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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風霜雨雪 隔過經年的風霜雨雪,叫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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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風霜雨雪 隔過經年的風霜雨雪,叫蒙塵……

靜謐城堡矗立在懸崖邊上。

時近黃昏, 海面被橘色落日映得波光粼粼,海水拍打崖底礁石,碎玉堆瓊, 水沫躍上浪尖, 又被無常浪濤吞沒, 消融無蹤。

城堡最頂層的辦公室內, 夕陽射進半邊,叫站在辦公桌前的人隱在陰影裏, 與坐在桌後的院長之間隔開涇渭分明的一線。

療養院的院長暗自心驚, 表面故作平和地問道:

“祁少爺,當初我們的治療方式確實有些偏激, 但效果您也看到了, 是沒有任何後遺癥的……請問,隔了這麽久, 您還有什麽需求嗎?”

祁洛眼中紅血絲更加可怖, 整個人卻反而平靜到了極致。

他慢條斯理將一張支票和一把軍刀拍在桌上,同時往前一推:

“選一個吧。”

院長擠出個僵硬的笑:

“您這是什麽意思?”

“逆治療,能做到嗎?讓我的記憶全部恢覆……或者是, 我卸掉你一個零部件。”

院長的笑僵硬了:

“祁少爺,這是違法……”

“非法拘禁, 嚴重人身傷害, 違規使用未註冊藥物, 侵害未成年……”祁洛每說一個罪名, 院長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但如果你能滿足我的需求,起碼我還能替你爭取一個公正的審判,否則, 等這些東西被公開之後,你只會被受害者家屬撕成碎片。”

“什麽受害者家屬——他們都是自願把自己的親人送進來的!我手上有他們所有人親筆簽名的知情同意書!我們對待患者的方式,他們都是知情的!就算是走正規流程,我們也不怕查!”

院長知道,此時他不能服軟示弱,即使是祁洛,也不能在沒有正當名義的前提下對他做什麽,更何況,當初把祁二少送進來的,就是祁家的那群人——他們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

和他們相比,祁洛又算得了什麽?

想到這裏,院長的腰桿挺得更直了,打起了官腔:

“根據本院與您的家屬簽訂的合約,離開療養院後,本院概不負責,您——”

“咚!”

一聲悶響,軍刀緊貼院長腕骨,深深紮進辦公桌中,刀柄還在兀自震顫。

祁洛瞇眼:

“從這只左手開始卸,你覺得如何?”

“你,你不能這麽做——”

“艾德邁先生,五百萬,買你一只手,這個交易劃算嗎?”他輕聲細語,面色如常,身後陸覺立刻遞上一份擬好的協議,上面不知何時竟然蓋了院長的私章,“如果你一定要走流程,那我們也只好用合約說話了。”

院長冷汗下來了。

他終於發現,這個祁家聲名在外、冷漠刻薄的私生子,已經長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

再也不是當年任他們捏圓搓扁的無助少年了。

他跟你講道理,不是因為他只能講道理。

院長咽了口口水,顫巍巍地識了時務:

“我,我選支票。”

他哆嗦著手將支票收進懷裏,又討好地問道:

“祁少爺,由於治療方式的特殊性,我們的逆治療有一定風險,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挺過來的……還有,治療期限越長,恢覆的記憶就可能會越多,您對期限這一點,有什麽要求嗎?是要全部恢覆嗎?這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

“用最快的速度。”祁洛冷著臉,不知想到了什麽,重覆道,“手段不論,最短的時間內,我要看到效果。”

……

萊茵家。

艾薩克的出現,打了萊茵一個措手不及。

他不認識對方,但看林星,卻與對方熟稔得很,不由得站在一旁,全身心地逐幀分析這個與林星相識的陌生人。

艾薩克的面容與祁洛的矜貴冷感、萊茵的深邃陽光不同,他身上有一種底層野草特有的蓬勃生命力,五官單獨拆開都不算英俊,組合在一起卻叫人印象深刻,無處不妥帖,無處不流暢。

偏深的肌膚配上淺色系挑染發,還有不知是否戴了美瞳的暗紅色眼眸,顯出一種獨特的異域風情。

“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在青山市的鄰居,艾薩克,我們關系很好的。艾薩克哥哥,這位是……萊茵·梅爾,祁先生的朋友。可能也是我的朋友。”

林星說這句話的時候,萊茵豎起耳朵,聽到最後一句,無形的耳朵又耷拉下去。

“嗯。”艾薩克對萊茵沒什麽興趣,不打招呼就徑直走進來,順手關了門,看向萊茵,“能從祁洛手底下搶人,你有點本事。”

萊茵聽著他這句話怪怪的,雖然好像是在誇他,但總帶著股挑剔的點評味道。

他也不好對林星的朋友太過無禮,撇了撇嘴,問:

“你有事嗎?”

“我把林星放在你這裏半個月。半個月後,我要帶她回青山市。”

艾薩克開門見山。

這下萊茵徹底炸了:

“憑什麽?你問過她的意見了嗎?”

“萊茵。我和他說好了的。”

林星拉了拉萊茵的袖子。

萊茵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走?”

艾薩克和林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但沒有一個人來回答萊茵的疑問。

艾薩克只是說:

“照顧好她。半個月之後,我會再來。”

“餵!”萊茵還要說什麽,艾薩克已經轉身開門,急匆匆走了。

“莫名其妙!”萊茵心中郁郁,看向林星,“你為什麽要回去?是因為不喜歡首都嗎?”

林星在艾薩克說出半個月的期限之後,顯然有些心事重重,遲了一拍才擡頭與他對視。

二人之間的距離過近了。

萊茵對親近的人,一向沒有分寸感,如果對方是他喜歡的人,更是不自覺說著說著話就要湊到她跟前。

她整個人對他來說就是個行走的大型誘餌,叫他總是想貼上去。

可惜林星好像不太喜歡肢體接觸,如果他太過分,會被她直接拍回去。

林星擡頭看著萊茵,面對他一眼能望到底的藍色雙瞳,她不知該怎麽跟他解釋艾薩克語焉不詳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要回青山市的事情,只是囁嚅道:

“等時候到了,你會知道的。”

萊茵這下確認了。

艾薩克和林星有事瞞著他!

可林星的嘴巴比蚌殼還嚴實,他撬不開,只好暫時百爪撓心地偃旗息鼓。

把林星“搶”回來當天,萊茵花了一個多小時收拾出客房,讓她搬了進去。

樓下走五分鐘就有個小商場,他領著林星,打算去購置一些生活用品。

林星的終端已經在離開祁洛的時候,托萊茵還給他了,她又恢覆成了身無分文、無法與外界聯系的狀態。

但是奇怪的是,和祁洛在一起時,這樣的狀態,會讓她覺得窒息,被控制,想要逃跑,但是和萊茵在一起時,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

她有些費解,一直在思考這種區別的根源,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的。

萊茵走進商場時,自然地從入口處掃了輛智能購物車,不用他們推,會自己識別終端,跟在人身後走。

萊茵於是一只手牽著林星,另一只手空著,隨時準備從貨架上拿商品。

林星從神游中驚醒,側頭看著二人牽著的手,眼中浮現困惑之情。

如果她從前跟萊茵是很親密的關系,為什麽如今他來牽她的手,她會覺得陌生呢?

是因為失憶嗎?

而且她從前到底是為什麽一定要追 著祁洛跑?

又是為什麽跟萊茵走得很近?

難道她腳踏兩條船了嗎?

林星立刻把這個詭異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她了解自己。

不管是從道德層面,還是從勇氣層面,她都不可能。

二人走在商場裏,收獲了不少回頭率,那些視線先是驚艷地落在萊茵身上,接著又看向林星,便不可避免地帶有惋惜之意。

萊茵察覺了這一點,索性張開手掌,將手指從林星的指縫間擠進去,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是非常親密的姿勢。

林星微驚,下意識要掙脫,萊茵緊緊抓著她不放,低下頭,做出了他這輩子最卑劣的一個決定——

“林星,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什麽意思?”

“我們過去……是同居的關系,只不過你跟我賭氣,才去追的祁哥。”謊言只要開了個頭,再往下編,就順暢多了,“我不知道你出事了,失憶了,以為你還在跟我鬧別扭,所以就順著你的話演下去,把你當成了祁哥找的替身。林星,我在那之後說的話都不作數,你忘掉好不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都不敢看她。

他知道自己卑劣、自私、手段下作。

但愛本自私。

他只願她長醉不醒。

林星半信半疑:

“不對,我記得我好像追了祁洛好久好久……如果只是跟你賭氣,為什麽要追這麽久?又為什麽,我記憶裏跟你相處的片段只有一點點?”

萊茵只覺得畢生的演技和運氣都在今日耗盡。

他微微彎下身,將林星攏入懷中,讓她的腦袋擱在他肩上,一只手還維持著和她十指相扣的姿勢,另一只手按在她後背,下頜輕貼她發頂,不叫她看到他的表情:

“你追他的時間,確實很久。可我追你,花了更久。林星,你只是忘記了我們之間的事情,以後,會慢慢想起來的。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林星在這個溫暖珍重的懷抱裏漸漸放松下來,混沌大腦也被柔情捕獲。

她從生下來,就和祁洛一樣,得到的擁抱少得可憐。

祁洛的媽媽不曾抱過他。

她的媽媽,沒有機會抱她。

所以每一個擁抱對她來說,都彌足珍重。

即使她不喜歡別人碰她,但萊茵時不時的親近都是出於發自內心的喜愛,她沒辦法視而不見。

而且……他的肢體接觸也並不過分,是林星不會感到反感的程度。

於是她閉上眼,輕聲道:

“嗯。”

算是默認了他的親近。

不遠處,終端悄悄記錄下二人相擁的溫馨般配畫面,冰冷數據流通過無線網絡,流入了另一個終端。

這只終端手表被放置在西裝外套內襯口袋裏,暗無天日。

西裝則被陸覺掛在手臂上。

他焦急地在城堡房間外來回踱步。

面前的大門緊閉,裏頭寂靜無聲。

他不由得反覆思量祁洛進去之前給他下的命令。

“如果我死了,或是殘了,精神出問題了,立刻帶著人把這些證據交到法院手裏,按流程起訴這家療養院。如果法院不接,就說明背後有祁家其他人的示意,那就不要走明路,找幾個清道夫,之後你明白該怎麽做。”

祁洛說到自己可能會遭遇的種種意外時,語氣平淡,反倒是叮囑接下來的事情時,表情和語氣一同有了波動:

“如果我死了,把我名下所有資產折現,創建以林星為名的信托基金,她有權每個月從裏面支取花用。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不要給她招致禍患。如果祁家人要找她麻煩,幫她。”

不敢相信,這竟然是他給自己規劃的遺言。

受益人只有林星一人。

財產分配更是一字未提祁家人。

正想著,門內忽然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即使是聽的人也能輕易從中辨別出聲音主人的痛苦。

陸覺心揪了起來。

祁洛十八歲那年,是他奉祁父之名將他送來,也是他將祁洛接走的。

他清楚地記得,少年祁洛被固定在病床上,脖頸和太陽穴青筋凸起,聲嘶力竭地高喊著林星的名字。

可他每叫一次,就會有強勁的電流穿透他的身體。

“林星——林星!林星……”

電流一次比一次強烈,直到一旁護士都覺得不忍:

“院長,再這樣下去,就要超過安全指標了。”

只可惜,當時的院長初來乍到,攀上了祁家這麽個大客戶,急於立威,將祁洛當成了殺雞儆猴的雞。

他看到這麽個不聽話的硬茬子,骨子裏的掌控欲冒了頭,索性解除了儀器的最大電流限制,按下開關:

“不許再叫那個名字!”

這次,祁洛從喉嚨裏擠出瀕死幼獸一樣的悲鳴,四肢抽搐著,整個身體都高高彈起,又重重落下。

他呼吸微弱,幾乎不再有進氣,眼神渙散,渾身像是剛從水裏撈上來一樣濕漉漉的。

院長得意洋洋:

“看看,厭惡療法就該這麽用。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變乖,而且一聽到‘林星’這個名字,就會生理性厭惡。就像巴甫洛夫的狗,是不是?”

護士欲言又止,不敢得罪上司,只好閉嘴。

“行了,帶下去吧,明天還有精神幹擾,讓他回去吃了藥,好好休息。”

院長揮揮手,像是揮走一只無足輕重的蒼蠅。

祁洛拖著虛脫的身體回到房間。

他吃力攀上窗臺,這裏是二樓,但城堡高聳,這裏已有十幾米高。

如果跳下去,即使大難不死,也會摔斷腿,等待著被發現和毒打的命運。

他抹了一把嘴角鮮血,顫抖著手指,從咖啡豆手鏈中拆下一粒咖啡豆,向下丟去。

外墻的監控攝像頭敏銳地轉動起來。

祁洛眼中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

日覆一日。

粘稠黑泥逐漸遮蔽記憶中的容顏。

被藥物和電擊切斷思維的大腦,整日渾渾噩噩。

披著風雪遠去的女孩,腳印逐漸被大雪覆蓋,他卻被桎梏在原地,不能前進一步。

鮮血淋漓倒在他懷中的女孩,清秀臉龐消融在血色中,再也看不分明。

月臺上他掐準時間,跑下列車,想要給誰一個臨別的擁抱和承諾。

給誰呢?

又是新的一天。

該吃藥了。

今天又進了電療室。

可是為什麽呢?

電流通過身體的剎那,他壓抑著喉嚨裏即將沖出的嘶吼。

他想要靠著一個名字撐下去。

是什麽名字呢?

“——”

他試著張口,瞠目結舌。

十八歲的祁洛,躺在病床上,手腳都被束縛帶捆住,像一只待宰的困獸。

腦海中有一大片重要的記憶成了空白,而那片空白記憶還在擴大。

像是經年的墻皮,一片一片,不可避免地脫落。

不能忘記,不該忘記的。

然而脫落的速度摧枯拉朽,被某個人精心修補的高墻,以不可阻擋之勢,坍塌崩毀。

少年內心重又變得一片荒蕪。

這裏曾是一片花園嗎?

可他目之所及,全是斷壁殘垣啊。

電流再次穿過身體。

有人在他耳邊念著一個名字。

一個他曾經厭惡至極的名字。

淚水奪眶而出,他像是脫水的魚,繃直身體,與足以麻痹神經、毀天滅地的強電流對抗。

風雪裏的女孩回過頭來,笑著向他招手。

攻擊女孩的巨蟒,被他踩著七寸,徒手撕裂。

月臺上,他附在女孩耳邊,羞赧又堅定地告訴她——

“等我回來娶你。”

十八歲的祁洛,一點一點失去她。

二十六歲的祁洛,一點一點拼湊她。

隔過經年的風霜雨雪,叫蒙塵的珍寶一點一點重見天日。

——“林星!”

這一次,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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