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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甘心 沒有一個人的離開,是突如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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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甘心 沒有一個人的離開,是突如其來……

林星臉上的傷疤,祁洛已經做過處理。

有先進的醫療技術在,不會留疤,但前提是要落痂。

已經結痂的傷口,痂還沒有自然脫落,看上去仍然令人極度不適。

迎著少年驚駭目光,林星下意識撇過頭去,捂住了臉。

她沒註意到,少年的眼裏沒有厭惡,只有震驚和微不可察的……

驚喜。

房門驀然推開。

祁洛聽到外面傳來的撞擊聲了,擔心林星出事,出來卻見兩人蹲在地上撿東西,有些不悅:

“萊茵。把東西拿進去。”

萊茵趕緊回過神來,收回探究眼神,匆匆把一地蔬菜肉類往袋子裏塞。

林星伸手要幫忙,卻被祁洛伸手拉起:

“進來吧。”

屋內,私人醫生車從影已經將衣服整理好,恢覆成了文質彬彬、進退有度的模樣。

他揉著太陽穴,慢吞吞拉開窗簾。

午後陽光立刻鋪陳進屋,暖融融的,映得性冷淡風家裝也有了那麽一點人情味。

祁洛將林星扶進來,按坐在沙發上。

車從影轉身看到她,瞳孔驟縮,確認了好幾眼,疑惑目光投向祁洛,欲言又止。

他作為祁家的私人醫生,多多少少對林星這個奇女子有所耳聞。

三年如一日地追著祁少爺跑,熱臉天天貼冷屁股,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更何況,這三年來,祁洛壓根沒有給過她任何實打實的好處,如果她是真的沖著祁家偌大的財勢來的,可以說是血本無歸。

就這還能不氣餒,大概多少有點真愛在的。

他本以為林星追著祁洛跑,是可悲的單箭頭,但現在看來,祁洛竟然肯把人帶到這間公寓來,簡直算得上是允諾她半只腳踏入祁家的門。

如果事情真的這麽簡單,那祁洛要面對的壓力頂多在祁家。

但……

祁洛看向站在窗邊,沐浴陽光的車從影,忽略了他飽含深意的探究視線:

“要來怎麽不跟我打招呼?”

車從影嘴唇動了動,視線從林星身上劃過,隨即垂下眼眸:

“昨晚喝醉了,打車過來,進屋就斷片了。放心,沒吐,也沒碰你東西。”

祁洛聽了他的解釋,依然繃著臉,向廚房說了一聲:

“萊茵,給他做一份醒酒湯。”

接著轉身又對醫生道:

“喝完就滾。”

被祁洛叫過來做苦力的萊茵,一來就鉆進了廚房,圍裙系在勁瘦腰間,袖子挽起,露出肌肉飽滿的小臂。

他把買來的肉菜分門別類,蔬菜瓜果洗好切好,放進一個個小方格備用,肉類也收進方格,擺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

做完這一切,熬的蜂蜜醒酒湯也好了,他盛了一碗,轉身剛要端出去,就見車從影倚在廚房門框上,長手一伸接過,遞到唇邊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問:

“外面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不可能是林星。

林星的死,他是知道的。

總不能是祁洛鬼迷心竅,找了個替身吧。

他這麽驕傲的人?

而且聽說他很討厭林星。

不至於吧。

萊茵翻了個白眼,語氣有些酸:

“剛剛差點沒認出來,是林星吧?她不是一直追著他跑嗎?這下能登堂入室,肯定高興死了。”

“哦?你不知道嗎?”車從影的神情有些玩味,“林星,早就死了啊。”

萊茵一顫,機械地轉動脖子,一時間沒有聽懂他的意思,顛三倒四道:

“你說什麽?誰死了?她死了,那外面的是誰?怎麽會?”

車從影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倚著門框的身體漸漸站直,眼神沈了下來。

真蠢啊。

有些事情,非要等人死了才發覺嗎?

……

最近一次見到她,還是半個多月前。

祁洛生日那天。

萊茵住在祁洛家隔壁別墅。

他在銀邦軍校就讀,算是祁洛的學弟。

那晚,他本該代表家族去參加祁洛的生日宴,卻因為訓練時不慎傷到了腿,無法成行。

他百無聊賴,搖著輪椅來到陽臺上,一眼就看到抱著膝蓋,坐在路燈下的女孩身影。

記得前兩年生日,林星都被祁洛拒之門外。

第一年她滿身奶油的樣子,還被他偷偷從陽臺拍了照,發過去嘲笑她:

“別纏著祁少校了,你都不知道他背地裏有多煩你!做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你說對吧?”

照片就是從這個陽臺的角度拍的。

她沒有回覆他,只是當他再發消息去的時候,發現被拉黑了。

如今三年過去,她第三次出現在別墅門外,依然進不去門。

萊茵心想。

太蠢了。

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女人。

對方擺明了根本不在意你。

為什麽還要貼上來?

可這一次,他卻沒有拍照,而是靜靜坐在那裏,遙遙凝望著女孩單薄側影。

蛾子在路燈下群聚,向光而生。

他想給林星發點什麽,告訴她,祁洛現在在生日宴。

斯特菈給他訂了一個銀河主題的蛋糕,他在朋友圈看見了,還點了讚。

那塊蛋糕怎麽看都比她手制的要貴很多,也體面很多。

不要再等了。

他不會回來了。

可他打開終端才想起,自己已經被林星拉黑了。

……嘖。

再擡頭時,林星忽然站了起來。

萊茵下意識看向門口。

是祁洛回來了嗎?

可是那裏黑漆漆一片。

沒有人。

林星起身,將精心準備的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背對著祁洛的家,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萊茵坐在陽臺上,伸長脖子,直到她的身影融在遠處的黑暗中,都久久不願收回目光。

她為什麽突然走了?

她……不喜歡祁洛了嗎?

萊茵魔怔般反覆回憶最後一次見她的場景細節。

她扔蛋糕的時候,哭了嗎?

她抱膝坐在路邊的時候,在想什麽呢?

她離開之前,是不是還向著自己這裏瞥了一眼?

雖然自己很快躲到了窗簾後面,但畢竟坐著輪椅動作不便,她是不是看到自己了?

她會以為自己這次又拍了照片,打算羞辱她嗎?

他不是,他沒有,他甚至打算,如果到了十點祁洛還沒回來,就下去勸她回家的。

畢竟他知道,她的出租屋附近治安不太好,太晚回去會有危險。

他都打算下去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那天晚上,人還是好好的。

怎麽突然之間,就死了呢?

她死了,那祁洛帶回來的又是誰?

……

外間,祁洛在帶著林星熟悉這間公寓的設施。

但是林星有些心不在焉。

祁洛說她失憶了,很多事情都不記得。

她的大腦深處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不成體系。

一會兒是貧民窟陰霾的陰雨天,屋子漏水,她彎著腰在各處擺滿水桶杯子接水。

一會兒是簡陋吊床上,媽媽用手指理著她的發絲,讓她趴在膝頭聽故事。

還有她推著行李箱,被房東趕出門那天,忽明忽暗的路燈下,群聚的蛾子。

還有為了搶一塊方糖,被灰蛇幫的人揪著頭發按在汙泥裏,照著肚子踹時,滾到垃圾堆消失不見的方糖盒。

可就像是做了個噩夢,一覺醒來,不是在熟悉的貧民窟,也沒有眉目含笑的媽媽。

眼 前的單身公寓不算大,兩室一廳,有廚房浴室和健身房。

比她記憶裏貧民窟的房子好一萬倍。

但她站在臥室裏,看著祁洛向她介紹開關的位置、房間的布局,忽然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她不習慣,有人這樣事無巨細地對她好。

模糊的記憶中,似乎一直是她在照顧別人。

正恍惚著,祁洛註意到了她的出神,牽著她的手來到衣櫃前,給她展示裏面原本掛著的衣服:

“我讓保姆給你挑了幾件,你先將就著穿,等過兩天部隊放假,我帶你上街買新衣服。”

林星只是點頭。

她嗓子還有些疼,不太能說話。

乍一看,還有些乖巧。

祁洛記得她從前話很多,剛拿到他聯系方式那會兒,走路上看到很好看的一片雲也要拍照片發給他看,嘰嘰喳喳分享一堆有的沒的。

他有的時候連瞥都不瞥一眼。

他以前對林星的印象一直都不是很好。

除了聒噪外,還覺得她愛說謊。

那次過生日,她提及過去的消息都發過來了,才謊稱自己不會撤回,無非是想用子虛烏有的情分道德綁架他,又不想顯得太咄咄逼人。

老招數。別的女人都用爛了。

而且太拙劣了。

這世上還有不會用終端撤回功能的人?

騙子。

直到拿到她破碎的終端後,他把二人過去的聊天記錄都翻了出來。

才發現她這個笨蛋是真的不會撤回。

她點的是刪除。

傻子。

他翻著她的終端,翻著他們的聊天記錄,看了一整夜。

基本都是她在說。

她說,快入冬了,部隊行政樓下的小貓肯定會凍死,她想抱回家接濟,等到了春天再嘎了放出來,可惜她的出租屋不允許養寵物,她在猶豫是頂風作案還是當作沒看到。

他沒有回覆。

幾天後她說,她咬牙湊了湊工資,把貓送去寄養了。

她說,剛剛端烤好的蛋糕時燙到手了,好疼啊。

還發了張照片,白嫩的手心通紅一片,很可憐。

他沒有回覆。

她說,他的生日快到了,她想送他生日禮物,知道他愛喝咖啡,所以買了一大包南邊產的高級咖啡,問他需不需要再買個咖啡壺。

哦,這條他回覆了。

他說,不要。他不喜歡喝咖啡。

連他愛喝什麽都沒搞懂,還有臉說他們青梅竹馬,一起生活了五年?

騙子。

她沈默了很久,才回,可是你以前親口說的。

他說,不可能,我討厭苦的東西。

她之前送他的滴漏式咖啡壺,他一次也沒用過。

那天之後,她消停了一段時間。

好像有點受打擊。

雖然見到他時,還會揚起笑容,但總是帶著些勉強。

他有一次經過茶水間,聽見戰後清點部的部長在問她:

“最近怎麽總是懨懨的?是祁少校又給你委屈受了?別怕,跟我說說,我雖然不能打爆他的狗頭,但給他找點事做總還是可以的。”

祁洛挑眉,等著聽她倒苦水。

許多委屈都是他故意給她受的。

既然敢靠近他,利用他,就要做好被討厭的心理準備。

他不喜歡目的不純的關系——名利場可以,那是無可奈何。

但是親密關系絕對不行。

她從一開始就出局了。

可小姑娘卻說:

“我最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我曾經養過一只小貓,我很愛它。有一天,它生病了,我需要錢去救它。我想盡一切辦法籌錢,我去撿垃圾,去送外賣,去做手工,一天只睡三個小時。連醫生都勸我沒救了,準備安樂死吧,可我不甘心。它還那麽小,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它。每次把它抱在懷裏,感受著它虛弱的呼吸,看著它費力地舔我,我都覺得,它是在向我求救,它是想活下去的。”

“為了它的願望,我可以不顧一切地去爭取,去和死神賽跑。後來,它真的奇跡般被救回來了。從那個時候起,我就覺得,什麽事情都要拼一拼才知道結果,我得到過好的結果,所以我知道我的努力是有用的。這個念頭就像是一根絲線一樣吊著我,叫我不會被輕易打倒。”

她的聲音很輕,但還是飄過半闔的玻璃門,流入了他的耳朵,冰得他心臟一麻。

她說:

“可是面對祁洛的時候,我沒有那種‘會得到好結果’的感覺。他好像真的很討厭被我喜歡這件事。讓他記起我,重新喜歡我,這件事我試過了,結果是不行,那我就不會再為難自己,一遍遍勸自己,‘再試一次’。我大概,很快就能不再‘不甘心’,然後沒有遺憾地離開了。”

沒有一個人的離開,是突如其來的。

這個過程一定伴隨著自血肉裏往外拔除蜂刺般,尖銳漫長的陣痛。

……

十三年前。

林星和祁洛已經在寒風裏等了三個小時。

林星蹲在地上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球哆哆嗦嗦地問他:

“你確定你家裏人真的會來接你嗎?”

“從首都到這裏坐飛機也起碼要兩個小時,你要是等不了可以走。”

林星吸了吸凍紅的鼻子,沒說話。

她不能走。

走了就拿不到媽媽的遺物了。

天漸漸黑下去,進貧民窟的必經之路上,來來往往全是不相幹的車輛。

祁洛從一開始的胸有成竹,到後來漸漸掛不住面子。

他嘟噥道:

“肯定是剛才的電話裏沒講清楚。餵,你還有零錢嗎?我去打個電話。”

他的終端在被綁來的時候就被人卸了。

她窮得買不起終端。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才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他們身上的錢,加起來都不夠打一次公共電話了。

但很快,就沒有必要打了。

因為祁洛從路邊高樓掛著的顯示屏上,看到了自己的生理學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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