覆地，愛上同一個你。”
林星定定地、認真地看著他，視線劃過他與重逢時無異的眉眼。
臉龐輪廓鋒銳流暢，長眉下壓著的墨瞳透著深沈痛色，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張臉都繃得很緊。
簡洛緊張的時候也會是這個表情。
雖然她極力想要把他們分開，但他們兩個，千真萬確是同一個人。
一些刻在骨子裏的小習慣是改不掉的。
她還愛著簡洛，但她不知道，自己對祁洛是否也是同樣的感情。
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分清楚，但最近一段時間，看著祁洛圍著她忙前忙後，為她的喜怒哀樂牽動心神，對她比從前更好……
她開始妥協，開始讓步，開始默許他一點一點侵入自己的生活。
她說著讓他離開，但他厚著臉皮住下，她也沒有再開口趕人。
她不許他抱，但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她也沒有再推開。
她開始使喚他做事，洗菜切菜，陪自己選址，一起買早餐……
就像每對普通的情侶那樣。
算了吧……
她想，算了吧。
她在感情中一向是勇敢的那一方，她知道要做到祁洛這樣，是多麽耗費心神的一件事。
可以給他一個機會的。
畢竟，她也有一點點舍不得。
祁洛見她神色動搖，輕聲道：
“我記得的，在青山市的那天，你說過，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
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你想允諾我什麽呢？
林星沈默片刻，向他走近。
她每走近一步，祁洛的眼睛就亮一分。
咫尺之遙，她仰頭，很輕很輕地問：
“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我可以答應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從前會為你做的，現在不會再為你做了，你付出再多，我也不會再回應你。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祁洛眼前霎時模糊一片，他看不清林星的表情，下一刻就把人摟在懷裏，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這樣就好，這樣就很好了。
接下來的路，她什麽都不用做，他可以背著她走下去，全部由他來走也沒關系。
她已經一個人走得夠遠了。
林星仰著腦袋，被他抱在懷裏，清澈眸中倒映著漫天銀河。
今夜無月，此處偏僻，霓虹已歇。
因此萬千星辰之中，一顆北極星沈默明滅。
……
升職後的祁洛變得很忙，從秋天和林星確認關系以來，一直到新年，都是聚少離多。
大半個冬天，他都在前線星球上與蟲族戰鬥。
前線信號不太好，總是斷斷續續的，能不能連上全看天意。
但他有空就會發信息回來，有時候還會附帶幾張照片。
有時候是硝煙廢墟中的一朵小花，有時候是遼闊無垠的太空。
他從來不拍自己，因此林星也無從知道他受沒受傷，傷勢如何。
她很少回他，但每條發過去的消息，祁洛都會認真回覆。
她不再給他分享花花草草，對於他在前線拍的照片，也多是“嗯”的回覆。
可他仍然樂此不疲。
林星倒不是故意冷落他，而是她也很忙。
她身兼三職，每天忙得團團轉。
除了“萬裏銀河”從兼職變成全職、周末晚上會去夜市擺攤以外，她還在和黛莎籌備針對青山市的商業開發計劃——
她作為青山市土生土長的居民，對那裏的風土人情都很熟悉，再加上和艾薩克關系匪淺，所以對當地幫派糾葛也很了解，於是被黛莎請去做了顧問。
黛莎作為大財團碧翠絲家族的成員，想在青山市建一所正規的醫院，配合政府進行一系列的醫療改革。
之前包括萬能解毒劑在內的軍用物資貪汙案，在祁洛的幫助下，幕後黑手水落石出，由此而來的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和清算，幾乎將整個上層血洗了一遍。
軍官世家祁家被牽連，已經大不如前，好在祁洛凈身出戶得人盡皆知，並沒有受到波及。
而且他剛上前線就立了戰功，正是首都追捧都來不及的新興將星，別說舍不得清算他了，甚至在他立功之後，遠程給他授了勳。
一同被授勳的還有艾薩克，當他那張臉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小部分知情人瞳孔地震，內心已經開始各種陰謀論的頭腦風暴。
但即使他們想做什麽，也為時已晚——
祁洛比他們動作更快，這場授勳是現場直播，艾薩克已經在全聯邦人民面前露了臉，掛了名。
他不是“艾薩克·傑森”，而是“寇布拉·瑞弗”。
艾薩克已死，從前種種，別來沾邊。
……
林星搬回了祁洛的“秘密公寓”，窩在沙發裏觀看了這場授勳儀式。
在祁洛授勳之前，終端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去，是“僅聊天”的“祁洛”發來的消息。
【你在看直播嗎？】
沒等她回，他又發來一條：
【等我回去，把勳章送你玩兒。】
林星眼中染上一絲笑意。
九死一生才能掙到的二等功勳章，在他口中好像是為了哄她高興弄到手的玩具。
這人有點幼稚的。
她回了句：
【我才不要。】
直播中，已經輪到祁洛。
他立得筆直，身姿如松，在鏡頭移到他身上之前，已經將消息發送出去。
【我想你了。】
她笑意一凝，沒有回覆。
……
授勳儀式結束的第二天就是除夕。
這個春節，林星本以為自己也要一個人過，於是獨自一人去市中心買了火鍋材料。
祁洛和艾薩克上前線的時候，萊茵會默默守著林星，但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視線中。
今夜，他沒有和往常一樣跟朋友出來聚，或者回家陪父母吃飯，而是不知不覺來到了她樓下。
她出門買火鍋材料，萊茵就戴著口罩，把自己藏在風衣兜帽裏，遠遠地跟著她，看著她捏一捏番茄，拍一拍五花肉，掂一掂洋蔥，像是在跟食材交流一般。
他看著看著，不自覺彎起嘴角，但很快又耷拉下去。
結賬的時候，他遠遠看到隊伍卡在林星那裏動不了了，她好像在跟收銀員說些什麽。
是遇到麻煩了嗎？
他急急上前，剛走到林星身後，掏出自己的終端想替她付賬，只聽收銀員手中“滴”地一聲，機器發出“會員註冊成功”的提示。
他的動作頓在那裏，林星沒有看到他，推著購物車走了。
她沒有回頭。
萊茵目送著她遠去，手臂垂落，一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狗狗眼，一點點黯淡下去。
……
還有一個小時就是新年倒計時。
林星剛打開爐竈，正要自制火鍋底料，終端忽然響了。
是艾薩克，他的聲音有些著急。
“祁洛授勳儀式之後就暈倒了，一直沒醒，現在被緊急送回後方，現在在軍醫院，你要來看看嗎？”
林星垂眸看了眼還沒下鍋的食材，沈默片刻：
“我在煮火鍋。”
“啊？”
“等我把食材收好再過去。”
艾薩克的語氣有些古怪：
“你……哎，好吧。你快一點，他是強撐著參加儀式的，剛才傷口裂了，情況很危險。”
“傷勢很重嗎？”
“嗯，很重。”
“我知道了。”
林星掛斷通話，站了一小會兒，忽然轉身，家居服都來不及換，匆匆披了一件外套，便出門去了。
鍋裏，濃稠的番茄底料，蒸騰熱氣慢慢消散。
半小時後，她已經站在了病房門口。
艾薩克坐在走廊座椅上，叼著根煙，沒點燃，在一旁護士虎視眈眈的目光下，站起來迎接林星，語調愉悅：
“你可算來了，這個病人我是一刻也照顧不了了，一路上都在陰陽怪氣我，真是氣死老子了，只有你才能治他！”
林星疑惑地看他一眼。
艾薩克補充道：
“他以為我對你——哎，沒什麽，咱倆誰跟誰，自己心裏明白就行，你進去看看他吧，好好的除夕，我也要瀟灑去了。”
林星從他從容的態度中讀出來些什麽，敏銳道：
“他沒事？”
“有事，傷得很重。”
“說謊。”
“不說謊，是心傷。”
林星轉身就走。
“哎——”
“林星。”
和艾薩克一同出聲的，是扶著病房門框的祁洛。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病床，繃帶從胸口纏到脖頸，看到林星的時候，眼睛亮了亮，不自覺地露出溫柔笑意。
林星腳步一僵，硬著頭皮轉身：
“嗯。”
“你來看我嗎？”
林星瞥了眼艾薩克，他已經轉身要跑了。
“艾薩克哥哥。”林星揚聲，見祁洛沒事，松了口氣，少見地起了一絲捉弄的心思，“不是說要陪我過除夕嗎？怎麽現在就要走？”
艾薩克背脊一僵，咽了口口水：
“我……我他媽這叫什麽事兒啊……”
“林星。”
祁洛向前一步，林星瞥到他胸口還纏著繃帶，忙道：
“回床上去。”
祁洛順從地止住腳步：
“嗯。”
頓了頓，又重覆了一遍問題：
“你來看我嗎？”
對著他希冀目光，林星只能如實回答：
“是。艾薩克哥哥說你快不行了。”
祁洛臉上笑意更深，再看走廊，艾薩克已經沒影了，只剩下值班護士對著他離去的方向目瞪口呆。
他好像每次都撤得很快。
林星嘆了口氣，轉向祁洛：
“所以你的傷勢怎麽樣？”
“其實很不好。但是看見你來了，就好了一些。”
“……”
“能陪我守歲嗎？”
祁洛溫聲問。
林星破罐子破摔地想，好吧，來都來了。
本來她是可以在家裏吃熱騰騰的小火鍋的，番茄加椒麻湯底的鴛鴦鍋，她還是第一次嘗試。
都怪艾薩克。
她默不作聲向病房走去，經過祁洛身邊時，他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你身上有傷，別折騰了。”
林星沒有甩開，也許是怕傷口再裂開。
他渾身上下都是繃帶，也不知道到底受了多少傷，才拿到那枚勳章。
“不疼。”
祁洛還是笑。
他今天好像心情特別好。
林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祁洛乖乖躺回床上。
“醫生怎麽說？”
“還有三分鐘就到新年了。”
祁洛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林星撇嘴，不說話了。
病房裏一時間陷入了寂靜之中。
深夜的醫院靜謐清凈。
祁洛住的是VIP病房，位於頂樓，平常不會有閑雜人等過來。
林星在這極致的安靜之中，有些坐立不安，想要說些什麽，但又無話可說。
從前面對祁洛時，那些說不盡的話，在一次次冷遇中漸漸說不出口了。
最終，她只是幹巴巴問了句：
“是你讓艾薩克哥哥叫我過來的嗎。”
“沒有。”祁洛忙道，“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在家會孤單。而且他沒騙你，我剛剛確實是剛從手術室出來，醫生攔著不讓我走。我本來想直接回家看你的，但是……”
說到這裏，他語氣低落下去，輕聲道：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見到我。”
林星想起了他最後的那條消息。
【我想你了。】
她沒有回。
他以為她不想見到他。
所以，他從手術室出來之後，便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裏。
祁家人不關心他，他的同事們要麽在前線，要麽和家人團聚。
今晚如果她不來，他就要一個人在醫院冷冷清清地過年了。
想到這裏，林星心中驀然一軟。
她解釋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
祁洛先是釋然一笑，接著道：
“你可以回，你也——”
他頓住。
她真的想他了嗎？
在他們分離的這段時間裏，她想他嗎？
她經常不回他的消息。
每次他發一大段話過去，她的回覆要麽是簡短的一句話，要麽直接已讀不回。
她幾乎不再主動給他發消息。
他問她近況如何，她也只是匯報一般把最近的事情一件件發給他，寫得比述職報告還要公式化。
那些靈動的、俏皮的文字，那些分享欲極強的照片和長句，好像一去不覆返。
祁洛眼眶驀地一熱，他鼻子有點酸，堅強地維持著嘴角的弧度，繼續說下去：
“你可以回，你也想我了。就算是客套話也好，你可以哄我一下，我很好哄的。”
林星沈默地看著他，抿著唇，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麽回他的這句話。
祁洛薄唇弧度一點一點平下去：
“……好吧，如果你不想哄我， 我自己哄自己，也是一樣的。”
他牽著她的手，側過頭去看向窗外，轉移了這個尷尬的話題：
“看，煙花。”
倒計時煙花在市中心升空，那是無人機組成的數字圖案。
5，4，3，2，1！
萬千煙花瞬間開滿夜空，聲勢浩大地擠占全部視野。
煙花極盡明媚絢爛，暴烈的火樹銀花，於遠處靜默綻放，像一場盛大的默劇。
祁洛緊了緊手指，沒有看林星的表情：
“新年快樂，星星。”
許久，林星才說：
“新年快樂，祁洛。”
他們牽著手，在病房裏安靜地看完了十分鐘的煙花秀。
似乎是被轉瞬即逝的煙花觸動，她看向他渾身的繃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祁洛，為我而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我要的，是你為我而生。”
祁洛偏頭看她，一時間沒有明白話裏的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沒有對上他的目光，而是將另一只手蓋在他的手背上，第一次主動握住了他：
“我不要一個隨時會死的男朋友。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試著重新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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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想將手抽回去, 但是他握得很緊。
她微微皺眉：
“疼。”
祁洛立刻松了力道，還想說些什麽，她已經甩開了他, 退開好幾步：
“我不會拿你羞辱過我的事情, 來羞辱你。祁洛……我雖然不會再愛你, 但也不至於恨你。”
她沒有力氣去恨, 也沒有力氣去報覆他，糾纏, 折磨他。
她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
愛與恨都是。
祁洛快走幾步, 攔在她面前，目光緊緊攫住她的眸子, 試圖從中看出一絲動搖：
“那你告訴我……我要怎樣才能留在你身邊？什麽身份都可以……”
林星轉過身, 靜默地立在秋夜裏，臉上流露出疲憊之色。
她見過祁洛最高傲的樣子。
在首都重逢那天, 他坐在辦公室裏, 身邊立著被訓得鴉雀無聲的下屬，她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了進去，看到人後眼前一亮, 開口就是：
“簡洛，我找到你啦！在首都混得不錯呀, 不至於買不起車票, 怎麽都不回來看我？”
她語氣熟稔, 直呼其名。
彼時, 他冷峻的臉隱在亮著沙盤的虛擬屏後, 等虛擬屏關閉，她才看到曾經的簡洛，時隔五年變成了什麽樣子。
白色軍服一絲不茍地裹著健壯身軀,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面部輪廓已經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與些許圓潤，變得鋒銳又具有攻擊性，散發出一股沈穩、具有壓迫感的氣場，眉心淺淺皺著，用一種非常陌生和厭惡的目光打量著她。
他說：
“我叫祁洛，不姓簡。你找錯人了。”
不等她將二人過去糾葛講完，他就按鈴，讓人把她丟了出去。
被拖出去之前，愕然的林星恍惚聽到陸覺咋舌的聲音：
“她怎麽說你姓簡？真是在雷區蹦迪。”
門關上之前，祁洛冰冷的聲線鉆進林星耳朵：
“不知死活。”
簡是他母親的姓。
他那麽厭惡那個女人，怎麽可能用她的姓呢？
現在憶起重逢之事，仿佛隔世經年。
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三年多了啊……
誰能想到事情會變成如今這個地步呢？
林星輕嘆口氣，道出她的顧慮：
“你的記憶根本就沒有全部恢覆，你說愛我，是為什麽？你的愛又能走多遠？”
祁洛專註地望著她，像望著滿天星河之中，獨屬於自己的那一顆星星：
“你認為，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是因為對方為他做某一件事的一個瞬間，是嗎？”
林星遲疑：
“那又怎樣？”
“每一個瞬間。林星，我愛你，是愛你的每一個瞬間。八年前的簡洛，和八年後的祁洛，都會選擇愛你。我會愛上你這個人，與我是誰沒有關系，無論失憶多少次，我都會一次次地、反覆地，愛上同一個你。”
林星定定地、認真地看著他，視線劃過他與重逢時無異的眉眼。
臉龐輪廓鋒銳流暢，長眉下壓著的墨瞳透著深沈痛色，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張臉都繃得很緊。
簡洛緊張的時候也會是這個表情。
雖然她極力想要把他們分開，但他們兩個，千真萬確是同一個人。
一些刻在骨子裏的小習慣是改不掉的。
她還愛著簡洛，但她不知道，自己對祁洛是否也是同樣的感情。
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分清楚，但最近一段時間，看著祁洛圍著她忙前忙後，為她的喜怒哀樂牽動心神，對她比從前更好……
她開始妥協，開始讓步，開始默許他一點一點侵入自己的生活。
她說著讓他離開，但他厚著臉皮住下，她也沒有再開口趕人。
她不許他抱，但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她也沒有再推開。
她開始使喚他做事，洗菜切菜，陪自己選址，一起買早餐……
就像每對普通的情侶那樣。
算了吧……
她想，算了吧。
她在感情中一向是勇敢的那一方，她知道要做到祁洛這樣，是多麽耗費心神的一件事。
可以給他一個機會的。
畢竟，她也有一點點舍不得。
祁洛見她神色動搖，輕聲道：
“我記得的，在青山市的那天，你說過，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
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你想允諾我什麽呢？
林星沈默片刻，向他走近。
她每走近一步，祁洛的眼睛就亮一分。
咫尺之遙，她仰頭，很輕很輕地問：
“如果這一次能活下來，我可以答應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從前會為你做的，現在不會再為你做了，你付出再多，我也不會再回應你。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祁洛眼前霎時模糊一片，他看不清林星的表情，下一刻就把人摟在懷裏，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這樣就好，這樣就很好了。
接下來的路，她什麽都不用做，他可以背著她走下去，全部由他來走也沒關系。
她已經一個人走得夠遠了。
林星仰著腦袋，被他抱在懷裏，清澈眸中倒映著漫天銀河。
今夜無月，此處偏僻，霓虹已歇。
因此萬千星辰之中，一顆北極星沈默明滅。
……
升職後的祁洛變得很忙，從秋天和林星確認關系以來，一直到新年，都是聚少離多。
大半個冬天，他都在前線星球上與蟲族戰鬥。
前線信號不太好，總是斷斷續續的，能不能連上全看天意。
但他有空就會發信息回來，有時候還會附帶幾張照片。
有時候是硝煙廢墟中的一朵小花，有時候是遼闊無垠的太空。
他從來不拍自己，因此林星也無從知道他受沒受傷，傷勢如何。
她很少回他，但每條發過去的消息，祁洛都會認真回覆。
她不再給他分享花花草草，對於他在前線拍的照片，也多是“嗯”的回覆。
可他仍然樂此不疲。
林星倒不是故意冷落他，而是她也很忙。
她身兼三職，每天忙得團團轉。
除了“萬裏銀河”從兼職變成全職、周末晚上會去夜市擺攤以外，她還在和黛莎籌備針對青山市的商業開發計劃——
她作為青山市土生土長的居民，對那裏的風土人情都很熟悉，再加上和艾薩克關系匪淺，所以對當地幫派糾葛也很了解，於是被黛莎請去做了顧問。
黛莎作為大財團碧翠絲家族的成員，想在青山市建一所正規的醫院，配合政府進行一系列的醫療改革。
之前包括萬能解毒劑在內的軍用物資貪汙案，在祁洛的幫助下，幕後黑手水落石出，由此而來的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和清算，幾乎將整個上層血洗了一遍。
軍官世家祁家被牽連，已經大不如前，好在祁洛凈身出戶得人盡皆知，並沒有受到波及。
而且他剛上前線就立了戰功，正是首都追捧都來不及的新興將星，別說舍不得清算他了，甚至在他立功之後，遠程給他授了勳。
一同被授勳的還有艾薩克，當他那張臉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小部分知情人瞳孔地震，內心已經開始各種陰謀論的頭腦風暴。
但即使他們想做什麽，也為時已晚——
祁洛比他們動作更快，這場授勳是現場直播，艾薩克已經在全聯邦人民面前露了臉，掛了名。
他不是“艾薩克·傑森”，而是“寇布拉·瑞弗”。
艾薩克已死，從前種種，別來沾邊。
……
林星搬回了祁洛的“秘密公寓”，窩在沙發裏觀看了這場授勳儀式。
在祁洛授勳之前，終端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去，是“僅聊天”的“祁洛”發來的消息。
【你在看直播嗎？】
沒等她回，他又發來一條：
【等我回去，把勳章送你玩兒。】
林星眼中染上一絲笑意。
九死一生才能掙到的二等功勳章，在他口中好像是為了哄她高興弄到手的玩具。
這人有點幼稚的。
她回了句：
【我才不要。】
直播中，已經輪到祁洛。
他立得筆直，身姿如松，在鏡頭移到他身上之前，已經將消息發送出去。
【我想你了。】
她笑意一凝，沒有回覆。
……
授勳儀式結束的第二天就是除夕。
這個春節，林星本以為自己也要一個人過，於是獨自一人去市中心買了火鍋材料。
祁洛和艾薩克上前線的時候，萊茵會默默守著林星，但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視線中。
今夜，他沒有和往常一樣跟朋友出來聚，或者回家陪父母吃飯，而是不知不覺來到了她樓下。
她出門買火鍋材料，萊茵就戴著口罩，把自己藏在風衣兜帽裏，遠遠地跟著她，看著她捏一捏番茄，拍一拍五花肉，掂一掂洋蔥，像是在跟食材交流一般。
他看著看著，不自覺彎起嘴角，但很快又耷拉下去。
結賬的時候，他遠遠看到隊伍卡在林星那裏動不了了，她好像在跟收銀員說些什麽。
是遇到麻煩了嗎？
他急急上前，剛走到林星身後，掏出自己的終端想替她付賬，只聽收銀員手中“滴”地一聲，機器發出“會員註冊成功”的提示。
他的動作頓在那裏，林星沒有看到他，推著購物車走了。
她沒有回頭。
萊茵目送著她遠去，手臂垂落，一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狗狗眼，一點點黯淡下去。
……
還有一個小時就是新年倒計時。
林星剛打開爐竈，正要自制火鍋底料，終端忽然響了。
是艾薩克，他的聲音有些著急。
“祁洛授勳儀式之後就暈倒了，一直沒醒，現在被緊急送回後方，現在在軍醫院，你要來看看嗎？”
林星垂眸看了眼還沒下鍋的食材，沈默片刻：
“我在煮火鍋。”
“啊？”
“等我把食材收好再過去。”
艾薩克的語氣有些古怪：
“你……哎，好吧。你快一點，他是強撐著參加儀式的，剛才傷口裂了，情況很危險。”
“傷勢很重嗎？”
“嗯，很重。”
“我知道了。”
林星掛斷通話，站了一小會兒，忽然轉身，家居服都來不及換，匆匆披了一件外套，便出門去了。
鍋裏，濃稠的番茄底料，蒸騰熱氣慢慢消散。
半小時後，她已經站在了病房門口。
艾薩克坐在走廊座椅上，叼著根煙，沒點燃，在一旁護士虎視眈眈的目光下，站起來迎接林星，語調愉悅：
“你可算來了，這個病人我是一刻也照顧不了了，一路上都在陰陽怪氣我，真是氣死老子了，只有你才能治他！”
林星疑惑地看他一眼。
艾薩克補充道：
“他以為我對你——哎，沒什麽，咱倆誰跟誰，自己心裏明白就行，你進去看看他吧，好好的除夕，我也要瀟灑去了。”
林星從他從容的態度中讀出來些什麽，敏銳道：
“他沒事？”
“有事，傷得很重。”
“說謊。”
“不說謊，是心傷。”
林星轉身就走。
“哎——”
“林星。”
和艾薩克一同出聲的，是扶著病房門框的祁洛。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病床，繃帶從胸口纏到脖頸，看到林星的時候，眼睛亮了亮，不自覺地露出溫柔笑意。
林星腳步一僵，硬著頭皮轉身：
“嗯。”
“你來看我嗎？”
林星瞥了眼艾薩克，他已經轉身要跑了。
“艾薩克哥哥。”林星揚聲，見祁洛沒事，松了口氣，少見地起了一絲捉弄的心思，“不是說要陪我過除夕嗎？怎麽現在就要走？”
艾薩克背脊一僵，咽了口口水：
“我……我他媽這叫什麽事兒啊……”
“林星。”
祁洛向前一步，林星瞥到他胸口還纏著繃帶，忙道：
“回床上去。”
祁洛順從地止住腳步：
“嗯。”
頓了頓，又重覆了一遍問題：
“你來看我嗎？”
對著他希冀目光，林星只能如實回答：
“是。艾薩克哥哥說你快不行了。”
祁洛臉上笑意更深，再看走廊，艾薩克已經沒影了，只剩下值班護士對著他離去的方向目瞪口呆。
他好像每次都撤得很快。
林星嘆了口氣，轉向祁洛：
“所以你的傷勢怎麽樣？”
“其實很不好。但是看見你來了，就好了一些。”
“……”
“能陪我守歲嗎？”
祁洛溫聲問。
林星破罐子破摔地想，好吧，來都來了。
本來她是可以在家裏吃熱騰騰的小火鍋的，番茄加椒麻湯底的鴛鴦鍋，她還是第一次嘗試。
都怪艾薩克。
她默不作聲向病房走去，經過祁洛身邊時，他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你身上有傷，別折騰了。”
林星沒有甩開，也許是怕傷口再裂開。
他渾身上下都是繃帶，也不知道到底受了多少傷，才拿到那枚勳章。
“不疼。”
祁洛還是笑。
他今天好像心情特別好。
林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祁洛乖乖躺回床上。
“醫生怎麽說？”
“還有三分鐘就到新年了。”
祁洛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林星撇嘴，不說話了。
病房裏一時間陷入了寂靜之中。
深夜的醫院靜謐清凈。
祁洛住的是VIP病房，位於頂樓，平常不會有閑雜人等過來。
林星在這極致的安靜之中，有些坐立不安，想要說些什麽，但又無話可說。
從前面對祁洛時，那些說不盡的話，在一次次冷遇中漸漸說不出口了。
最終，她只是幹巴巴問了句：
“是你讓艾薩克哥哥叫我過來的嗎。”
“沒有。”祁洛忙道，“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在家會孤單。而且他沒騙你，我剛剛確實是剛從手術室出來，醫生攔著不讓我走。我本來想直接回家看你的，但是……”
說到這裏，他語氣低落下去，輕聲道：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見到我。”
林星想起了他最後的那條消息。
【我想你了。】
她沒有回。
他以為她不想見到他。
所以，他從手術室出來之後，便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裏。
祁家人不關心他，他的同事們要麽在前線，要麽和家人團聚。
今晚如果她不來，他就要一個人在醫院冷冷清清地過年了。
想到這裏，林星心中驀然一軟。
她解釋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
祁洛先是釋然一笑，接著道：
“你可以回，你也——”
他頓住。
她真的想他了嗎？
在他們分離的這段時間裏，她想他嗎？
她經常不回他的消息。
每次他發一大段話過去，她的回覆要麽是簡短的一句話，要麽直接已讀不回。
她幾乎不再主動給他發消息。
他問她近況如何，她也只是匯報一般把最近的事情一件件發給他，寫得比述職報告還要公式化。
那些靈動的、俏皮的文字，那些分享欲極強的照片和長句，好像一去不覆返。
祁洛眼眶驀地一熱，他鼻子有點酸，堅強地維持著嘴角的弧度，繼續說下去：
“你可以回，你也想我了。就算是客套話也好，你可以哄我一下，我很好哄的。”
林星沈默地看著他，抿著唇，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麽回他的這句話。
祁洛薄唇弧度一點一點平下去：
“……好吧，如果你不想哄我， 我自己哄自己，也是一樣的。”
他牽著她的手，側過頭去看向窗外，轉移了這個尷尬的話題：
“看，煙花。”
倒計時煙花在市中心升空，那是無人機組成的數字圖案。
5，4，3，2，1！
萬千煙花瞬間開滿夜空，聲勢浩大地擠占全部視野。
煙花極盡明媚絢爛，暴烈的火樹銀花，於遠處靜默綻放，像一場盛大的默劇。
祁洛緊了緊手指，沒有看林星的表情：
“新年快樂，星星。”
許久，林星才說：
“新年快樂，祁洛。”
他們牽著手，在病房裏安靜地看完了十分鐘的煙花秀。
似乎是被轉瞬即逝的煙花觸動，她看向他渾身的繃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祁洛，為我而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我要的，是你為我而生。”
祁洛偏頭看她，一時間沒有明白話裏的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沒有對上他的目光，而是將另一只手蓋在他的手背上，第一次主動握住了他：
“我不要一個隨時會死的男朋友。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試著重新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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