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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錄

仙靈界內

燎原從八十一天將還在進修的枯榮召回,讓他來見他的繼神最後一眼。他愁容滿面,直到枯榮從屋內出來才變了神色。

枯榮也神色不悅,“我好不容易養了個繼神出來。”

他扭頭踹了燎原一腳,見他退了一步,又追上去踹了一腳:“好端端呢,不是說快死了嗎?”

“好端端?都快化魔了!人都要被魔氣煉化了!”燎原苦口婆心得嘆著。

“我的繼神還怕區區魔氣?要不了命,別大驚小怪。”

燎原重重嘆息,怒戳著枯榮的心窩:“哪是魔氣要命,要命的是情啊。”

枯榮搓了搓短須:“情啊……確實難辦。”

“總得辦啊,清殊是靈石所化,月下仙君同我說過二人又有紅線羈絆,在燎原看來,雖說玄女命數如此,但清殊體質情形又不同,定有回旋餘地,仙君說呢?”

有求於人,燎原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禮。

嘁,嘁嘁,假模假樣。枯榮斂下眉眼:“若說魂魄在那還方便,但這都魂飛魄散了,找我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那姑娘可是靈石所化,仙君當知能將石化靈的,全仙靈界便唯有……”

話都說道這份上了……枯榮那遲鈍得朝雲天凝視的眼神才明朗一些,而後竟是一絲恐懼閃過,最後用厭惡蓋過:“啟元那老太婆!她做的孽,你們自去找她理清,跑來擾我清靜作甚!哼!”

枯榮和啟元不對付是從好幾千年開始,他們是同輩,推到現在都算是德高望重的神靈,但按口碑和仙階來說枯榮卻在啟元之下。這也是枯榮訥訥不斷的仙界病根,他是武神,只知道練功磨術,在那些尊仙中周旋不來,動輒兩句便是刀光劍影。而啟元這神仙倒當得得勁,處處有神敬著捧著,成了神上神。

二神本還交情不錯,啟元能應付其他神,自然也能應付他。轉折便是,啟元不知何時開始就禁止他煉一些他極其感興趣的術法。他自由慣了,最煩有人在耳邊噥噥的。是以,二神大吵一架後,便分道揚鑣,百年見一面,眉目之間也是幽深森寒。

“這不是找不著嘛……”

“笑話,我又如何能知道她在哪?她先前不是還去找過你師神,叫你師神去找。”

院落一方傳來動靜,郁霜被一仙婢扶著走來。她臉色極輕極淡,像搖搖欲滴的露珠,眉頭輕輕皺著,音若蚊響:“枯榮武神……”

“小魚兒,你傷著何苦來湊這熱鬧,我都說了我不知道”枯榮無奈得嘆了又嘆。

“你方才都知道她來找過我……”

“啊這……這這這。”枯榮臉上藏不住心裏的,於是嘴皮開始打仗。

“仙君可聽過連心咒?”燎原眼神單純明澈,刻意眨了眨眼睛。

“啊呀呀呀,住口住口!”枯榮扶著腦門,只感覺天旋地轉。這是自己跟那老妖婆好著的時候,她哄騙他一同修煉的,說是能聯通兩人靈力,突破男女之身修煉束縛,沒想到就是一個監視器,二人能隨時隨地感受對方的存在和心境。

這倒也罷,開始倒也有趣,後來要多無趣就多無趣。那老妖婆心靜如水,任他多火爆,多暴虐都激不起一點水花。

“啟元夫人曾教習過我,方才聽師神那麽一說,便記起來了。”

燎原一臉功課很好的樣子。

“連心咒?”郁霜用手輕撫下巴,若有所思,隨後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兩神對視一眼,滿是要到處宣揚的意味。

“別別別,我答應你們便是,不過我只能告訴你們那老妖婆在哪,我可不能去見!”

燎原沈吟片刻,不見?這怎麽行。啟元夫人修煉千年得的繼神擋了魔,魂魄四飛,其神元不能重聚歸位,不用說都知道那位怒氣得有多大,將屋內那個半死不活的武神拉上,算上無上仙尊都不夠擋的。枯榮仙君去了便不同了,啟元夫人的怒火便能被他攬去一半,有些不好說的話也能借口說出,百利無一害。

“仙君不想看看啟元夫人發怒的模樣?”

燎原聲音淡淡。

沈默片刻,方才還氣得背過身的老神忽然舒了口氣:“我確實也許久沒見那老妖婆了……”

是時,屋內傳出細微聲響,眾神推門而入,果真見陸淵醒來。他樣子虛得很。一只手扶著床沿,另一只手扯著簾紗,似乎掙紮站立失敗,滿身的冷汗,灰白的臉色倒襯得那雙含淚的藍眸更觸目驚心。那模樣就像是林中的小獸找不著歸路,靈魂都在慌亂。

枯榮想起初次見陸淵時他那死樣,那眼神是那樣的堅韌和坦蕩,在說著“我要活!”,現在同那時別無二致,那雙眸子在說,“我要去!”。

枯榮感覺頭頂在冒火:“散了半身修為,連站都站不穩,光是那老妖婆的伴身靈童都能把你打死,扯碎了餵月靈獸。”

“我總得為她求一線生機……她本該是位列仙班的人。”他滿目悲涼。

枯榮想罵什麽又噤了聲,現在他的徒兒哭得跟個姑娘家沒兩樣,只能甩個眼神給燎原,想讓他那舌燦蓮花說服。

卻聽燎原,“你自然得去,因為清殊姑娘是為你擋了劫,導致自己的飛升之劫沒能渡過。所以你不僅要去,還得讓啟元夫人看見你的誠心。”

“我的劫?”陸淵微垂了眉目,目光有些迷離。

“說起來也是因果循環,緣劫結解,究竟是從哪裏開始的其實我作為局外人也說不清,不過鬥膽猜測天道之意是要除了你。”

“為何?”枯容頗為震撼得聽著,燎原不幫著他勸,還在口吐狂言,這狂言還怪讓人在意。

“忌憚。”燎原不慌不忙吐出兩個字,“陸淵,你太強了。”

“啊?”枯榮開始笑了,大言不慚:“那天道怎麽不忌憚我?偏要挑個小屁神下手?你這話說得好沒理。”

燎原低頭笑了笑,嗓音平淡:“仙君您,有軟肋。在遇見清殊姑娘之前,陸淵沒有。”

這一句話說出,就似拂去浮塵後的明鏡,將師徒二神照得明明白白。枯榮張口欲言,忽然一怔也不想辯解了,方才軟肋一出口,他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張淡淡的笑容,那是老妖婆還不是老妖婆時,長得跟朵花一樣,唉。

還是覺得不對,枯榮揚了揚眉:“你說軟肋,可陸淵分明同我和你都感情深厚,那我們也能是他的軟肋啊。”

燎原怪腔怪調得長長嗯了一聲:“這可大不同。”

“有何不同?”

“清殊姑娘走後,陸淵第一念頭是想隨她去。若是我和你不幸的話,他可不會隨我們去,頂多就難過個幾百到幾千年。”

枯榮又不說話了,陸淵在等著他繼續說:“你殺魔餵鼎,煉出的靈石化作了清殊姑娘,而清殊姑娘造了你的劫又獻身為你解劫,你算是破了死劫活下來,而本該成仙的清殊姑娘卻沒了。清殊姑娘這一念讓天道的棋局大亂。”

“天道自然大怒,懲罰了涉事的所有神,但它卻精明,知道怎麽樣才能讓一切歸位——救活清殊姑娘。”

只有讓清殊活過來才能將空位彌補,讓她的命數重回正軌,讓天道有理由免去陸淵的死劫。這樣想來,要破這局,果然就只有清殊以死逼天道。死,也不對,是他們的情撼動的。

那一遭後,他想到這裏,這一切才算是通了。心中也不免感嘆:都說神主導萬物,可知神也在三界之中,誰知天道之外又是否有另一個天道。

常人有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陸淵嘆了口濁氣,果然沈浸其中,理不清楚,只顧著眼前了。她不斷重覆著她必死的結局,他卻從來沒想過徹徹底底弄清楚,只顧著魔威脅之大,不正佐了天道之想。

不管如何,他能救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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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啟元若是隕了,他會想死嗎?這個念頭困擾了枯榮一路。他不久前極其不易得近下心來感受啟元,卻發現她在一個意想不到又極為明顯的地方。

“這是你在人世間死的那座山。”枯榮恨得牙癢癢,“死老妖婆,這是等著要你命啊!簡直太惡毒!”

“啟元夫人就算是要命,我也賠給她。”陸淵望著眼前的奇麗山巔,那晚他死得太快,都來不及看,原來這山竟生得這般好看。

燎原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果然不出意料,啟元夫人在那裏等著,不偏不倚地,陸淵身死之處,也是他曾經紮根的地方。

風吹得很蒼涼,滿山的樹葉在風中簌簌翻轉,滿地濃陰,違背常理。啟元端坐在一處磐石上,身板挺直,面容安詳,似在打坐冥想,又似在闔目小眠。感受到來了人,才睜開眼睛掃過去。

枯榮只覺得涼意直紮進骨頭裏,忍不住四下偏頭躲避。而陸淵和燎原卻看著不同,那目光和面容的柔和又清又暖,真如清亮光澤投來,讓人心生敬意,似只需一眼,便可讓千軍萬馬不戰而敗。

這樣細膩的眼神,在清殊眼中陸淵早就見過了。

二神行敬跪禮,良久,啟元淡淡嗯了聲,算是應了。這時,枯榮才意識到啟元的註意力詭異地轉移到了他身上。

他生硬得咳了咳:“啟元仙君,幾千年未見,你過得如何?”

“老妖婆。”啟元的聲音沈穩又溫和,臉上沒什麽態度,“枯榮仙君不是喚我作此?”

“你!你你你,怎麽知道?”

“那連心咒我又悟了一境,現在偶爾能聽到你說話。”

天塌了!說是奇恥大辱也不為過。枯榮消化了一下,總算想通今日不是來算賬清仇的,而是為他那寶貝繼神尋找愛情的,憋出一個難看的笑:“算是我對不住你,這件事我們就另算。”

啟元把頭偏了回去,算是不計較了,但神色依舊不變,似乎是在等著誰開口。

毋庸置疑,陸淵一個猛地紮跪下,昨日療傷恢覆了一些,但這一跪確實是用了大勁,山地都似有裂痕。要知道燎原當時這所以會選此山紮根,就是瞅準了堅硬的山石地來鍛煉根系。

而面前的神上神,只是一錯不錯地凝視著她。

“啟元夫人,武神陸淵請罪,甘願受罰,只求您能將覆活清殊之法告知。”

陸淵嗑了頭。

啟元淡淡笑著:“武神可還記得這座山?”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的目光緩和得朝四周布去,“凡人成神總要比其他靈物要難上萬倍,況且那時你早已身死,雖有燎原仙君和你師神相助,但能有今日這番境地,靠的是你的神性和本事。”

“啰嗦什麽?”枯榮雙手一叉,自然得一歪,靠在了啟元打坐的大石上。

只當是畫外音,她繼續說:“做人時,你忠君愛國,卻被皇帝和屬下背叛慘死,如今做了神,殺妖斬魔安三界,可天道要殺你,奪去你的愛人。現在告訴我,你恨嗎?”

眾人都楞了楞,不由而同望向安然跪著的陸淵。他的背脊很直,身材高挑挺拔,修長的手攥握在一起,逼出了山脈縱橫般的青筋,這般情形,那雙眼眸該是血性十足,卻不然,冷寂得像山裏的黑潭。

他開口,聲如寒冰:“我怎能,不恨?我自少時參軍,在駐屯在苦寒之地,瀕死足有成百上千次,身邊的人一個個的死去,我挨著這痛苦活著。但我也沒後悔過,甚至在見了國家一統後,慶幸自己還能活著盡一分力。可我的苦難怎麽就無窮無盡?要我命的是我極為尊敬的君主,用刀捅我胸口的是一同飲酒殺敵的弟兄。我歷經了諸多苦難才成了神,你們說我有殺業,我贖!我夜以繼日得斬妖除魔,立戰功。好不容易……遇見清殊,我先前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能遇見她,值了,可她就死在我面前!用我給她的劍自戕!為我抵了命!”

“她魂消後,凡間天高雲淡,水碧風清,憑什麽?”

哀傷幾欲將他吞噬殆盡,掌心也滲出血來。

枯榮和燎原也沒說話,只是自顧自低了頭,天道對他不公,他們作為神而自慚。

這時,啟元毫不避諱得對上那雙熾烈般質問的眼神,神色破冰逢春般。

神有了人性了。

骯臟又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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