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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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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略

眼淚像開了閘,黎映夏講究一個一不做二不休,把桌上一包抽紙用得精光。

黎樾半蹲在她面前,一手懶洋洋搭在膝蓋上,另一手漫不經心給她遞紙,最後一張了。

她哽咽著接過,空氣靜了幾秒,林訣連忙貼心道:“沒事沒事,你哭,隨便哭,紙還有呢。”

本來還想哭,這麽一說,眼淚莫名其妙就幹了。

她把臉上濕噠噠的淚痕擦幹凈,嘴角掩在柔軟的紙巾下,沒忍住自嘲地笑。

怎麽搞的,好像把她當成一個幼兒園小朋友,摔個跟頭全世界都要圍上來哄的那種。

黎樾等她調整完情緒,彼此對視片刻,他撩開她耳邊垂落的發絲,眼角眉梢帶了點疏懶的笑意,語氣頗有耐心:“還哭麽?”

“......不哭了。”她尷尬又鎮定地把紙巾捏成球,扔進紙堆成山的垃圾桶裏。

都不用照鏡子,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腫成了核桃眼,難看死了。

“哥——”

話音跟一陣震動聲重疊。

黎樾臨時又進來一個電話,他拿出手機掃了一眼,神情沒什麽變化,簡單揉一下她腦袋就到走廊接聽去了,一向不讓她旁聽他工作上的細節,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國安局上班。

一聲“哥”掉在地上無人回應,心跳也跟著空了一拍,她看著一個高高大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莫名有些索然無味。

林訣趁虛而入,拉一把椅子端坐她身邊,用異常惆悵的眼神盯著她看。

黎映夏坐在角度微斜的治療椅上,配合灑進室內的光線,仿佛在悠閑曬太陽。

她稀松平常地看看垃圾桶,又看看林訣,將信將疑:“怎麽了,你這紙......也要算錢啊?”

“......”林訣表示他才不是這麽小氣的人,轉而開門見山說,“剛才的狀況,顯得我非常不專業,但你別誤會,我真的很專業。”

她知道,林訣好歹是市裏數一數二的心理醫生,書架上一水兒的榮譽獎章,他非常引以為傲,而就在半小時前,患者在他的診療室裏情緒失控的現象,還是他從業以來第一次碰見。

黎映夏怕因為這一記小烏龍,把對方的職業信念給擊垮了,微含愧疚說:“不怪你,是我的問題,精神太緊繃了,沒進入狀態。”

林訣松了口氣,摸一把額頭忐忑的細汗,非常靠譜地引導:“來,我們換種方式,你敞開心扉跟我好好聊聊,就隨便聊,最近有哪些困擾你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說。”

黎映夏盯他幾秒,突然嫌棄地別過臉:“不要,你什麽都跟我哥說,你個間諜。”

林訣一時噎住,連人帶椅往前挪了幾寸,無可奈何:“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兒嗎?他是你監護人,我得定期跟監護人轉述治療情況,畢竟是他花了錢送你過來的,我得負責。”

她無精打采:“他是病人還是我是病人,你就不能不轉述嗎?我也有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作為醫生,保密不就是負責嗎?”

林訣心領神會,認真想了想,朝她比了個ok手勢。

於是她單刀直入:“你談過戀愛嗎?”

語出驚人,林訣霎時如臨大敵:“妹妹,你可別亂來啊!我有醫德的,從來不跟患者談戀愛!”

“......”她頭上飛過一只烏鴉,有種心如止水的平靜,“林醫生,我就認真一問,就事論事,你不要太自戀了。”

林訣對著空氣眨眨眼,理了理他的白大褂,清嗓說:“談過,大學的時候。那個女孩子本來喜歡你哥,被我引導之後,她迷途知返了。”

“哦,你撬墻角。”

“嘖,這話說的,當時是那個女孩瘋狂單戀你哥,你哥又不喜歡她,這怎麽能算撬墻角?撬誰的?”

也是,有道理。

“那你追她的時候,怎麽確定她已經真的喜歡上你了,而不是背地裏繼續喜歡我哥?”

“憑眼神判斷啊。”林訣靠著椅背,老神在在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話你總聽過吧。人呢,是會說謊的生物,在一段關系裏,我們不能只聽他說什麽,看他做什麽,而是要探究他在想什麽。他可以用盡全力藏起他的真實想法,但眼神騙不了人,你要是盯著對方的眼睛看,看久了,總能猜出個一二來。”

“哦......”黎映夏似懂非懂,盯著天花板出了會兒神。

林訣幹咳一聲提醒她:“這就完了?沒別的要說的?”

她閉著眼擺擺手:“沒了,你退下吧。”

“......”林訣站起身,“行吧,你自己休息會兒。”

說著就離開診療室。

走廊盡頭有個寬敞的通風廊窗,黎樾剛打完電話,雙手懶散地撐在窗臺前,微曲一條腿站著,整個人沐在光裏,也不知在想什麽,只是興致缺缺地劃著手機。

林訣從身後靠近,一手搭住他肩膀。

陽光下哥倆好,林訣寒暄似的問:“酒吧生意怎麽樣?”

“就那樣。”黎樾收好手機,溫淡的目光落向遠處公園,看那幫積極運動養生的老頭老太太。

林訣嫌他太喪:“怎麽跟你妹一樣啊,無精打采的。酒吧多好啊,正經生意。”

黎樾懶笑一聲,這年頭開夜店也成正經生意了。

話題兜兜轉轉,又談起藍楓老板劉盛奕。

林訣隨口一問:“他女兒還在追你?”

黎樾不太想聊這個話題,懨懨道:“拒了。”

“嗐,拒了也沒用,人家很執著啊。依我看呢,等小夏上大學了,你也該有點自己的時間了,碰見合適的就試試唄,總不能一直單身吧,遲早憋出問題來。”林訣吊兒郎當地往他小腹下方掃了一眼。

黎樾直想踹他一腳:“神經病。”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她還沒高考。”

“等她高考完了呢?”林訣一針見血,“顯而易見,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要是她上了大學離家遠遠的,不在你身邊了,你還會這麽拼嗎?”

黎樾捫心自問,答案是不會。

他很早就覺得生活沒意思,人生滿打滿算幾萬天,一日一日地重覆著,怎麽過都是過,無聊透頂。

如果沒有黎映夏闖進他的生活,他或許會像一個空殼子一樣,從少年時代就渾渾噩噩地活下去,沒有掙錢的欲望,也沒有生存的意志,反正就一直爛,爛到根裏。

“你啊,就是攤了個垃圾爹。”林訣嘆道,“不然以你的能力,未來的路不知道有多好走。”

的確,要不是因為他爸那些破事影響政審,他早可以上警校了。

其實當年他都放棄高考了,是黎映夏鍥而不舍,每天陪他挑燈夜戰。他本來也聰明,雖然考不上首都的直屬重點,但也順利考上了鄰市的一所一本綜合院校,學機械工程。

學校不算遠,回祁港只坐半個小時動車。

黎樾的大學生活,那叫一個忙得充實。

一天二十四小時,他掰成無數塊碎片來用,專業課一節不落,課餘時間做兩三份兼職,周末按時回家,來往的動車票能塞滿好幾個小鐵盒。

有時不是周末也得回,因為要給黎映夏開家長會。

那年他大一,除了在地下拳場贏錢之外,平時主要在汽修店兼職,日常接觸的都是社會上五大三粗的朋友。

在那種氛圍下耳濡目染久了,身上痞氣稍重,每次回去見她,他都要刻意換身衣裳,高挺優越的身材配上特意挑選的白T牛仔褲,蓋住身上那股亦正亦邪的氣質,看上去人畜無害。

她班上的小女生每天跟一幫賤兮兮的初中男相處,煩不勝煩,黎樾這種沈穩痞帥類的出現顯然讓她們眼前一亮。

一幫人紛紛起了好奇心,在家長會開始前聚在教室外面問她:“你座位上的人就是你哥嗎?真帥啊,看起來好溫柔。”

黎映夏坐在走廊閑置的課桌上畫速寫,翹著二郎腿低著頭,在唰唰的鉛筆聲裏懶洋洋說:“還行吧,也就看著那麽回事兒,可能我從小看習慣了,睜眼閉眼都是他一人,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

女同學沈吟片刻:“啊,你從小都只跟他一起生活嗎?爸爸媽媽呢?”

她筆尖一頓。

“我不要他們了,我哥也不要他們了。”

眾人不太理解,默默對她投去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這眼神落在黎樾身上就變成了古怪的研究,他被盯得渾身不痛快,在家長會結束後質問她:“你又跟別人胡說什麽?”

秋末傍晚,夕陽懶散而溫熱,兩人行走在學校後門安靜的小道上,黎映夏把書包給他,若無其事:“沒有,我說你很帥。”

黎樾自然而然把書包接過來,單肩背著,雙手散漫插兜,開始翻她罪行:“班主任說你在答題卡上畫畫,一題都沒寫。”

她咬咬唇:“不會寫圓錐曲線,公式記不清。”

黎樾掠她一眼:“不是教過你?”

“教過也不一定能學會啊,我就是很討厭數學,你不覺得數學是一門特別霸道不講理的學科嗎?”

“不知道,我數學很好。”

“......”黎映夏差點翻白眼,不過她一向收放自如,話鋒一轉說,“哥,你說我以後當個漫畫家怎麽樣?”

黎樾哼笑一聲:“異想天開。”

話是這麽說,她那年收到的生日禮物卻是他精心挑選的,一套國外進口的畫具和顏料。

...

“唰唰”——

速寫炭筆在紙上左勾右劃,毫無規律的塗鴉跟一張困倦的臉蛋面面相覷,黎映夏蔫巴巴地趴在課桌上,被自己一手制造出來的聲音催眠。

周雨湊過來:“畫什麽呢?”

她放下筆,生無可戀:“畫我逝去的時光。”

“......”周雨臉上仿佛寫著“你個死非主流”。

“幹嘛呀,逗你的。”黎映夏開朗一笑,坐直伸個懶腰。

距離她上次看心理醫生已經過去一周了,她確實覺得時間過得很快,稀裏糊塗又是一天。

後天就是期末考,教室要清空。

趁著上午大課間,同學們陸陸續續把書本搬到走廊邊上,一沓挨著一沓堆成錯落起伏的小山脈。

梁諺先是利索地把自己的書搬出去,及時折回來幫黎映夏搬。

四人組裏,要數黎映夏的書最少,多的只是一些素描本,壓根不重;周雨則中規中矩,各科試卷混在一起放,捆成一堆一拎就走;陳露是學霸,四五本文件夾滿得要爆出來,搬得很費勁。

梁諺對最需要幫助的朋友視而不見,反倒一門心思去幫黎映夏搬。

陳露進門經過他身邊,扶了扶眼鏡,意味深長地笑:“梁狗,你完了,你陷進去了。”

梁諺忍無可忍:“你有病啊。”

周雨抱著書飄過,也加入調侃:“梁狗,你完了,你無法自拔了。”

梁諺惱羞成怒:“你們有病啊!”

黎映夏渾然不覺,自己在走廊外面蹲著整理書本,順便把周圍幾人搖搖欲墜的書山安置整齊。

走廊上的校服身影來來往往,身邊有腳步聲悄咪咪靠近,她應聲擡頭:“幹嘛?”

“我......”小圓臉黃心言支吾片刻,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盒巧克力,遞給她,“這個給你,很好吃的。”

黎映夏覺得此舉莫名其妙,不解風情地問:“突然給我巧克力幹什麽?”

“我想......謝謝你。”黃心言被林怡然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多虧了黎映夏出頭,那幫人才沒再欺負她,她很感激,同時也於心有愧,“上次你還被叫家長了,都怪我。”

黎映夏承受著對方小鹿一般深情款款的註視,渾身一陣緊繃,不得不收下巧克力。

此時有必要解釋一下:“別自責,上次不是因為你,我就是單純看林怡然不爽,懶得慣她。”

黃心言吸一記鼻子,乖覺道:“總之,很高興認識你,下學期我可能要轉學了。”

黎映夏慢半拍:“嗯?”

“因為我家裏的事情。我爸被人算計了,欠了一筆錢。”

黎映夏見她卡頓了一下,只好順著接茬:“欠了多少?”

“兩百萬。”

“......那你家蠻有錢。”她冷場的本事一直在行。

黃心言低頭嘆息,接著說:“因為欠了兩百萬還不上,所以這半年,那邊的人一直在找我爸,為了讓他把錢還上,那邊的人什麽手段都敢使。”

黎映夏皺起眉:“報警了嗎?”

黃心言搖頭:“沒用的,這種事情屬於三不管地帶,報警也解決不了。我只能一直被迫搬家轉學,為了跟家人一起躲難。”

黎映夏沒說話,蹲在一堆書本前若有所思。

被人算計了兩百萬,不是小數目,至於那筆錢的去向......若是往壞了想,這筆錢背後或許有些不正當交易。

祁港有不少灰色產業,位置又靠海,最方便走私,港口那一片簡直魚龍混雜,就連央臺的普法欄目組都常年在祁港抓取素材。

正想著,黃心言站起身,話裏有道別的意味:“謝謝你,你真的很好。”

冷不丁被誇,黎映夏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笑了笑,沒說什麽,低頭繼續整理一堆書。

黃心言離開,一陣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停在她身邊,她沒擡頭:“又怎麽啦?”

“你的素描本,我都放在這兒了啊,跟我的擺一起。”梁諺半蹲在她身邊,把書放好,陽光下是一張幹凈俊朗的側臉。

她點點頭:“都行,放吧。”

說完又想到兩百萬。

兩百萬啊......

她什麽時候才能掙到兩百萬?

“什麽兩百萬?”梁諺轉頭看她。

“啊?”原來她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了,回神道,“沒什麽,只是想自己掙錢了。”

“哦......”梁諺沈吟片刻,年少赤誠的眼神看向她,“如果你想掙錢的話,可以跟我......”

一時沒了下文,黎映夏輕微怔住:“你?”

梁諺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聽完定了定神,些許遲疑:“不太行吧,萬一被我哥知道,他會很反對的。”

“不怕,到時先斬後奏唄,出事兒有我護著你,只要你願意就行。”梁諺註視她,“怎麽,你不願意嗎?”

黎映夏一時啞然,許久才說:“我願意。”

...

期末考在煎熬中結束,暑假終於來臨。

黎樾發現,妹妹這幾天有點反常。

她白天不常在家,問她去哪她也不說,一回家就抱著手機敲敲點點,不知道在跟誰聊天,聊得異常起勁。

這天傍晚,黎樾在陽臺蹲點,居高臨下釣魚執法。

直到一輛川崎轟著引擎聲停在樓下,他慢條斯理掐了煙,冷淡目光落在兩個微渺的人影上,才發現是梁諺送她回家。

也就說明,她一整天都跟那小子待在一起。

黎樾突然感覺很熱,仿佛從胸腔漫上來一股無名火。

或許是因為到了七月中旬,炎夏的風順著呼吸灌進肺裏,微小的火星靠近了火引子,才讓他心神不定,燥熱不堪。

黎映夏跟梁諺道別,獨自背著小包快速上樓。

電梯門一開,她從手機屏上緩慢擡頭,冷不丁跟前站了個人,她嚇一跳,登時往後退,睜大雙眼囁嚅:“......哥?”

黎樾倚靠在家門前,雙手插著口袋,微垂目光審視她。

對視良久,他淡淡問出一句:“晚上想吃什麽?”

黎映夏咽了咽喉嚨,扯出一個乖巧的笑:“吃簡單點的吧,我晚上還有事,吃完要出門一趟。”

“哦。”黎樾沒問她具體是什麽事。

冰箱裏不剩多少新鮮食材,兩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

“哥,喝酸奶嗎?”

“不喝,想喝自己拿。”

“哥,這個螃蟹看起來不錯。”

“拿。”

“這有剛出爐的烤鴨誒。”

“拿。”

...

黎樾全程跟個人形對答機一樣,她要什麽他就讓拿什麽,毫無反對意見。

一直到排隊自助付款,前面有一位老奶奶,年紀大了動作比較緩,她只好站在後頭發呆,興致缺缺的目光落向遠處小型商品貨架。

看了三秒,發現是計生用品。

她趕緊移開視線,不料轉頭就跟黎樾對上了眼。

“......”她莫名心虛。

“想看就看,沒人說你。”

黎樾兩手撐在購物車前,從她身上收回視線,漠然目視前方。

她好冤枉:“我就隨便看看,誰讓它就放在那兒了,一眼就讓我看見。”

“看可以。”他聲線平直,冷颼颼補一句,“用就另當別論。”

黎映夏覺得他奇怪,好端端的,對她警告這些做什麽,安全套這種東西她能跟誰用?借她十個膽子她都不敢瞞著他跟別的男人上床。

再者,先不說敢不敢,最重要的是不想、沒興趣,因為她眼裏只有一個人。

她堅信性與愛不可分離,足夠愛一個人才能跟對方發生關系。

亂糟糟的思緒一直持續到出門,等她坐上梁諺的車前往目的地,心裏想的就是別的事了。

摩托車引擎一轟而起,漸行漸遠。

黎樾掐了煙,陰沈著臉踩下油門,跟隨前方兩人的軌跡。

夜幕降臨,主城區霓虹初上。

穿過一陣喧嘩,川崎和越野一前一後停在馬路邊。

黎樾壓著眉眼,透過車窗玻璃朝外一看。

一棟裝修不凡的高層建築,頂上四個大字流光閃爍。

莘萊酒店。

這邊,黎映夏跨下重機車後座,取下頭盔掛在車頭。

梁諺鎖好車,順手給她理了理被頭盔弄亂的長發,溫柔提醒:“東西帶了嗎?”

她點頭,拍了拍自己的斜挎包:“帶了。”

“行,走吧。”梁諺帶她走向酒店旋轉門。

剛才梁諺一問,她忽然想檢查一下,於是低頭拉開斜挎包拉鏈,經過一座噴泉,步伐慢了一些:“等一下,我看看我到底帶了沒。”

梁諺止步回頭,剛要應一聲“好”,突然有什麽朝他疾砸過來,砰一聲,他兩眼一黑朝後猛摔,隨後又是嘩啦一聲,涼水四濺。

黎映夏完全狀況外,一擡眼,梁諺已經被打得跌撞在噴泉邊上,半個身子都摔進了水裏。

小少爺除了在拳擊館跟人切磋過,現實裏從沒被打,更別說被無緣無故一記暴打,鼻血都湧出來了,他淩亂喘著氣,艱難從水裏爬起來,掌心在鼻下一摸,鮮血紅得觸目,整個人懵了。

黎映夏霎時回神,轉身一看,對上黎樾沈戾危險的眼神。

他堅硬如鐵的拳頭甚至還沒松開,眼看著又要給梁諺砸上一拳,她忙沖上前攔腰阻止:“哥!你幹嘛啊?”

他低頭盯著她,幾乎咬牙切齒:“我幹嘛,黎映夏我問問你,你他媽想幹嘛?!”

男人嗓音本就沈啞厚重,這會兒又吼得很兇,黎映夏慌得找不著北,一時松開環抱在他腰間的手,直楞楞望著他:“我、我幹嘛了我?”

黎樾氣得夠嗆,一邊燥怒,一邊還要忍著不再對她大聲說話,眼裏有血絲漫上來:“你出息了是不是,誰教你跟男同學來酒店開房的,你才多大,我跟你說的你全他媽忘了?!”

她定在他跟前,腦子轟的一聲。

終於捋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我沒有跟人開房!”

說著,她把自己包裏的文件全部掏出來,一股腦扔到他身上,扔完就匆忙回身把梁諺從水裏拖出來,問他有沒有事。

梁諺腦子嗡嗡的,坐起來連人都看不清了,嘶嘶吸著涼氣:“好昏......”

黎樾冷靜下來,拾起掉落在地的兩三頁紙。

一份是她的個人簡歷,還有一份,是她這幾天參加酒店兼職培訓的綜合評分表,最後一份是莘萊酒店的面試通知,應聘職位是前臺,左下角有負責人簽名,也姓梁,估計是那小子的親戚。

黎樾神情一凜。

十分鐘後,越野車停在最近的醫院門口。

梁諺在做CT檢查,醫生說他極有可能被揍出輕微腦震蕩了。

黎映夏坐在走廊長椅上,懊惱地撐著腦袋。

埋頭靜了會兒,她坐直,斜眸盯著身邊靠墻站著的人,沒好氣地說:“哥,有什麽事情不能先問清楚嗎,你知不知道你兩三拳就能打死人,對自己的手勁兒能不能有點數啊?”

黎樾轉頭,低垂視線看她,眼神像淬了冰。

“......”她被他盯得犯怵,別過臉甕聲甕氣,“別這麽看我,又不是我做錯事。”

黎樾依舊看著她。

回想趕來醫院的路上,她在後座拿紙巾給梁諺擦鼻血,那種焦急憐惜的眼神,他在後視鏡裏看得一清二楚,那一秒他胸腔燥得要命,恨不得把方向盤捏碎。

按理來說,祁港晝夜溫差大,晚上會比白天涼爽一些,但不知為什麽,他反而更熱。

無言許久,黎樾在兜裏摸到打火機和煙盒,轉身往無人的樓梯間去。

黎映夏獨自在長椅上發呆,忽然覺得好悶,又有點口渴,於是起身在這一層尋找自動售貨機,想買瓶水。

幾分鐘後,她停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轉角,站在機器前準備掃商品二維碼,手機剛舉起來,忽然聽見不遠處熟悉的聲音。

——“老徐你看,他在這兒呢,這個小影子,看見沒?”

喜悅溫柔的語氣混在人群雜音裏,這一瞬間,她呼吸仿佛停滯。

借著售貨機玻璃的倒影,她沒有轉身也看見了陳懷薇。

她胖了些,依舊很漂亮,穿著寬松的孕婦裝,身邊有一個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攬著她肩膀,兩人一起端詳一份紙質報告單,步伐很慢,笑意很滿足。

原來陳懷薇肚子裏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生命,一個真正受母親期待的生命。

不像她,她的出生源於陳懷薇未婚先孕。可以說那是一次非常錯誤的決定,是一次實打實的意外。

陳懷薇並不期待她的出生,甚至想過,把這個在外人眼裏卑微恥辱的象征給打掉。只不過為時已晚,當時她已經快六個月了,打不掉。

後來她就稀裏糊塗出生了,“黎”這個姓也不知道具體隨了誰,反正她至今都沒見過自己的生父。

黎映夏彎下身子,從取物籃裏拿出礦泉水。

陳懷薇和丈夫伴隨著談笑聲經過她身後,最終消失在轉角。

她站在售貨機前,一瓶水遲遲沒有擰開。

樓梯間裏,黎樾敞著腿坐在臺階上,雙手向後撐著,指間夾著煙,沈沈吸了幾口,在雲山霧繞裏仰起頭,喉結生澀滾動。

身後,安全門被打開,有一個纖瘦的影子從門縫裏鉆進來,踏下幾級臺階,坐在他身邊。

“缺錢了?”他頭也不轉地問。

黎映夏抓著半瓶礦泉水,把瓶蓋擰了又擰,隱隱失落:“我長大了,也想自己掙錢。”

靜了會兒,黎樾不動聲色把煙掐滅,望著眼前一團昏暗,淡聲:“哥給你掙的錢夠你花一輩子,別瞎折騰。”

黎映夏反覆擰著瓶蓋,擰得指節都疼了。

世界上血緣最親的人不要她,但黎樾要她。

沒人把她養大,但黎樾拼盡全力把她養大。

沒人會在雨裏跟她吵了架還把她送回家,給她擦幹被雨淋濕的頭發,只有黎樾會。

他會在忙碌的學業之餘坐動車回家看她,會給她煎好看的太陽花煎蛋,會支持她看似不切實際的理想,會在寒冷的冬夜與她相擁,在她耳邊說,別怕,哥一直在。

黎樾是監護人,是哥哥,是全部。

她是個貪心的人,她要黎樾愛她。

黎樾看她一直沒出聲,轉頭,伸手捏住她下巴,晃了晃:“聽清楚了嗎,讓你別瞎折騰,家裏有錢。”

她凝視他漆黑沈靜的雙眸,忽然想起那句:眼神騙不了人。

半晌,她用力捏緊了瓶蓋未緊的礦泉水。

一陣塑料變形的聲音從她掌心溢出,突然,瓶身砸落,水流霎時湧出,澆透數十級臺階。

她撲上去吻住了他。

氣息沖撞交纏,黎樾身形一僵,手臂突然充血緊繃,她像只燥亂的小獸,肆無忌憚跨坐在他腰上,大腿根緊壓著他堅硬胯骨,兩條細瘦手臂牢牢摟住他脖子。

短短幾秒,他體溫燙得驚人,她心很慌,卻一再得寸進尺,用溫熱的呼吸烘他,用濕潤的舔舐挑釁他,不得章法的軟舌試圖撬開他的嘴,他呼吸猛然一沈,身子往後退,她順勢扯住他衣領,不讓他躲。

糾纏片刻,黎樾喉結一滾,突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她腦子一片空白,霎時無措,他死死掐住她下頜,搗著她齒間的氣息,舌頭直驅而入,渾然而強勢,順著呼吸侵略她,占據她。

她整顆心脹得快要炸開,用力掐住他肩膀,他撐在她身上,一只膝蓋悍然抵開她雙腿,共她清醒地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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