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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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錄

入夜之後,宮獄又陰又冷,好在有清殊的有心照拂,為了換了稍微幹凈些的牢獄,也鋪了被褥。

但由於陰疼疼的腿傷,她也還是整夜整夜都入不了眠。恍惚的夢中,腳步聲傳了來。

以為是清殊,卻不是。這是一個極美的女子——纖細勻稱的身子披飾著如霞如錦,曳一身粼粼碎光,凝脂膚質,潔白玉顏,卻化著濃重的脂彩,不若京家小姐那般清麗,是一種極其紮眼出彩的存在。她眼神流轉緩慢,有意掃視一圈牢獄後,才落眼於她。

她半撐起身,認出了來人,是今日在聖上身邊的那位,“晚凝主子。”

沒回,牢獄的鎖鏈忽然斷開,門也無風自開。她嚇得往後縮了縮,再擡頭晚凝已然站在了床前。

她眼神有些虛浮,卻又有一些渴望,淡聲道:“為什麽呢?……你分明可以依靠那男人衣食無憂,忍一下便可以不用待在這濕蟄腥臊之地,為什麽要反抗?”

……

“為了後半輩子不用再忍著了。”樂妤面色極淡,眼角似有濕意,卻露出釋然的笑,“我先前忍著,是為了往日情誼,為了孩子。我忍他不是為了他的庇護。衣食無憂,我本就不靠他。後來當我發現他連孩子都不放過時,我才察覺,他這個人已經爛了壞了。我甚至不敢想往後的日子,孩子若出生要是有這樣一個父親……我寧願孩子從未出生。”

她眉頭微揚:“再捅深一些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膽量和善談的勁,只是覺得對面的這個美人姑娘似乎需要幫助,或許也遇到了同她一樣的難題。

晚凝斂下眉眼,眼底浮現難以置信又恐懼至極之色。這般的痛苦,就似將她從頭到腳皮筋全部扒了個遍,撕裂又徹骨。她化形千年,一直都以為,只有順從才能求得庇護而生存。

失去了庇護,她便只有當過街老鼠的份,千年前的帝王,千年後的帝王,都是世上最高貴最堅實的庇護。反抗,在她眼中是愚昧闇弱之事。何以,現在卻出現這樣一個人,反抗打破庇護之後,哪怕落得這個下場,在判場上脊背也能挺得筆直,也能笑得坦然。

是她錯了嗎?可她也只是怕,怕自己遭遇不好之事,怕自己活不下去,所以想著入魔,想著自己能為人所用,能有人庇護她。是錯了,她晚凝,為妖為魔後,本就不需再靠著他人……千年以來,都是執念。

反抗,她似乎頓悟了。她為何苦修千年不成魔,而蕭知念卻有魔的悟性,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魔力突飛猛進,無人能敵--他一直都在反抗,反抗他生而為奴,為人唾棄的命運。而她,卻只顧著順應著命運,就算是千年也只能受人所制。

她一言不發出了宮獄,淚水盈泛,流下是鮮濃的紅淚,向上擦去了淚水。

清殊進宮獄很輕易,獄侍也沒攔著,將她引到樂妤面前後便退了下去。她見獄侍走了之後,便同樂妤言明了計劃,將她收進了納靈瓶帶了出去。宮門口,是皎月前去交接的,見過狐妖也算是見過世面了,對於瓶子裏裝人的異事也不驚訝。她身形雖然厚實,但好在常去偷吃,還算靈活,來的路上並未被發現。

將瓶子交接給允安後,直到目送他的馬車出了宮門才算安心。

清殊也松了口氣。身死何來正法,若是這般枉死,她寧願讓樂妤帶著孩子“茍且偷生”,樂妤承了經商之道,她們可以擁有更完滿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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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遠無至處,細閃著波鱗。光線透過窗隙映照她潔白無暇半邊臉頰。她想睜眼,怎麽也睜不開,意識就像墮入了某種虛無之地。這幾日都是如此。直到耳邊傳來皎月焦急的話語。

她稍微回神,好不容易聽清了話:“主子!俞蘭姑娘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判場上,鼓聲響了,聖上今日要處死俞蘭姑娘!”

清殊起身有些吃力,嘴唇都泛著白,渾身一顫後搖搖欲墜,著急站起來,卻帶著掩藏不住的虛弱乏力,落地便跪坐在了地上。

皎月急忙也跪坐著去扶,同樣惶惶不安,今日所有人都有意避開她,起先還不知是怎麽回事,直到一片柳葉落在她的肩頭,傳來話語,她還特地去看過,這才趕著來傳話。

清殊沒吭聲,凝著眸盯著某一處,似在思考什麽。是蕭知念,他發現自己的計劃,將她抓了回來。

等她趕到判場之時,場面依舊與那日無異。眾官員面面相覷,時而覷臺上的皇,時而覷同臺的狂,時而又覷臺下的強,坐立不安,正想著是否要起身時,見著臺上的皇面無波動的表情,便起身拜過她,安心定定坐下。

見她出現,晚凝眸光也微不可察得一閃,很快消了下去,轉頭問:“你沒瞞著她?”

蕭知念淺笑,流轉目光落於臺下那個坐姿輕狂之人身上,沈聲道:“你說,我對宮人們下了死令的事,誰敢透漏?”

宮人絕不敢違抗,百官更不能,也沒必要。唯有這人,不在宮之下,不在法之下,更不在皇之下。司寇慕清,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屠夫在樂妤身邊,彎月大刀散著駭人的寒光,刀下人卻一點膽怯也未曾顯露,見了她來,竟還露出笑來,這笑又悲又苦。

臺上,蕭知念身邊的侍從發聲,傳喚了華生來控訴樂妤的罪狀。只見那白面小生捂著傷處,一步一虛得來到臺上。樂妤腿傷成那樣,都不曾像他這般,嫩葉塗了屎裝枯葉。要說知識分子最能引起同類相護呢,他幾乎用了畢生絕學,窮極辭藻來控訴發妻。

“聖上,主子們,群官同僚,我從未想將家事鬧到國面上。只是華生卻是窮途末路,這婦人無賢無良,慣會欺壓下人,就算對公婆,妯娌也是尖酸刻薄。有關我的那些荒唐事,全是,全是這毒婦之謬言!”

“那日,我不過是不滿他欺壓母親,頂了她兩句,她便兇相畢露,仗著自己肚子有貨,便拿著剪刀擺弄威脅我母親,我去護,這才被她所傷。險些喪命。聖上!家有毒婦如此,我如何能為您,為國獻策解憂!”

他義憤填膺,到關鍵之處,臉色都紅潤起來,怒指著身後的樂妤。其中一些官僚們最吃這一套了,能說會道,最重要的是,是同類。

樂妤冷哼一聲,垂下頭,陰霾遮了半張臉,她在看腹中的孩兒。聽見臺上又傳來聲音:“罪人俞蘭,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她擡起來,陰厲得眼神直盯著華生,大罵:“死娼夫!”

臺上大多文官臉瞬間拉了下來,紛紛驚慌失措,連連搖頭。讀書人哪能容得下這般不雅之詞。卻也有些武官,聽了樂呵,對她有些另眼相看。

倒是平日最愛樂呵的陸淵,肅然滿面。蕭知念竟能將她弄回來,就應有勝算要她命。

她繼續說,這回是看著蕭知念:“欲加之罪,讓他閉嘴吧!聖上,皇朝有官如著腌臜小人一般,我真替您感到擔憂。這不是我的罪,我不會認!……”

蕭知念眼中有如黑浪翻滾,手上指節敲百無聊賴敲擊桌面的動作一停,眼皮都未擡,吐出一個字:“殺。”

屠夫面露狠相,在她的話語聲中舉刀揮了過去,眾人都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一陣鏗鏘之聲,震脫了魂。清殊手執思君,劍鋒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映射出光痕,目光灼人甚至勝過了手下千命過的屠夫。

她今日原是體弱的,來的時候連看路都是恍惚的,思君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卻又像是被註入了雷霆之力,什麽都不怕了。

因為,她可是樂妤的希望啊。

她為她解開了繩索,這時蕭知念竟沒有任何反應,連屠夫都拋刀下了臺,她甚至都還沒得及思考,屠夫為何特地遺下了刀。剎那間,思君便被她奪了去,伶仃站著,握劍的樣子很不熟練,卻也不妨礙劍刃下對準那一抹又白又細的脖頸。

她臉色分外淒厲,眼角淚水斷線般得流:“我不會伏法認罪!我不會死在皇法的刀下!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拋卻我!是我拋卻了凡世!”

“懦夫華生!呸!”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嫁給你,你貪婪懦弱,趨炎附勢,表裏不一,是為世上最奸險狡詐之人!我受了騙,是我活該。我唯一對不住的便是我的父母!對不住我的孩兒!”

“華生!你別幸災樂禍!我死了,你也沒得逞。我化作惡鬼也會纏著你,詛咒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臺上眾人,尤其是那些官袍加身的人,也不要覺得能獨善其身,你們若對妻作惡,我也定會讓你們嘗惡果!”

她臉色越發白,說到最後顫抖得停不下來,轉過頭看清殊,語氣柔和下來:“清殊,謝謝你。這回是我自己回來的,我的父母在聖上手上,待我死後,還想煩請你確保他們得救。恩情怕是來世才能報了,盈秀山,也下輩子再看吧。”

“樂妤……”

微風拂過,卷起她淩亂的鬢發,閉上眼,在睜開時,澀滯的淚水最後一滴落下:“爹!娘!女兒不孝!”

利刃割喉而過,血紅噴濺而出,她倒下,陽光不轉瞬得照拂著聚在眼角的那滴淚,淚落才閉了眼。眾人倒像是松了口氣,華生雖也楞了會,心底也露了幾分喜色。

在樂妤倒下的那一刻,晚凝緩緩起身,只覺窒息之感從心而上,化作濕滑毒蛇纏繞緊勒著。真有這樣的女子,堅毅無畏,就算眼前是這般悲涼景象,她也覺得,皇權官權都沒贏,反倒是身死高臺之上的女人贏得徹底。

清殊進宮之後,也總是愛穿淡色,哪怕是華袍——這讓血很容易染上。她替她整理了碎發,仔細將她的身姿擺正,盡管血還在冒……樂妤是京中小姐,就算走也得體體面面得走。隨後,她當眾脫下了華袍,蓋在了樂妤身上。

她不顧身後的那一片唏噓聲,最後輕輕摸了摸那隆起的肚子,裏面的孩子還未來世上看一眼,也苦了。手不由自主握緊,指甲深深掐著掌心,幾乎要陷進去。看向思君,也沒了往日的神采,黯淡又憂傷,它向來劍出落處無血痕,這回劍身劍柄上都沾留了血。

思君所想,正與她不謀而合。

她拿過思君,轉身毫不猶豫得朝華生走去。劍尖拖曳出蜿蜒寒光,有如她眼中的那抹。

大臣們一嚇,都聚到了蕭知念和晚凝身邊,七嘴八舌叫喊著護駕。

蕭知念使了個眼色,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紅甲侍衛沖向她,沒拿武器,似乎只是為了制止她,卻在近身的前一刻盡數被擋在了外面。她周身被一靈光流動的半圓罩蓋住。這些紅甲侍衛是惡鬼,比李府的強上百倍,她的護咒力量微不足道,現下能擋住,她知道,是陸淵。

華生這回倒是什麽病也沒了,慌張狼狽得逃躥了幾步,便被他用來誇大病情,偽飾傷口的白布松散落地絆倒,這便是作繭自縛。

她踩上他的肩膀,將他瘦弱如雛雞的身子翻轉,求饒聲不絕入耳,倒是與先前的義正言辭大不相同,又急又悲。劍上凝著樂妤的血,一滴也未曾落下,舉劍狠狠插入他的心口。他瞪目張嘴,劍卻在未致命的深度停住了。劍身出忽地現出一團黑霧,正逐步侵蝕思君的靈氣,內裏冒著滾燙的熱氣,竟直沖她抓著劍柄的手。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之時,另一只大手便出現將她的手握住,拉遠。陸淵臉上不動神色,像附著著一層薄薄的冰霜,擡腳用鞋底抵著劍柄,與那團黑霧沖撞,他眉梢微微挑,霎那間寒芒湧現,思君重新散出靈光。

他沈沈盯著那團又煞又狠的霧,眸光上肅殺之氣,凝神一刻,黑霧便劇烈顫動,化作寸寸碎裂之聲,消失得悄無蹤跡。他半垂著眼簾,腿微用力,帶著俞蘭血液的劍身橫斜穿過華生的身軀,將他以後仰的姿勢釘在了地上。

鋒利眉峰下的目光從死狀慘烈的華生身上移開,轉到上座的皇身上,眼中那股森亮不屑未變分毫。蕭知念漆黑眼眸沈沈望著,他還拉著她的手。

這是兩人頭一次交鋒,盡管沒擺到明面上,兩人卻也都知道對手是對方。這場對弈,兩人都未使盡全力,權當試探。

望著這副淩人的氣勢,晚凝瞳孔微張,壓制千年的那份恐懼如今不管不顧得席卷而來,直到同他眼神對視的那一瞬,她開始顫抖,盡管他只是目光掃了過來,神情淡淡。也對,她容顏不覆,況且他也不知道那時是自己害死了他。

可他能擋蕭知念的黑霧,都過了千年,他陸淵……只能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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