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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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錄

妍華殿,季瑛生前居住的寢殿。清殊被封妃後,第一所求是從晚凝那裏要了熙熙和皎月,第二所求是從便是要了妍華殿。

季瑛死後,妍華殿沒進過新人。這裏偏靜,離外宮遠,但凡有點野心的妃子都不會想住。這很符合季瑛的脾性,淡然安寧,她將這裏打理得很好,畢竟是她首個真正屬於她的歸所。

“熙熙,開一會窗吧。”

熙熙應了聲,打開了瑣窗,這時候皎月也領著薛澤進屋了。

“主子,聖上讓薛醫官來探脈,應是憂心你喝了些酒。”

皎月微微笑,臉頰肉堆了堆。對於好姐們忽然被封妃這事,她覺著似天下餡餅,自己逃離了妖爪,還能蹭福過上好日子,一舉兩得。

薛澤上前,行了禮,也沒真正看她,只是低垂著頭,熟練得探脈,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岑寂。

“主子……”他收回手,這個稱呼,每喚一聲,心中的刺痛便多一分,“脈象如常,有些弱,臣下施的補方定按時按量服。”

清殊也察覺到他的情緒,安撫似得:“薛醫官,我封妃前你幫我很多,我真心拿你當朋友,也希望我的身份不要造成我們的隔閡。”

“臣下,怎敢。”語氣雖有些刺,眼神還是軟了幾分。

她燦然一笑:“薛醫官,我還是覺得身子不適,怕今後一段時日還是不能伴駕侍寢。”

聞言,薛澤有些錯愕,思考一會又明白了過來。她的身子倒也沒弱到不能進行房事的程度,她不想侍寢,想來成妃也是被迫。

他臉色總算緩和下來,嘴角甚至牽出弧度:“既是如此,我會同聖上稟明。”

清殊見他似是明白了,滿意得輕輕點了點頭,又問道:“薛醫官這般深得信任,定為聖上分了不少憂吧。”

靜默片刻,薛澤才答:“能為聖上分憂是臣子本分。”

“每日都為眾位大臣探脈確實不是易事……倘若探出身子不適,怕也是醫宮醫治?”

“自然。”

“嗯……難怪,醫宮一小屋時常飄炊煙。薛醫官,那小屋熬的藥,可是給大臣的?”

薛澤滿眼怔楞,手不可控制得輕顫,幹脆藏到了身後。

清殊淡然的眼神從他手閃過,落回他有些慌亂的眼神。也是,薛澤從不是坦然的惡人,正人君子被逼著行了惡,如何能不慌?小屋飄炊煙這事是熙熙告訴她的,熙熙這小姑娘其實細心周到得很。昨日趁著薛澤出醫宮探脈,清殊便喬裝潛入了小屋,裏面的人都戴了面紗。這雖也讓她更好偽裝,卻也不得不考慮究竟是熬什麽藥,需要戴面紗,捂得嚴嚴實實來抵禦。

將藥渣順出來後,是皎月認出來了。這幾種藥材混在一起,是極其傷害身體本原之藥,算是毒,卻不是封喉劇毒,藥性緩慢,甚至人都意識不到,便虧空虛弱了。皎月那時嘻嘻笑,說她知道還是因為內宅之鬥,她三叔小妾便想用這來害主妻,她在旁看戲之時學到的。

清殊遞了個眼神給熙熙和皎月,兩人瞬間領悟,出了屋,帶上門守在了門外。

“薛醫官,你是善人,只要你說,我便信你。”

風過,樹枝搖曳著,在瑣窗上投下重重印跡。

薛澤眼角有些濕了。

“你相信世上有妖魔嗎?”

見她眼中沒有絲毫異樣,他繼續說:“當今聖上,是個魔……”

聖上上任之時,他因為資質淺,不過是醫宮中邊緣的一個人物,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被聖上青睞的一天。他忽然被提拔為醫宮宮領,擔起了為帝王聖體安康的責任,可就在首次探脈的前一天,他被召入外宮,先行為聖上探脈。他那會自然不會多疑,只是以為聖上有何不適。可脈象——時而弱至死象,時而敏捷有力燒得他指尖發熱。

聖上饒有興味看著,直到他滿頭大汗得趴跪在地上。

帝王語氣稀松平常,告知他已為他一家人在丹霞外郊購置了宅院,家人都在他手裏。那一會他的脖子便像是被粗如蛇身的繩緊緊箍住,大氣都不敢喘。

他一個平凡的,不起眼的醫官,連一世清明都成了奢望。

對於大臣,聖上說,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為官,二為民。民窮志短,只要給點好處,易滿足易掌控,這一點沒人比他更懂。而偏偏官最為棘手,他們鄙薄,充滿欲望和怨毒,樂於欺壓窮人,膽敢忤逆帝王。他們自詡清高,那就將他們打到谷底,看看他們腆著臉乞求的何種模樣。

他要用魔氣控制他們。

“弱其體,氣方可侵。”一五一十交代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在他胸中滌蕩。

就像控制晚凝那樣,她見過晚凝得不到魔氣的模樣,寒冰椎骨,毫無生氣,晚凝尚且是千年妖都這般,若換作是毫無根基的人……

傷害得若是實實在在罪有應得的人,她不會阻止,但若是為了讓壞人罪有應得而讓好人陪著受罪的話,她做不到。

“這個藥方可有解?”

“已然以固本培元的緣由,服了一月之久,雖有藥方但也要服用同樣時長才行。你想如何?”

“宮內不好行事,那就從宮外。”

“宮外?”

“我宮外有人。”

風又止了,耳邊寂靜得厲害,他聲有些顫:“有人?”

這薛澤表情似乎藏不住事,滿面寫著已然曲解語意,她不耐其煩解釋:“我有個不成器的弟弟,做茶商的。”

她被封妃的後一日,允安便火急火燎得傳信入宮求報酬,他也真算是有本事,消息靈通就罷了,還能在守衛森嚴的宮中與“來去自由”無異。她向蕭知念隨意提了一嘴,遙雪茶館便成了丹霞首家,甚至在洛川開了分館。

“想辦法讓臣子們都喝喝茶吧。”

薛澤先前只覺得清殊總有一股溫潤的柔勁,這是頭一回感受到她的淩厲,笑都不自主了。

“薛醫官,你該回了。”

待得太久了會生疑,薛澤點點頭,起身準備走,聽見背後傳來一句溫柔有力的話。

她說:“懷有惡的人不是你,你只是做錯了事,只要有心改過,便是大善,何懼惡人。”

語氣如細雨霏霏,香塵輕盈,在他心中卻重如千斤,真奇怪,就在前一刻他還有些憂心會在蕭知念面前露出馬腳來著,現在卻不了。

清殊走後,宴席錚琮依舊,自從一族群鼓足勇氣敬酒之後,其他族群便排了隊。

陸淵喝沖了,幹脆一腳踩著矮桌,一手敬酒,一手抱著一族群長老,一字一句都放大,老人家被他有力的手臂勒著,頭就像暴雨中的浮萍,差點逝世。那族群的人開始不敢言語,直到見那長老開始吐白沫,才緊急制止。結果就是再也沒人敢靠近這瘋癲狂暴的梟族醉鬼。

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可沒空功夫作人情,他要忙著去會情人。

雲層如棉,凝風止樹,一片柳葉卻自顧自飄來,不偏不倚落在他肩頭。

他微勾唇角,朝載著柳葉的肩偏了偏頭,額前的發順勢垂落陰影,蓋住了他的雙眸,讓人識不清眼色。卻在片刻後,唇角揚得更甚了。

旁邊一胡渣淩亂,臉上橫著一道疤的彪悍壯漢,一見此情形立馬橫眉冷目:“哪來的不長眼的葉子,我梟族首領都豈是你可以倚靠的!”

他說著大手一揮拍落葉子。一派過後,悄聲對依舊保持那個動作的陸淵邀功:“首領,我表現不錯吧,你不是厭煩那些阿諛奉承之人,這會他們膽敢再來。”

陸淵沈默得將柳葉撿起收入懷中,劍眉冷目掃向大壯,擡腿朝他腚狠狠踹了一腳。大壯壓下嘴角,無辜得掃了掃腚。

“你在這守著,我去去就來。”瞟了一眼依舊在被敬酒的蕭知念,他頭也不回丟下一句。

妍華殿內,薛澤走後,清殊起身點燃熏香,輕盈縹緲的雲煙從爐鼎中散出,她依舊垂眸,為緩解即將噴湧而出的淚意而輕嘆了口氣。

可聲線還是聽得出的脆弱:“再不進來,我就要睡了。”

與方才冷靜布局的姑娘毫不沾邊。

下一刻,一道黑影攜著勁風而入,將窗扇帶起重重關上。他帶著熱烈和迷戀的情意吻她,低頭沈浸的模樣貴氣風流,她心跳得厲害,渾身熱意都湧至眼角,淚珠滑落,在她的臉頰布下一道晶瑩銀線。

“主子,可是有何事?”

門外熙熙聽到動靜,敲了兩下門。

“有聲音嗎?”這是皎月在問。

門內兩人同時睜開眼,他眼眸顫動耀目光華,她眼眸含淚清和明凈。她見他還不肯松,推了推他的肩。

“主子?”熙熙語氣有些焦急。

清殊皺了皺眉,陸淵不舍得離開,她才得以回話:“無事,不用進來。”

他雙手環在她細腰上,與她對視時,似有千言萬語噴薄而出。

可有受傷?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要進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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