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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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錄

“主子,你身子弱,這是你救命的藥……”

“我這不是好好活著嗎?需要救什麽命?”她明明笑著,聲音卻破碎得讓人心悸。

熙熙訝然地看著她。從小宮中的嬤嬤們就常常對她們耳濡目染,告訴她們,那些主子不會將她們當人使的,宮人只有自認自己不是人,才能在這宮中活命。後來她才知道,有些主子才不是人。而她,不像是主子,尊重她們的喜好,尊重她們的生命。她見過她提劍殺人的模樣,也見過她舍命護人的模樣。

她是個不一般的“菩薩”。

熙熙的思緒被一陣厲風打斷。

清殊的拿紅清丹正打算餵給皎月,蕭知念不知何時到了身邊,正死死抓著她的手腕。

看那個叫熙熙的宮人的反應,這丹應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若真是可以救命,他當然不會讓她就這麽浪費了,他還有戲等著她看。

紅丹被搶走,她眼中生出不甘,看著丹藥被他收了起來。

“冊封登基大典上,聖上在君臨臺曾對天下而語,一心為民,民生則帝在,民死則帝滅,民間至今都流傳佳話。現在看來真是大言欺人。”

蕭知念微微低頭,眼睛亮得嚇人:“我為民做了那麽多,你都熟視無睹,現在卻拿我說過的兩句話來審判我?罷了,在你眼裏我本就不是什麽好人。”

他轉身離去,一豆燭光搖曳而熄,瞬時又冒出點點火星覆燃了起來。

她從腰帶密縫中拿出一粒紅清丹,在熙熙的驚色之中餵皎月服下。她早就料到了蕭知念跟著來絕非偶然,他要有所動作,那她就得先他一步動作,將紅清丹先行藏了一粒。

服下之後,皎月臉色終於好了一些。

丹霞城,細雨霏霏,一家尋常酒館雅間內,混著兩道香氣,濃郁酒香和清醒茶香雜糅,分別圍繞著座上的兩人。

男子眉目疏朗,合目,坐姿隨意懶散,指節圈了一杯酒。對面的女子雙眸半開半闔,含著淡淡的愁思,雙手指尖托舉於唇邊的茶杯也停滯了。兩人認真聽著雅間裏方才進來的另一人的話,絲毫沒有喝茶酒的心思。

那第三人正是陸淵手下的將,朗華。他領著眾將同座上兩位神潛伏在丹霞,唯等魔域一破,伺機而動。現下正在同他們說西宮門暴亂一事。

聽完回話,郁霜欣慰擡眸:“魂魄已入鬼陰都便好。”

燎原臉色卻沒有松半分,將手上還未飲的酒放回:“鷹出來了,宮裏能助他的又少了一個。”

郁霜不可置否:“明璇鏡像已變,莫玉隕了。蕭知念化神成魔,這是三界歷來都不曾有過的事。”

這就表明,宮裏的那個皇,是史無前例的強大。

朗華皺眉:“好在現在武神還算一切順利。接下來只需將紫薰仙君救出,破魔域便可一舉攻魔,呃……”

窗外猝然湧進一道魔氣,不偏不倚穿透朗華的胸膛,他瞠目吐血,大驚望著窗外。燎原瞬時用靈氣相抵,驅退後上前扶住朗華,可魔氣入體就是朝著奪命而去,他再怎麽挽救也還是沒能救下他。

二神朝窗外看,只見一俊容男子站在對面房子的屋脊上,鋒銳迫人的眉眼與他們同高度,隔窗相望。他凝註著他們,微微一笑,睥睨神仙。

“魔,說得可是我?”一道淩冽的聲音自窗外傳來。不知何時,酒館及其周圍沒了人煙,靜得連塵沙滾落之聲都能聽見。

他一路走到這個位置,靠的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而是主動出擊。西宮門暴亂,他就讓紅甲侍衛對領頭的那個下了追蹤令,果然順藤摸瓜牽出了兩個神,他悄然觀察了一下,這兩人散發的氣勢和靈力顯然在陸淵之下。

燎原和郁霜立即起身,手上現出靈器,燎原的是一把散著墨綠光的柳筋劍,郁霜的是一把發著七彩光的魚鱗劍。蕭知念眼神含笑,悠悠得看著他們緊迫的姿態,不急不慢得現出黑骨劍,氣勢令人毛骨悚然。黑骨劍是他用人神妖魔之脊骨共造,人骨取的是前皇的,妖魔骨取的是天地千年妖魔各十只,而神骨只一截尾椎骨,連在劍柄第一段,玉髓浸碧,與其他的大相徑庭,取的是仙神紫幽的。

二人自是看見了,那玉髓泛著藕光,是生生從神身上剖下來的。

兩神對視一眼,默契得飛到空中,而後朝蕭知念揮劍而去。柳筋劍的劍氣散著朝氣之力,混著魚鱗的五彩護光劈空而下。他眼中寒光乍現,弓弦一般飛躍而出,執劍當空迎接,在那五彩劍氣被砍斷的瞬間,他臉上現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悅色。

這就是神?

落地的瞬間,屋瓦翻飛,他足下用力騰起,力道大至屋脊斷裂,揮劍沖向郁霜,卻在途中被燎原橫劍以擋。他有些驚恐得看著面前渾身散魔氣的可怖之人,墮魔之人常常會失了神智濫殺一通,而蕭知念卻清醒得不像話,不像是被魔氣驅使,而像是將魔氣當做可用之物,輕易得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的眼神,就算知道面對的是兩個神也毫無懼色。他知道他們是神,那便是知道陸淵是神。燎原心中強烈不安,這魔是在試探,在試探神力,倘若能贏他們,對付陸淵便會多加幾分勝算。

蕭知念雙眼猩紅,任由他看著,因為他的首要目標不是燎原,而是他身後的那個女神仙。男神仙起先總是處變不驚,在他傷那女神仙時卻大驚失色。

殺了那女神仙,男神仙會潰不成軍,他很期待那場景。

一閃而逝的笑意一過,郁霜的魚麟劍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五彩光,朝蕭知念刺來,迫使二人後退分開。看著二神並肩作戰的模樣,他眼底幽深森寒,若不是陸淵,他還不信神也有情。

神,他曾也求過神的庇護,沒有人憐憫他,心懷大善的神也不曾憐憫過他。

黑骨劍斷裂開來,在他周邊浮動成了眾多帶著煞氣的骨節,在擡眸的一瞬,空中劃出尖嘯的聲音射出。燎原施法,從柳筋劍中提出生機之氣,在面前化作一道柳葉障,只聽沈悶幾聲,將骨節都擋了下來。可誰知,黑骨劍不知何時又化成了整體,刺穿柳葉障。

距離太近,郁霜旋身朝蕭知念持劍的那只手踢去,柳葉無風自散,黑骨劍與她的身體幾欲擦過,這時,一個骨節卻從她身後襲來,從她的小腹穿體而過。

燎原瞳孔猝然收縮:“師神!”

他猛揮劍將蕭知念逼遠,慌亂得抱著她。血色沿著那道口子暈染開,像開在清至白溪流中的艷紅之花,她虛脫般得倚著他,呼吸困難得開始斷斷續續。

“怎麽辦……”他顫聲,下意識為她捂住傷口,可那血就像噴泉,潤濕他手心,比世上所有靈器殺傷力都強。

他首次有了不知所措,無能為力之感。

文神向來神力不如武神,若是受了輕傷也還算得以快速自愈,若是觸及神體,都須得調息幾月。現下更不用提被黑骨劍的骨節擊穿,劍體傷身,魔氣害體,何況她本體錦鯉,不如其他的本體,算是尋常偏弱的那一類,危險性極大。

若是傷及神元……

她調息了靈氣,將胸腔那口血逼出,才勉強得以言語:“未傷及神元……”

這是她不顧一切也要先說出來的話,她一向了解他,冷靜時運籌帷幄,三界唯他掌控,若是慌起來,三界在他眼中全是亂象,連正常思考都做不到。先安住他的心,才能讓他做出正常的判斷。

望著這一幕,蕭知念不滿得皺了皺眉,確實是令人憐憫,可他的憐憫之心早已被消磨殆盡。他手腕持劍轉了轉,準備給出致命一擊,卻忽然被一只什麽東西截住,它的爪子在空中甩出青白色劃痕,沒有技巧單憑大力就令他防不勝防得後撤幾步。

黧鷹鳴叫一聲,擋在了二神前面,它身形高大,傲立展翅,俯沖向蕭知念。過了兩招,那鷹卻在猛得揚起一陣塵土,鋪天蓋地掩來。再看時,周圍只剩清風拂過。

他目含寒光,望向皇宮方向。

棲鸞殿少了很多妖。走到最裏面的那方院子時,晚凝還是臥在那處矮榻上,身邊無人伺候。

明麗芳香,彩蝶紛飛,卻顯得淒涼幽冷。

清殊這趟出來沒讓皎月和熙熙跟著,因為身體原因,她這條路走了很久。季瑛滿心歡喜為愛,被所愛之人所殺,陸淵滿腔報國之為國,卻被殘害至死……一幕幕,一件件都在她腳步進程中一遍遍重現。

晚凝早知她來了,卻直到她站立身前才堪堪起身。身姿一如既往的裊娜,一掀一揮都是驕傲高貴。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然殘破不堪。

“你來晚了。”她說。

“你遣散了那些妖?”清殊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由飛舞的蝴蝶。

“她們作惡,一大半皆由我受意。宮中妖鬼即將大禍臨頭,我做主允了她們一條生路,往後立命彌補也好,殺生做惡也罷,算是她們自己的生死命數。”

之前做下的惡,便由她一人擔下。

“佛語有言,回頭是岸。害人者雖可以回頭懺悔,可身死者再也無法覆生。世間生靈,因果報應,惡孽和報應總改相抵,才算天道公平。”

晚凝起身,緩步走到了滿花樹下,回眸瞬間百花似敗:“你來殺我?”

光燦燦的明霞下,清殊回望她:“為公,魔域不除,萬民不生,為私,季瑛之死,陸淵之冤,我得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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